爱在太行 （八）
铁蛋从煤矿的销售处出来，急匆匆地往大门口走去，但还没有走出大门，碰见一个熟人拉住了他说：“铁蛋，我正要找你呢，出去呀？”
“是啊，李厂长，有事？”
“你去哪儿？”
“老家。”
“老家？我正说想让你陪我去你老家看看呢，得，不用求，一路！”被称作李厂长的人高兴地边说边和铁蛋向往外走。
“你去我老家干啥？”
“干啥？寻宝呀！”
“李厂长，你可真会开玩笑，我的老家除了石头还是石头，哪有啥宝？”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山上的石头就是宝。你们山里人看见它头疼吧？可现在，它就要为你们山里人谋福利了。”
“你真的要去俺山里？”
“当然，我还有事和你商量。咱们合伙做生意怎么样？”
“做生意？我一没本钱，二没能耐，你咋想起和我合伙做生意？取笑了吧？”
“这你就不懂了吧？铁蛋，我告你说，做生意并不一定得本钱和能耐，还有地理呀。现在，我和你合伙看重的是你家在太行，和干部能说上话。”
“等等。你到底干得的啥生意？违法吗？”
“不违法。铁蛋，你和我共事有一年多了吧？啥时见我干过违法的事？”
“你把我说蒙了。既然不违法，你有钱有势自己挣钱自己花，何苦拉我合伙分你钱？”
“分你钱也是你应得的。”
“别绕弯子了。你就给我详细说说吧。”
“是这样。现在的大理石吃香的很。而你的老家就有这种石材。但据我所知，早有人到你老家去勘探，我得在第一时间出手和你们村签下承包荒山合同。要是别人抢了先，我……”
“听明白了。你是要我给你争取开采场是不是？”
“聪明！我就知道和你合作有戏。怎么样，合伙吧？你要是同意了，今儿个我就和你签合同。我出钱，你出力，治安由你来维持，挣的钱平均分，怎么样？”
“这对你也太不公平了，我老家的山荒着也是荒着，只要你出钱，霍书记肯定会同意包给你。要不这样吧，我给你牵线承包山，不用合伙了。合伙了你吃亏！”
“铁蛋，早听说你憨厚，没想到你还憨厚得不要钱。就冲你这份憨厚，我和你合伙合定了。走，今儿个你帮你引见一下你们村的霍书记。然后我就找人上山探石矿。”
“我可啥都不会，只要你不嫌和我分钱亏。”
“我不嫌亏，但你得负责施工和治安。”
“行。”
“你今儿个回家有事吗？”
“今儿个不七月十五吗？我得回家上坟。”
“啊，我忘了今儿个是七月十五。这样吧，上午你去上坟，下午陪我找霍书记。”
“那你上午到哪儿去？”
“我到山上转转。顺便看看哪儿矿石多。”
李厂长到山上勘探去了，铁蛋先到自己的祖坟前磕了头烧了纸，然后急匆匆地往雪花坟前走去。一年多了，雪花的坟头爬满了野草，只有那花圈架子还在雪花的坟前伫着。望着那没有了纸花的花圈架，铁蛋仿佛觉得那是雪花在眺望他的身影。“雪花，雪花……”铁蛋默念着雪花的名字大步小步地向雪花的坟前跑去。
来到雪花坟前，铁蛋蹲下边为她烧纸边说：“雪花，收你的钱吧，今儿个是七月十五，又是你们阴间的节日，我来给你烧个纸，送个钱，希望你在阴间能过得好。
雪花，你在天有灵吗？真想和你见面，真的想随你去了。可是我不能，我还有老母，我还有外债，我还要尽孝道，我不能不还咱们欠下的外债。记得我说过，我会给你打下一片天，不叫你跟了我后悔，可是没想到还没有等我实现自己的诺言，你却就这样飘然而去，连见一面的时间也不给我留……
说到这儿，铁蛋抬头望天，天阴沉沉的仿佛自己此时的脸。他又望了望雪花的坟，坟上的青草随风摆动了一下身姿。铁蛋说：“雪花，你不管我了，我好孤独，我好想你，你说我该怎么办？头顶几千无的外债，一个月就那么几十多元的工资，你说我啥时能把乡亲们的债务还清啊。还不清外债我怕见乡亲，我怕他们生我的气，我没脸回村呀，雪花。知道么，每当我想回村的时候就想我啥时能把乡亲们的债还清了，可是除了想我还是没有还清的办法。
今儿个遇见了李厂长，他说想和我合伙做生意，他说咱山上有宝，咱山上的石头是宝，你说可能吗？我都有点怀疑我是不是在做梦。因为李厂长说了，他出钱我出力，挣的钱平半分，雪花，你说我是不是在做梦？天下有这样的好事吗？我真的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雪花，真想听听你的意见，你要是能和我说话就好了……”
“没出息，她都死了还来听她说话。”就在铁蛋自言自语的时候，忽然听到了雪花的说话声。
“雪花，你在取笑我？你虽然死了，可你活在我的心中。你就和没死一样。每当我想起你，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疼，这种痛没法形容，这种疼让我悔恨终生。我恨我自己没本事，我恨我自己养活不了老婆，雪花呀……”
“哎。”随着铁蛋自言自语的喊叫，有人答应了他一声。
铁蛋迷茫了，如果说刚才那声取笑是铁蛋潜意识的幻觉，那么这声应答却让铁蛋听得真真切切。这是雪花的声音，这是雪花生前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应答声。他不由心里一颤，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说：“雪花，你真的在天有灵吗？你真的听见我说话吗？”
“听见了，你说得这么诚恳我能听不见吗？你看看你还认不认识我了？”仿佛从天而降，一个伤疤几乎盖满整个左脸的女人站到了铁蛋面前。
铁蛋猛地一惊，不敢抬头说：“雪花，我知道你死得冤，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你别吓我，我还有老娘，我还得为她养老送终，我……”
“小胆鬼，你真的认为我死了吗？告诉你，我没死。铁蛋，抬起头来，你看看我这没死的样子。”女人幽幽地说。
“我看见了，你、你、你不是我的雪花。雪花不是你这样的。你、你、你别吓我。你到底是人是鬼？”
“说我是人，我就站在你的面前，说我是鬼，你们把我埋进了这个坟堆。”
“雪花，雪花！不，你……”
“铁蛋，我不是鬼，我真的没有死，我只不过是摔下悬崖受了伤。没让家里人知道我在哪儿，是因为我伤得很重，你拖个伤腿没有能力为我奔跑，也没有钱给我治病，所以我受伤后没有回家，直接爬到了山神庙里。当时，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活，我的左脸摔得血糊糊的露出了骨头……”
听到这儿，铁蛋猛地抬起了头，他定定地看面前这个女人，那眼睛、那鼻梁、那嘴唇都和他的雪花一模一样。所不同的是，女人整个左脸都是伤疤，那伤疤几乎盖住了她的整个左脸。
“雪花，真的是你吗？你没有死？你个傻雪花，你咋能这样骗我？你咋能受了伤一个人在外受苦？你咋能让我认为你死了落魄地流浪在外？你个傻雪花，你可心疼死我了……”铁蛋认清了面前的女人就是他的雪花，站起身抱着她激动得泪水涟涟。
“我变丑了，你还要我吗？”
“说傻话呢，雪花，你是我的心肝，你是我的宝贝，看见了吗？”铁蛋指了指面前的坟堆，紧紧地抱住雪花说：“你就是死了我还要你，何况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要你，不管你是丑是俊，我要你，不管你是跛是残……”
“我就知道你在乎我，我就知道你心疼我。铁蛋，我没有为你白受苦，我没有为你……”
“心痛死我了雪花，你咋能伤成那样一个人在外疗伤？咱不是说过，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吗？为啥你要一个人在外养伤？知道么，不仅我找你，咱聚仙村的人除了老人小孩都上山找你了，他们打着灯笼找了三天三夜，三天三夜呀，可你，你个傻雪花，你咋就连个口信也不往家捎呀。我们都以为你遇到了野兽，我们都以为你死了，我们把你的衣服和所用都埋进了坟墓，我们……”铁蛋说着起身拔掉花圈，一脚踢倒了供桌说：“不吉利，不吉利，傻雪花，你咋能让我把你当成死人埋了？”
“不把我当死人埋了你就没法过，只有我死了你才能坦然地想干啥就干啥。”
“雪花，雪花，你、你为我牺牲得太多了，你“死了”，我走了，后来你去家里找我了吗？你问邻居我到哪儿了吗？你是不是找不到我很伤心……”
“没有，我没有去找你。我一直知道你，我一直知道你的消息。我的恩人经常打听你。他每天都告诉我你的消息。”
“你的恩人？是，你是应该有恩人，没有恩人你可咋活？不过，你的这个恩人他可把我害残了。我不愿相信你死了，可就是找不到你的人。雪花呀，你就这样狠心地骗我呀？你知道不知道要不是我有娘，险些我就随你去了？噢，对了，你除了脸上留有伤疤，别处还有伤吗？”
“你瞧。”雪花举了举手中的拐杖说：“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腿上有伤，我也不能落后呀。”
“你的腿也伤了吗？”铁蛋目瞪口呆地望着雪花举起拐杖的手，焦急地说：“走，咱们走，咱们不在这个土堆旁边说话了。咱们到家里去，咱们要让乡亲们知道你没有死，你回来了，我铁蛋的老婆回来了！”铁蛋擦了一把泪脸激动地说。
“不，铁蛋，我不想回村里去。我不想让乡亲们看到我的样子。我怕我吓着他们了。”
“那咱就出山到咱的新家。娘要是知道你没死她不定多高兴呢。”
“铁蛋，我也不想和你出山。”
“那你想去哪儿？”
“自从我受伤后，我就一直住在山神庙里。我的伤也是用山神的香火钱治疗的，所以我要在庙里服侍三年。等三年期满后你到山神庙来接我吧。”
“雪花，你还要在山神庙里住三年？那你不成了尼姑了？”
“我不是尼姑，我除了服侍山神爷不是还有你吗？”
“雪花，这个玩笑开大了，大得有点太玄乎。”铁蛋说着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顿时疼得他嗤牙裂嘴说：“疼，疼，这不是做梦。雪花，山神庙里都有谁？你受伤后都是谁照顾你的？”
“庙里的主持，放心，女的。你是不是吃醋了？”
“别打差，她有家吗？”
“有，可她没回过。她说她有二个儿子，除了争家产根本没有关心过她。她说她看破了红尘，不想要家了。庙里就是她的家。”
“她的家里人不关心她，她在庙里住有情可原，可是你有疼你爱你的我呀，你不能再住在哪里。你得跟我回家。”
“不行铁蛋。人家辛辛苦苦地侍候了我大半年，我不能伤一好就走人。再说了，我的命也是人家给的。要不是人家救我，兴许我真的就死了。”
“雪花，这真的是你不回家的理由？你是不是还有其它原因？”
“没有。”
“不对，肯定还有其它因素。但是，我不管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今儿个必须和我回家。”
“听着铁蛋，我今儿个不会和你回家。我在山神庙里许过愿，我的病用的是山神庙里的钱，我的命也是恩人侍候过来的，所以，为了报答，我要在山神庙里住三年。早晚三柱香，也给恩人一天做三顿饭。”
“那你就忍心我和娘？”
“不忍心，要是忍心我就不会来见你。听说你在山外混得很好？”
“差不多吧。厂长很信任我，腿没好时他让我在过磅处工作，腿好了他又调我到了销售科。”
“那就好，看来你是因祸得福了。好好上班吧，铁蛋，挣了钱赶紧还帐。天不早了，你不是说李厂长还在等你吗？咱们就此分手吧。”雪花说着就要走。
“等等雪花，你是不是觉得脸上有疤没法见人才不跟我回家？”
听到铁蛋的这句话，雪花站下说：“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我刚才说的报恩更重要。”
“我知道你的心思了。雪花，我一定好好挣钱，等有了钱，咱什么都不干，我领你到大城市去做美容。”
“有你这句话我就知足了。对了，铁蛋，你不是说那个李厂长想和你合伙做生意吗，要是你们合伙比上班工资高，你就和他合伙吧。”
“雪花，要是我和他合伙来山里开矿，咱们能住在一起吗？”
“别婆婆妈妈了。等我在庙里服侍期满，咱们就到民政局结婚。”
“你见过你娘吗？”
“没有。”
“她们搬到山外去了你知道吗？”
“听说了。与我无关。”
“咋能与你无关呢？雪花，听说你死了，她到咱家去了，说明她心里还是爱你的。”
“爱不爱我不知道，我只听说她又讹了你一千块钱。我娘可真狠。”
“那不算讹，你要是真死了，那一千块钱根本不够她养老的钱。”
“铁蛋，也就你老实，也就数你憨。走吧，你要是来山里开矿，咱们搭个没有人知道的小茅屋。”
“真的？那我就不上班了。接住老娘，重回故里。旧梦重温。”
“瞧你高兴的，走吧，人家李厂长还在等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