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双娃的居高临下起了重要作用,虽然火还未被扑灭,但却不再蔓延。支奎的儿子春娃正和竹娃抬了一个柜子从浓烟密布的门内冲出来,旁边的爱娃则扛着一床棉絮也冲了出来。我的哥哥,哦,我英雄般的哥哥也把金猴儿家的八仙桌抬了出来,那个并不太重的家伙因为宽大而不太好弄。迟钝的华娃背了一个大背篼,里面居然是去年没有卖的棉花。先娃一只手提着一只水桶往来奔跑着,桶里的水荡起老高老高。红军的父亲和他的幺爸抬出了一张凌乱的床,一时之间将金猴儿家那宽大的院子堆得乱七八糟的。女人们也拿起木盆呀水桶呀什么的在帮着端水,所有的人里面就数她们的声音最大。下弯的村民们也加入了战团,虽然是最后赶到的,可那动作是一点儿也不慢。清娃扛着一捆尚未燃起来的木柴飞奔出老远,将木柴一扔,复又和他的哥哥连娃一起帮着往屋里递水。钟栓、康娃、康娃他爹、兔娃、兔娃他爹、云良的父亲、书娃的幺爸页娃,哦,还有我敬爱的父亲和母亲,他们全都在这里呢。
装粮食的柜子被一个接一个的从浓烟滚滚的大门里抬了出来,各个房间里的床也一张接一张的抬了出来。床上堆放着一些杂古杂吧的东西,蚊帐棉絮衣服什么的统统一股脑儿地随意放着。就连泡菜坛子也一个接一个的抱了出来,一溜儿靠墙排着。装衣服的箱子一口叠着一口地堆放在床上,黑白电视机也被抱了出来放在八仙桌上。朴实的乡下人就连厨房里的东西也不放过,全部搬出来堆放在院子里。按钟栓老婆说的:“万一被掉下来的瓦打烂了呢?可惜了嘛。”
病入膏肓的老支书站在对面的竹林边担忧的看着凌乱的场面,苍白的脸上挂着极其明显的心事重重。光玉惊慌的站在他身边扶着他,,他却不停的对光玉说:“快去帮忙,快去帮忙。”
柔弱的光玉迟疑着不知如何是好。
红军的母亲安慰着说:“光玉就不要去了,火都快扑熄了,你就站在那里吧。”
老支书转过头看看比自己小了十多岁的娇小的棋子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只是关切的注视着火场中忙碌的村民。
终于,人们欢呼起来,也不知是谁的最后一盆水彻底将火苗浇灭。这让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个人都在呼呼的喘着粗气,头上脸上布满了水珠,也不知是汗还是水,反正二者都有。许多人的衣服裤子都湿透了,男男女女都是一个样。就连只是帮着端水的我的大姐也完完全全象个落汤鸡,至于哥哥就更不用说了。
喘着粗气的金猴儿从那一大堆东西中翻出香烟来挨个的发,就连哥哥的嘴上也叼着一支。铁青着脸的他挂着一幅比哭还难看的笑,一边发烟一边不停的说:“谢谢,谢谢,感谢大家的帮忙,不然就烧光了呢。”
众人接过烟来,随口安慰他。一时之间,金猴儿家的院子里重又烟雾腾腾,女人们连忙下意识的避了开去。
忠娃的母亲依旧在那儿扯着象太监一样尖细的嗓子呼天抢地。在艺术上这叫加强艺术效果,在现在中也只能是换来女人们不停的安慰,这种幸灾乐祸的安慰让她有勇气得以继续哭下去。
她那神色古怪的女儿,那个取了个难听名字的小妞则衣作光鲜的站在竹林下,她全身干干净净爽爽朗朗的连汗水都未出过一滴,这让大家心里都不太平衡。所有的人都自动忽略了她的存在,没有人看她也没有人和她说话。她就像一只掉进沼泽的白天鹅,孤独而又高傲,就连平时和她还能聊两句的大姐都不理她。
大姐径直走到我面前给了我一个板栗:“喊你不许洗澡又跑上来了,不听话。”湿漉漉的头发搭在她的额头,一张脸红得吓人。扫了一眼小妞,翻了翻白眼。
我揉着头缩着脖子,委屈得想大哭一场:“我没有洗澡,我们在素兰家做作业呢。”
母亲也走过来说:“少去洗点冷水澡,埝塘里的水不太干净。”
我比窦娥还冤。
云良连忙说:“真的,我们今天真的在素兰家做作业。”
琼花也连忙作证。母亲也就相信了,叫上大姐回去了。
我长出了一口气,我可不像让自己的头像癞疙宝一样包包坑坑的,大姐的手可不轻。
女人们开始陆陆续续的散去,她们得回去换下湿淋淋的衣服,男人们则满不在乎的随意议论着。大家都在探讨起火的原因,,我和云良在心里早已认定了纵火的凶手,可是听他们议论似乎起火的地方正是金猴儿家的厨房。金猴儿家的厨房并没有太严密的防火措施,虽说有一道木门可以关闭,但平时有人在家时是不关的。况且是这样的大白天,这让我和云良都疑惑起来。难道真的只是巧合?真的是金猴儿家自己失的火?我不信,从云良的眼里我也看出来了,就两个字――不信。
大家在继续探讨起火的原因,所有人都把矛头指向了中午烧火的人。而那个可怜的倒霉蛋正站在他哥哥忠娃身边,脸上带着快要哭出来的神情。
竹林边上的老支书背后站着瘦小的书娃,他脸上带着一丝兴奋的神色,目光游离,始终不和时不时看向他的金猴儿接触。而后者则苍白着脸恶狠狠地时不时瞪一眼神色自若的书娃,口里敷衍着众人的劝慰。
金猴儿家的院子里象开了个家具展览会,花花绿绿的极其好看。烧了一半的屋顶上还冒着余烟,先时只怕水少,可现在到处都是漂浮着灰烬的水凼,大大小小连成一片。屋顶上只剩下几根被烧得乌黑的椽子和那些幸存下来的瓦格子,缠瓦格子的谷草湿漉漉的往下滴着水。宽厚的土墙没了小青瓦的遮掩,露出那难看的尖墙来。无论是厨房还是卧室,地面上都铺着一层小青瓦的残骸。
忠娃的母亲看一眼地上的瓦砾和空荡荡的屋顶,又呼天抢地起来:“哎哟~~可惜那么多瓦哦~~咋办哦~~我的命咋这么苦哟~~呜~~”
红军的母亲劝道:“算了,别怄气了,事情不遇都遇到了,看开点。幸好其他东西都还在,那点瓦也算不了什么,总还能清理得出一些用得的,再添一点就行了。”
嚎哭者忽然指着忠娃身边苍白着脸浑身发抖的五娃骂道:“报应儿呀~~报应儿呀~~老子硬是上辈子欠你的。连个火都烧不好,一天到黑就只晓得耍,这下安逸了?满意了?你等着,看老子不打死你才怪。”
可怜的五娃“哇”的一声哭出来。他觉得自己冤极了,可在这个时候,纵有一千张嘴也说不清楚。中午是他在灶下烧的火,现在房子已经烧了,事实如此,黄泥巴落裤裆――不是屎也是屎,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花姑劝道:“算了,烧都烧了,重新修就是了。你就是把他打死,这还是烧了,以后多注意一点就是了,打他一顿也不起作用。”
忠娃的母亲仍旧是骂,我们大家都知道她需要一种方式来平息怒火。
金猴儿指挥着忠娃和五娃去清理被烧得惨不忍睹的房屋,村民们重又帮着把柜子呀床呀之类的往没被烧得太厉害的房子里抬。
春娃和竹娃去抬那装满粮食的柜子时,竟难以移动分毫。涨红了脸的春娃说:“哎呀,不行了,抬不起了,真不知道先是怎么抬出来的。”
清娃笑哈哈的说:“你娃算了,让开,我来。”拉了老虎一起将柜子抬起来,却也非常吃力。
好不容易抬进去了,出来后清娃摇摇头说:“硬是重,怕不有四五百斤呢。”
老虎点着头赞同,却不说话,只是不停地喘着粗气。
众人又都啧啧称奇,春娃身形单薄,而且个头不高,竹娃也不是个大力士。可在火中他们两人居然还是把那满满一柜子的粮食抬了出来,这的确让人难以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