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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流浪天涯龙 《风吹过山垭》 历史小说 2012-02-11 12:31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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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素兰家里出来,我们和琼花分开后也没有了心情去埝塘里洗澡。便顺着村子后面的土埂往家里走,这条土埂正在晒坝的后面,顺着它可以直接走到康娃家的后面。土埂的两旁是长势良好的棉花地,作为主要的经济作物,全村种有大面积的棉花。半人高的棉花那宽大厚实的叶子层层叠叠,将棉花地里那宽阔的行子遮得干干净净。玉米地里的玉米也有一人高了,玉米脚下的红苕藤子并不太长,但仍然青翠喜人。路旁的树木并不是十分高大,还稀疏得完全遮不住路面。在这样安静的环境中行走除了不停的流汗以外没有其他的好处,这不是一点热,而是非常热。我和云良都不想说话,那多浪费口水呀,况且又出那么多的汗,太浪费了。

在这样大的太阳下行走的确不太舒服,而在这样安静的环境中行走除了不停的流汗以外就只有知了的叫声。它们百无聊奈的叫着,象完成任务似地。一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鸟儿“呵呵”的笑着,也不知道在高兴些什么,就好像偷了谁家的黄瓜一样。

我们都不开腔,只顾低着头走,在这样的土埂上行走不得不小心,不然就会有两种结果:一、掉到坡下,这样下坡要快很多,而且省力,一步到位。不过很可惜,没看见别人这么干过;二、掉到土沟里,这可就简单得多了。一般的土与路之间都有一条不太宽的沟,那是为了斩断路边的树根,以免它们伸进土里,吃了土里的肥气。如果人一旦掉进去了,其实也没什么,爬起来就是。如果你还不理解,那……就继续吧,多掉几回就好了。不过,你还有第三种选择,那就是……请跟着我做,先让我们怀着对上天的无比虔诚,用充满敬畏的眼睛,用专注的目光,把我们卑微的头低下来,轻轻的低下来,仔细地……仔细地……看着路面,这样你就不会去选择第一和第二了。

我们就这样默默无声的走着,干燥的太阳晒得我们微微的眯起了眼。

忽然,一阵奇怪的声音传过来,我和云良都不约而同的停下了脚步。

那声音就在前面的棉花地里,我和云良都疑惑的望着那块棉花地。

那块棉花地长势并不像其他地里的棉花那样喜人,甚至还可以用一个“差”来形容它。这一点儿也不过分,无论棉花的高矮程度还是棉花叶的宽大程度都不可能和旁边土里的相提并论,我们都知道那是谁家的地。毫无疑问,那是长娃家的地。抠门的长娃不放过任何一个抠门的机会,他连肥料都不大愿意买,。而这样的结果就是他家的庄稼始终象他家的人一样,一直都在营养不良之中艰难的成长着。这不能怪他,按他的说法就是:“谁叫那些黑心的商家要把肥料卖那么贵的呢。”

这奇怪的声音并不陌生,我和云良都听出来了,那是陈明香的声音,听得出她在尖声咒骂着什么。对于陈明香的骂人,那是一点儿也不奇怪的,我和云良都松了口气。

看来,陈明香的病又犯了,又开始发疯了。大热天的居然跑到坡上的土里来骂人,也真是个奇怪的疯子。

我们并不怕她,也只有象明娃那么小的孩子才会怕她,我们可都长大了呢。

于是我们继续向前走,只当地里没有任何人好了。

但我们很快就有点发呆了。

棉花地里突然传出书娃那高声的咒骂:“金猴儿,我操你祖宗八代,你龟儿子断子绝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你等着,老子不会放过你……”声音中含着巨大的愤怒,这是我们从未听说过的。

我和云良都望了一眼对方,又扭头往前面不远处的棉花地望去。却见棉花地里忽地立起来一个粗壮的身影,很远都可以认出那是忠娃的幺爸,单身汉的金猴儿。他正飞一般的从棉花地里跑出来,直向我和云良冲过来。我们俩都吓了一跳,看他急急慌慌象赶去投胎一样的直撞过来。我和云良都理智地往路边的土里跳,待我们站稳时,那个逃命般的家伙早已跑得没影了。

我和云良大为惊讶,无论怎么想他金猴儿都不会把书娃放在眼里。可今天这是怎么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看一看,不好说,太阳还在头顶呢。可即使太阳从西边出来,书娃也不可能把粗壮得象头牛的金猴儿骂得落荒而逃呀,这太奇怪了,这完全不合常理。就算地球改变了引力的方向,这也说不过去呀?有问题,肯定有问题,而且还是非常大的问题。

我看见云良的眼里满是疑惑不解的目光,相信他看见的也是如此。

我们加快了步伐,却见书娃背了一个远比他大得多的背篼从地里出来,口里还在恶毒的咒骂着,手里却扶着嘤嘤哭泣的陈明香。

陈明香今天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正哭得伤心,她那破烂的衣服凌乱不堪,甚至比她的头发还凌乱,衣服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纷乱的头发上不光沾着泥土,还有几根半青半黄的野草叶子。她正用脏兮兮的左手使劲的揉着自己同样脏兮兮的脸和眼睛,眼泪象决堤的水一样流个不停。这可是我们从未见过的事情,以前的陈明香只有在长娃的木棍下才会哭得这么的伤心。她那远比义秀还阔的嘴咧着,亮晶晶的口水悬挂在嘴角,一晃一晃的。她那巨大的嘴张得足可以放下一只土窑碗,奇怪的是却只发出杀鸡一般喑哑的声音。这很少见,长娃打她时,她有时也会哭得惊天动地地动山摇的。可今天我们并未看见长娃在地里,却只看见金猴儿从地里跑出来。

书娃咬牙切齿的咒骂着,声音里充满了恶毒的气息。他浑身发着抖,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气愤或是别的什么。

云良好奇的问:“发生啥子事了?”

书娃恶狠狠的说:“要你管,你管得到宽。”

讨了个没趣的云良讪讪的退了一步,我则明智的把相同的问题咽了下去,没必要两个人去讨同一个没趣。

看着书娃扶着自己的母亲走远了,我才对云良说:“你猜猜是啥子事?”

云良看着书娃母子俩的背影轻轻说:“还是不要猜了吧,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

我也猜了个八九分,却又明知故问:“什么明摆着的事?”

云良看了我半天,说:“你真不知道?”

我想我的嘴角肯定已经带上笑意了:“啥事?说嘛。”

云良沉默下来,转身向着路边一棵洋槐树走去,浓密的洋槐叶荫了好大一片。长势良好的狗尾草在阳光下耷拉着青翠的叶子,毛茸茸的花蕊青幽幽的极是好看。密密麻麻的针叶草象毯子一样铺开来,尖利的叶尖孤傲的指着苍穹,它们在如此的烈日下永不低头。

云良的脸红了一红,说:“还能有什么事,肯定是金猴儿想对陈明香做些什么嘛。”

其实这也是我的猜测。一直单身的金猴儿可不敢对村里的其他女人有任何下流的想法,但对于陈明香,这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做些什么是有可能的。以长娃那个欺软怕硬的性格来说,估计连个屁都不敢放,他长娃要是知道了也只有打落门牙往肚里吞。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陈明香如果说出去了,别人也不一定相信,谁都知道她脑袋有问题,精神不正常,是个疯子。疯子说的话谁信呢?

我们都不想再说什么,就那样静静的坐在土埂上望着山坡脚下的祠堂。那以前的祠堂改学校然后又改祠堂的房顶上,小青瓦在太阳下泛着青黑的暗淡色。田里是成片成片的秧子,也有一尺多深了,偶尔露出一两只雪白的鸭头转眼又消失在那一片的青翠之中。太阳还很猛烈,根本没有什么人走动。安静的山村在烈日下四处回荡着枯燥的知了声,显得有些死气沉沉。

云良突然跳起来,将身边的一块泥块一下子踢得飞了起来。他大声骂道:“那该死的金猴儿真他妈不是个东西。”

我附和着说:“对,那家伙的确不是个东西。”

云良又骂:“长娃也不是个东西。”

我说:“对的,他也不是个东西。”

云良骂得高兴起来,忽然指着我说:“你也不是个东西。”

我愕然,弄死都不能回答这句话。我本来想说:“对,你是个东西。”可我不能说。

云良嘿嘿的笑,又说:“我也不是个东西,我们大家都不是个东西,没一个是好东西。”

我哈哈大笑:“对,我们大家都不是个好东西,没一个好东西。”

我们大笑着,顺着土埂直冲而下,直冲到我们以前的小学校,那个现在的祠堂前才停下来。祠堂前的小操场上长满了荒草,狗尾巴、铁线草、尖叶草、黄菊花、还有一些我们叫不出名字的野草。

我们双手支撑着膝盖,“呼哧呼哧”的喘气,然后我们分手,各自回家。

我的心情并不好,总感觉自己踩到狗屎了一样,恶心得让人难受。回到家的我只是默默的做作业,帮着干家务。二姐问我我什么都没说,大姐骂了我两句,说以后少去洗点澡,那埝塘里的水不干净,吃进嘴里了会肚子疼。

我依旧保持沉默,并且坚持到了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