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第二天,云良来找我的时候,我们决定去看看生病的素兰,看她是否象长娃说的那样病得下不了床。
大人们忙活了一个上午,午饭后又开始了一成不变的午休,如此大的太阳也正是午休的好机会。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我们都避开了清娃与屠户家之间的大树,但经过那里的时候,云良还是拿手捅了捅我,脸上带着古怪的笑容。
我了然的笑一笑,然后又和他继续走。
哥哥不想和我们一路,他觉得我们还是小孩子,和他玩的总是连不起来。他喜欢和爱娃他们玩,比如打扑克什么的。
我们先去找琼花,却见埝塘里面的竹林里早已坐了一大群小孩,富娃、才娃、建娃、昆娃、红军,他们都在。哥哥和爱娃也在,就连丁瞎子那很少在家的小儿子汉娃都和他的哥哥小三坐在竹林里。小三正大吹他们在外面的奇闻趣事,没法,丁瞎子是远近闻名的乐师,唢呐笛子都吹得让人羡慕,就是吹鼓手一类的。他自己一家人组成了一个小型的乐队,他、他的大儿子梁娃、三儿小三、老幺汉娃,这就齐了。两人吹唢呐,一人打锣鼓,一人打钹,很远都能听见。咱乡下人,没什么娱乐节目,每逢有人结婚或是死人都会请上一支乐队,又热闹又风光。丁瞎子生意兴隆,忙得不可开交,汉娃在和我们读了两年的小学以后就忙得没有时间再读书了。他们很少在家,即使在家也衣作光鲜,象在过节。这让我们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半大小子无不自惭形秽,以至于经常忽略了他们的存在。没法,没什么交往就是这样的,俗话说:羊子不跟狗打伙嘛!
我们并未看到书娃他们两弟兄,估计这时的他们心里一定痒痒的想往外跑呢。我叫红军一起去看看素兰,红军却说一句:“难得,有什么看头嘛。”理也不理我们,继续张着嘴傻儿一样的小三在那儿说得天花乱坠。
我和云良来到琼花家,她母亲正戴了一副老花眼镜坐在门前的小木凳上补衣服。瞎了一只眼的竹娃坐在八仙桌旁的木凳上抽烟,琼花则在厨房里的灶台上忙碌着洗碗。
竹娃调笑着说:“哎呀,两个大学生来了呢,坐哇。”
我和云良都有点脸红。
我说:“我们来找琼花。”
竹娃递过来一根木凳说:“她正在洗碗呢,一会儿就好,你们坐一会儿嘛。”又叫:“琼花,琼花,云良他们找你呢。”
琼花在屋里应了一声:“马上就好了。”
我们接过木凳坐下来。
竹娃问:“你们找琼花啥子事嘛?”
云良说:“我们昨天听长娃说素兰生病了,想喊琼花一起去看看她。”
“哦,这样啊!素兰是生病了,听说两条腿肿的象包子一样,也不晓得是啥子病哦。”竹娃对此似乎也不是很清楚。
没一会儿,琼花从厨房里出来,拿毛巾擦了手说:“我也只是听说她生病了,还没去看过呢。”看来她在厨房里已经听见了我们的谈话。
我和云良随着琼花一起从她家出来,却见长娃正站在自家门口骂平娃,可怜的平娃站在屋前的太阳下一动也不敢动。书娃则躲在长娃身后远远地冲我们做鬼脸,看来平娃今天的运气不错,。一向以武力著称的长娃今天居然也来了个君子动口不动手,这让我们很奇怪。想不明白他为啥子转了性,居然不动手了。
云良悄声问琼花:“他们家又咋了哦?”
琼花扫了一眼黑着个马脸粗鲁地咒骂自己儿子的长娃一下,轻声说:“谁知道呢,他又哪天不骂人嘛,平娃今天没挨打就不错了。象这样的事几乎天天都有,有什么奇怪的?”
我在心底暗暗为那个站在太阳下象一只生了大病的鸡一样卷缩着身子的可怜家伙祈祷,希望他今天不用吃“笋子炒肉”。
对于这样的事我们这些半大小子是无能为力的。
于是我们看了两眼也只好走了。
顺着长娃家的屋角转个弯就可以看见素兰的家,她的父亲正坐在阶沿上编背篼。院子里横七竖八的扔着长长短短的篾条,几截弯得象虾子的竹尖横在那儿。看见我们三人,老虎放下手上的活儿,提了一条木凳递过来说:“坐嘛,你们来看素兰的么?她还坐在床上看书呢。”
我们都答应着。
素兰的母亲从屋里走出来说:“她还没吃药呢,你们进去吧。”
于是我们又进了素兰的卧室,女儿家的卧室就是不一样,干净整洁,哪里像我们男孩子的那样凌乱。土墙的屋子开了个不十分大的窗子,屋里的光线不是太好,但还是可以看书写字。靠床边放着一个样式古朴的抽屉,上面铺了一层白纸,素兰的书整整齐齐的排在抽屉上。一个小巧的台灯立在抽屉中间,这是一个让我们羡慕的东西,灯没有开。台灯旁放着一碗开水,一张小方形纸上堆放着一些不知名的颜色各异的药片,总也有十几片吧。
云良忍不住问:“这么多?”
素兰笑:“这还多么?前两天比这还多呢。”
我有点发晕:“这么多药咋吃哦?”
“咋吃?就那样吃呗。”素兰笑着说,“你们咋来了呢?”
我说:“我和云良昨天听长娃说你生病了,我们今天来看看你呗。”
琼花坐在床沿说:“我前几天就听说了,总是这样那样的活路忙着,就没有来,今天他们来喊我就一起来了。”却又转头问:“红军呢?你们没有看到他么?”
我不想说他,没开腔。
云良笑嘻嘻的说:“他在埝塘里洗澡,我们喊他,大概他没有听见吧。”
我暗暗的翻了翻白眼。当面撒谎,云良的脸也不红一下。
素兰笑着说:“没关系的,他即使听见了也不会来的。挨这么近,我还不晓得他么?”
琼花微微偏着头问:“是啥子病嘛?”
素兰说:“我也不晓得,开始的时候就只是有点疼,脚上软绵绵的,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使不起劲。慢慢的就肿了,连走都走不动了。这两天都要好一点了,虽说还是肿,可勉强还是可以走两步的了。你看,”她一边说一边挽起裤脚。我们都看过去,却见她的腿明显比平时粗了许多。皮肤表面还泛着异样的光泽,象皮肤下面盛满了清水一样。素兰伸出指头按了一下,皮肤上的肌肉立刻就凹了下去,许久都无法恢复过来。
琼花叹息着,替她把裤脚放下来。又说到作业方面,这是我们可以谈论的话题。对于生病之类的一系列如分析病因、讨论病情、安慰病人,这些事我们都不擅长。也只好谈论病以外的话题,这样才不至于冷场。
素兰的母亲走进来说:“她天天都在看书,还说有些作业做不了,不太懂,也想去问你们,可是脚肿成那个样子,根本就走不动,也没有办法。这下好了,你们来了也可以给她讲一下了。”
这当然没什么可说的,四个人聚在一起有说有笑的讨论起来也开心,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素兰也很开心,看不出有一点儿生病的颓废,这让我们三人都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