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女人们的话题是永远也摆不完的。清娃的母亲把她家的一个亲戚学得绘声绘色,栩栩如生。这让我们觉得好笑,于是所有的人都没心没肺的笑起来。
女人们开始东一句西一句的打磨时间,男人们的牌也不知打了多少局,太阳终于还是小了下去,然而依然还是热。大家也就收拾了各自散去,争取在天黑尽之前多干点农活。
我也和哥哥随着母亲、大姐、二姐一起回家,却见父亲正同老支书在说话。老支书看见我们回来了便停了下来,只是轻轻的说了句:“那就这样嘛,我走了。”
父亲站起来说:“好的,慢走。”
母亲望着老支书缓缓离去背影问父亲:“老支书找你有啥子事么?”
“没啥子事,他不过就是下来和我摆摆龙门阵罢了。”父亲淡淡的回答道,顺手捏灭了手上的叶子烟。
母亲说:“听说老支书得病了呢?”
父亲的脸很阴沉:“知道。”
母亲好奇的说:“听说是癌症呢?”
父亲叹口气说:“是啊!而且还是晚期呢。唉~~没多少日子了。”
母亲也叹气:“可惜了,好人啊!”顿一顿,又说:“听长娃说老虎的女娃子素兰也得了一种怪病,两条腿肿得象包子一样,还没有查出是什么病来呢。”
父亲听到母亲说起长娃时明显皱了一下眉头,但却什么都没说。
母亲在自顾自的说:“那么年轻也不晓得得的是啥子病哦,唉~~这两年的怪病就是多。”
很明显,父亲今天的心情并不好,他没有搭理母亲的自言自语就独自上坡了。
母亲诧异的看着父亲的背影,若有所思。
大姐二姐都觉得有点奇怪。
大姐说:“爸爸今天好像不大开心呢?”
我说:“是不是和老支书有关哦?”
母亲曼声答道:“大概是哇,唉~~”叹口气又扭头对我说:“小孩子家别多嘴。”又安排了一下活路,然后也上坡了。
晚上吃了夜饭,父亲没有象往常一样读那本圣贤书,而是默默的抬了根木凳坐在院子里抽烟。
我们四姊妹也各自抬了木凳坐在院子里乘凉。
母亲手里捏着一把蒲扇不时的扇,为的是驱赶蚊子。夜晚的蚊子可真多,这些尖嘴的轰炸机让人防不胜防,叮上你一下就会鼓起一个包来,恶痒恶痛的让人讨厌。
晴朗的夜晚美丽至极,天上布满了一闪一闪的星星,月亮还缺着一块,亮得仿佛距我们只有一步之遥。淡白色的银河横贯了整个天空,非常的显眼,不时有一闪一闪的流星从天际飞来,又向另一个方向飞去。我和哥哥都爱关注这一闪一闪的家伙,直到它消失了,再也看不见为止。还有一些一闪一闪的东西在草叶尖晃动着,缓慢而从容,优雅而安详,那是萤火虫。这穿黑甲的家伙却戴了个红色的头盔,一抓住它它就立刻弯曲着身子缩手缩足的装死。你不理它,要不了一会儿它就会急急忙忙的爬起来,晃动着两根细而短的黑色天线东探西探,然后振翅便逃。我们才不会让它这么容易就溜了呢,将它捂在双手中,悄悄的打开一条缝往里窥视,那怕黑的家伙腹部便开始缓缓的亮起来,绿茵茵的极是好看。也有一些顽固分子拒不妥协,怎么也不肯点亮那盏灯,对于这种毫无乐趣可言的家伙,失了兴趣的我们一般都把它扔掉,再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田里此起彼伏的是青蛙“呱呱”的叫声,对于青蛙,我们一般不去抓它,那个潜伏高手穿着绿叶般的战斗服,你就算走到它面前也不容易察觉。更何况它还是益虫呢,这是书上说的。其实照我的理解,就是所谓的益虫,就是对人类有利的就叫益虫,对人类无利的那就叫害虫了。人是一种奇怪的动物,他们不停的剥夺其他动物的生存空间和权力,却偏又能够找出一大堆冠冕堂皇的破烂理由来欺骗自己。人类的那些破烂言论我相信没有任何一种除人类以外的物种能够听懂,可怜的它们茫然的被欺骗着,却不得不面对日渐缩小的生存空间和日渐减少的同类。所以,我认为人才是天底下最最卑鄙无耻的玩意儿,他们不光欺骗那些听不懂人类语言的物种,而且也欺骗那些听得懂人类语言的自己的同类。这群直立行走的家伙恬不知耻地编造出一个接一个的谎言,到最后弄得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真理了。
对于这群自欺欺人的玩意儿我们不需要有太多的好感,也别把我宝贵的墨水浪费在他们身上,我们还是听听鸟的叫声吧。不过这是晚上,小鸟们似乎已经下班了,静悄悄的田野里除了青蛙们大声五气的叫唤外,就只有那胆小得让人根本看不见踪影的蟋蟀在唱和着青蛙的音乐了。这群有点害羞的家伙似乎无处不在又无处找寻,只听得见满天满地都是它们那并不甚响然而却清晰无比的“蛐蛐蛐蛐”的叫声。虽然略显单调却也不无韵味,在这安静的山村响起更添一丝宁静。这声音足以让任何人都静下心来,找一个地方坐了,仰起头看那遥远得让人发昏的星空躁动的心就安静得象没有一丝风的水面一样。
当然,这只存在于我一个人的思想中,事实上,众人坐在一起总是有话可说的。
母亲用扇子使劲的扇了好几下,问父亲:“老支书找你到底有啥子事呢?”
父亲抽了一口烟,烟头的火光一晃一晃的:“没啥子事。”
“才怪哦,我看你自从老支书走后就阴沉着脸,没事才怪呢。”母亲才不信呢。
父亲沉默了好半天才说:“他说他晓得自己得的是啥子病,死他倒是不怕,就是担心光玉以后一个人日子不好过。你也是晓得的,老支书他们是一脉单传,他退伍回来又一直忙集体的事,他妈老汉又死得早,没人给他张罗婚事。年龄越来越大了,就更是麻烦。后来还是华娃他妈把光玉说给他才成的呢。”
母亲接过话说:“光玉原来是华娃他妈准备说给华娃的呢,可又嫌人家光玉远地来的,啥子都不会做,这才把她介绍给老支书的呢。”
父亲叩了叩烟头说:“我晓得,光玉的确是生得单薄了点,可人家心地善良,又不和人争争吵吵的,哪点又不好了嘛?可惜了,老支书连娃娃都没给光玉留一个。”
母亲也叹口气:“唉~~也不晓得是咋个回事,好好的咋会没有生育呢?难道是光玉……”
“不是。”父亲断然肯定,“问题出在老支书身上,他打仗的时候受过伤。”
母亲张大了嘴,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我们都静静的听着,谁也没插嘴。
父亲的烟头在夜色中一明一灭的。
半天,母亲才又叹口气说:“那……他找你又有啥子事呢?”
父亲也叹口气说:“他说他活不了多久了,就是担心光玉受人欺负,他要我们在他死后想法把光玉说给华娃。”
华娃是钟栓的三弟,那个信心满满的小伙子不知怎么的,好像被月老忘记了吧,到现在都还是单身。他那小脚的母亲大概没有想到会是这个样子吧,转了一圈又回到起点了。
母亲有点惊讶:“华娃他们不是嫌人家光玉么?”
“你懂啥?华娃他妈才嫌人家,不过现在华娃也老大不小了,还有啥嫌的哦。况且华娃又像个大姑娘似地,不多言不多语的,脾气又好,光玉嫁给他也不至于受气嘛!”
“可华娃他妈不是反对么?”母亲仍然觉得不可理解。
“光玉又不是跟华娃他妈两个过一辈子,她反对又咋样呢?况且华娃那个样子还有其他人看得上么?时间都又过了好几年了,他咋还是光棍一个呢?再不娶光玉硬是要当一辈子的光棍么?”父亲毫不在乎,分析得合情合理。
母亲想了一会儿说:“还真是这么一回事儿。唉,东整西整的,结果还是他家的人。”
“这也只能怪华娃他妈小心眼,现在土地下户了,做快做慢谁也管不着。你有本事就把自家的地伺候好,你没本事就长荒草,反正公粮农税还是得出,又有谁管你呢?”父亲抽着他的叶子烟,烟头的火光在夜里一明一灭的。“老支书说等他死后,你要多劝劝光玉。那个女人还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呢,老支书怕她太伤心了。就现在这样都天天的哭,一双眼睛哭得红红肿肿的,要是老支书死了以后又该咋办哦。老支书说你们女人家好说话,要你帮着多劝劝她,然后帮着去跟华娃提一下,能成事最好。以华娃的性格来看,光玉以后也不会受太多的罪。”
母亲叹息:“老支书也真是的,还没有到那一步呢,咋就像在安排后事了呢?”
“他说那只是早早迟迟的事,他自己的病他清楚得很。再说了,他又没什么存款,那光玉以后咋过嘛。唉~~我看老支书是心灰意冷了,不想医了。再说了,癌症呢,医得好么?那只不过是白白的花钱罢了。多活两天少活两天又有啥区别嘛,反正也没什么用,还不如多省两个,免得光玉以后尽去还人家的帐。”父亲叹息着说,“老支书说的也不无道理,他又没有亲人,也只有为光玉着想了。”
母亲叹息一阵,手上的扇子机械似地扇着:“又有哪个不想多活两天嘛?也亏老支书想得出来。唉~~以前老支书在,光玉都还好过,这老支书要是一死,我看光玉的日子就不大好过了,上弯可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我们都不懂母亲这话的意思,但想来也一定是有原因的。
父亲叹息一声,默默的抽烟,不再说话。
夜晚的安静充塞着山乡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