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什么才叫脸皮厚?我现在才发现,我们都不是。
你不信?看看那个东西吧!
又羞又恼的长娃不愧是脸皮厚的典型,他三五两下擦干净自己嘴角的口水,陪着大家嘿嘿的傻笑,一点儿也没有害羞的样子,真让人佩服。
女人们的话题在继续,连男人们都偶尔插上一两句。总体来说,讨论在热烈的进行着,这种不需要任何草稿的话题除了帮大家消磨时光以外毫无意义,总之,就算是一地鸡毛也翻来覆去的讨论了许多遍了。
我对这些话题索然无味,于是看二姐绣鞋垫,还帮她理鲜艳的丝线。这反而让二姐烦得不得了,她一鞋垫拍在我头上:“烦得很,把线给我弄乱了。”
大姐抬起头,笑嘻嘻的看了我一眼:“背时,脚不停手不住的哇。”
我比窦娥还冤。
清娃的女朋友想笑,又不好意思,于是把头低了下去,一张俏脸憋得通红。
我想骂人,可是又不敢,于是只好挠挠头,尴尬的笑一笑,站起来走到哥哥身边看男人们打牌。
远娃老婆忽然问:“长娃,你昨天又因为啥子打陈明香呢?”
我们几个半大小子一听这话又都看向女人堆中的那位男士。
毫无疑问,他从外表看完全象个男人,我说的是“象”。
本来都已经有点无精打采的长娃一听问道他打陈明香的话立刻来了精神:“哎呀~~李大娘你不晓得哦,那个婆娘好气人哦,人家老虎栽的黄瓜,就是栽在埝塘埂上的那个,结得好好哦。嗨,那个死婆娘才怪呢,干干净净的给人家摘了,连指头大的都不放过。晚上我说她两句她还甩家甩什的,把碗都打烂了。你们说这样的女人不拿来打还能干什么?”
远娃的老婆姓李,辈份比长娃高一辈。所以他叫她“李大娘”。
清娃的母亲扁扁嘴:“陈明香是从来都不会去糟蹋别人家的东西的,是不是你没有拿饭给她吃哟?她饿了才去摘人家的东西嘛,她不饿会去摘人家的东西吗?”
屠户老婆附和:“就是,唉~长娃,是不是你又不拿饭给她吃了哦?”
学二爸搭话道:“肯定的嘛,你长娃屁儿那么黑,动不动不是打就是不准人家吃饭。这人是铁饭是钢,她没饭吃不饿么?她饿了不想办法才怪,哪怕她就算是个疯子也是晓得饿的。”
屠户老婆附和:“就是嘛,其实问题还是出在你那里。”
长娃一时之间有些下不了台,他强自申辩道:“哪里有哦,其实我也只是饿了她一顿而已嘛。”
肥胖的屠户老婆撇嘴说:“饿一顿?恐怕不了吧?陈明香那么大一堆的个子,活路又重,疯疯癫癫的人又饿得了几顿哦?”
可怜的长娃巧辩道:“她身体好,一顿不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说了,我不过是说她两句,叫她不要去整人家的菜嘛,她又发啥子火呢?居然把碗都甩了,不打她还翻了天了呢。”
云良笑嘻嘻的说:“一顿?好像不止哟?我们咋听说有一两天没给她吃饭了呢?”
长娃滞顿了一下,连忙说:“哪里有哦,没有的事。那些都是别人乱说的,不要听人家乱说哦。”
可惜,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这可不是我说的。
事实上,总是有人说的。
肥胖的屠户老婆说话一点都不停顿:“难怪,我是说哇,人家陈明香虽说疯疯癫癫的,可真的还没有听说她糟蹋过哪家人的东西呢。一两天不准人家吃饭?长娃你也真下得心哟?”
长娃有些急了,却又故意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反正又饿不死,不饿她两天她也记不住,就不长记性了。”
清娃的母亲扁嘴:“咋你不饿两天呢?饿不死?才怪。”
云良笑着说:“饿昏了更记不住。”
众人又都笑。
大姐也说:“饿得七荤八素的,啥子都搞忘了,更加的不长记性。”
明娃不知怎么的把一枚针戳进了他奶奶的手指,痛得他奶奶紧皱着眉头吸气:“哎哟~~这个猴子儿硬是烦人呢。”顺手拉过明娃来按在自己的膝头上,轻轻的在他的屁股上拍了一掌。挨了打的小家伙立刻扁起了嘴哭泣起来,声音惊天动地,引得那两个小女孩不停的看他。
屠户的老婆吓他:“再哭,陈明香来了。”
可怜的明娃立刻止住了哭声,一下子钻到他奶奶的背后,探出个小脑袋朝大田埂上望。半天没见动静,于是又哭,但声音却断断续续、似有似无,完全没有先时的高昂激烈了。
大家都觉得好笑。谁也没想到屠户老婆会拿陈明香来吓明娃,而且还收效颇丰。这引得清娃的女朋友“扑”的一声笑出来,然后又立刻忍着,把一张白白净净的脸忍得通红通红的。
如果有一道地缝的话,我想我们这位可怜的先生就钻进去了。幸好,上帝保佑,地上没有缝。这位尴尬的破烂货只好陪着大家笑,不过那笑可真难看。就好像是一张被别人揉皱了的黑纸,不,不是黑纸,谁知道是什么东西呢,反正即使是黑纸也比那张脸干净。
打牌的男人们都笑起来。
大汉呲着呀说:“这龟儿子婆娘,也亏你说得出来哟。”
屠户老婆脸都笑烂了:“本来就是嘛,明娃就怕陈明香。穿得又怪里怪气的,补丁重补丁,头发又象乱头鸡窝一样,宽盘大脸的,又从来不洗。哪个看到都害怕,还别说小娃娃了。”
许久未参加讨论的云良的父亲慢条斯理的说:“长娃你还是该给人家买件衣服了嘛,你看陈明香那个样子?怪模怪样的,走出去人家也要笑你嘛。”
云良看着长娃的衣服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他脸上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长娃硬着脖子说:“她穿那么好干什么?反正她也不晓得爱惜,一天到黑发起疯来随处乱坐,又不管是干是湿,再好的衣服她也穿不出世,有啥用?”
钟栓老婆一句话就甩过去了:“那你就别拿给她穿嘛。”
就算是个傻子也听出来了,钟栓老婆说的是反话。
可怜的破烂货还在坚持着自己的真理:“是嘛,她又不晓得好歹,你要是给她穿件新衣服的话,要不了一天,就又脏又破了。”
云良再也忍不住了,他笑着顶了他一句:“你还不是一样。”
众人看看长娃那古怪的裤子,全都笑起来。
长娃又好气,又好笑:“这娃娃,能一样么?这都能一样么?”
我加了一句:“反正也差不多。”
众人的笑声又高了几分。
长娃羞恼的涨红了脸,嘿嘿笑着说:“这两个娃娃,我不跟你们一般的见识。”
远娃老婆语调沉缓的说:“长娃呢,你家陈明香算是不错的了。你把她打成那个样子你就一点都不后悔么?不管怎么说,她也是你屋头的人,未必其他人还会象她那样的把东西往你屋头搬么?农忙农闲她咋又晓得在自家的地里做呢?这个人心啊,都是肉长的,将心比心,你要是她你又咋想呢?”她顿了顿,透过镜框扫了众人一眼,看见大家都不再笑了,又说:“人家陈明香刚到这个村子里的时候,那可是能能干干的一个人,有说有笑的。你偏要三天两头的打人家,抓着啥子就用啥子打。她可是个人啊,你以为是快石头么?就算是快石头也被你打得不象个样子了嘛。你打的时候都狠得下心啊?就一丁点儿也不手软么?也是她娘屋头没人说得起话嘛,要是有一个说得起话的,长娃,我跟你说,你娃娃都是猫儿抓蓑衣——脱不了爪爪。”
大家都沉默下来。
长娃犹自嘴硬:“是嘛,哪个喊她不听话的呢?”
云良的母亲说:“你娃娃就是嘴硬,还好意思说人家不听话。就算是你喂的猫呀狗呀的也不可能全都听你的嘛,人家陈明香又好久不听话了嘛?”
连逃命都找不到地方的长娃彻底惨败,他那些破烂的理由根本就不算是理由。可怜的家伙象个收荒匠一样四处炫耀自己那众多自以为是的宝贝,谁知不过是小孩们随手丢弃的玩具。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长娃象条落水狗一样被大家围追堵截,终于弄得无话可说,只好坐在那里嘿嘿的傻笑。
对于象长娃这样油盐不进的货色是不需要多说的,照大姐的说法,他就是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云良更是不屑一顾,连评价都懒得评价。大家都很默契的饶过了那个可怜的破烂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