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傅春城回到镇府,便打电话四处打听打大灶的师傅。这一次,他一定要挑一个最好最在行的师傅,哪怕出多高的工钿也行。电话打了多处,才从一家外地来的建筑单位打听到了有个姓肖的老师傅。那师傅据说过去就是在城里专门为单位食堂打大灶的,很有名气。傅春城知道后十分高兴,当下便约了陈小宝一同骑车亲自到他的住地去相请。
肖师傅看上去已经是白发童颜了,可精神饱满、两眼炯炯有光,开口说话声如洪钟,底气十足,果然很像是个极有能耐的老手艺匠人。他们问着门号进去时,他在自家的简易棚屋里正与几个中轻年妇人围着桌子搓麻将,嘻嘻哈哈地玩得挺来劲。他们乍见镇府干部突然上门查访,都很有些惊慌,待知道了来意后才放下了心。肖师傅听傅春城说得如此紧急,当下就叫出老伴来代了席,自己就很爽快地跟着他们来镇府大院察看那台大灶。
镇府的这台三眼大灶不知垒于何年何月,反正打从傅春城调入双桥又兼管了这个食堂,它就早呆呆地蹲在那里了。垒这大灶的师傅其实不是师傅,它笨拙、古板、又庞大占地,使用起来吃柴、闷火、不急人,烧出来的菜鱼不是鱼、肉不是肉,毫无色香味可言。这大灶算起来前前后后也不知修补改进过几多回了,每回修改后似乎好了些,但治表不治本,从根本上说其实并无什么大改变。肖师傅抽着烟歪着脑袋把它上下左右前后看了个遍,就笑着直摇头;他又扛去了上面的大锅打着手电筒细瞧了内部结构,便用铁夹子挺有节奏地敲打着它的大肚子说:都老得不能再老,老得快要死了,你还能怎样修补?修补来修补去,你还能修出个起死回生?改得了这蠢驴模样?——根本不顶事的,要烧出好菜好饭来,对不起了,只能干脆整个儿推倒了重垒!
肖师傅的诊断很让傅春城佩服,也让人感到痛快淋漓,似乎说出了他早想说而未说的心里话。这台大灶每每拖累得他心烦意乱、筋疲力尽,他早就打心眼里深恶痛绝了。可偌大的一台灶真要推倒重建又非易事,也不是小事,一要有时间,二要有资金。这事不是他仅仅兼管一下的一个小小文书所能做得了主的。这事怕还得通过候副镇长由葛书记点头认可才行。可眼前这两位一二把手都开会去了,不在。
可是一同在场的陈小宝却说:傅文书,您还犹豫什么呢?民以食为天,食堂牵及到干部家属,还有综合厂职工的日常生活,是一天也耽搁不得的。还是我们先定下来,等葛书记候镇长来了再向他们汇报一下就行了,谅他们也不会不同意的。
傅春城说:话虽那么说,可是要是他们两位偏偏只想修修补补,小打小闹一下那怎么办呢,那不成了先斩后奏了吗?大灶推倒了又不能重新扶起来。
这时,徐丰年刚好沾了一身泥巴拿了条毛巾进厨房水槽来冲洗,他听了也说:傅文书,你别想得那么多,实际情况明摆着,我们都会帮你解释的。也算不得什么大事,葛书记他们不会怎样的,而且也没有不同意的理由呀。
傅春城见两位都如此说,便不再犹豫了,当场就拍了板作了推翻重建的决定。他请肖师傅开列了打造新的大灶所需的各项砖泥材料,就说那就明天动工吧。
肖师傅听着就笑了,说:你也太心急了点吧,明天不过是过了一个晚上的事,这许多材料你备得齐全吗?
傅春城说:明天不行那就后天,后天一定开工。
……定下了这件急事,傅春城暂时就空闲些了,他让小陈去跑打造大灶的这些材料,自己就回到办公室,泡上一杯热茶,又点上一支曹玉萍捎来的正宗云烟,把她的发言稿子打开来看。
修改这样的材料对傅春城来说其实并不怎么费时,也无需大动脑子。这样的稿子只不过是官样文章,他只要在原有的事例、数据的前面或后面套上一些时新一点的政治术语就行。曹玉萍独当一面干这个一镇半片天头头的事也有年头了,还弄不来这个,实在是窝囊得不能再窝囊了,不仅文章不是文章,连书写也不是书写,每个字都是歪歪扭扭像几个小蚯蚓绞在一起似的难看死了。不过看着这些早已熟知了的小蚯蚓,虽然可叹可笑,却也十分可爱可亲,想到自己略施小计,今晚就将她乖乖留住,他正想捧起稿子来亲它几口。
他笑着摇起了笔杆子,没抽上几支烟的功夫,材料大体就改定了。
回到家,已是日落时分,家里已经拉亮了灯,灯光下是一桌热气腾腾的、丰盛的酒菜。浓浓的酒菜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又直钻傅春城的鼻孔,令他垂涎欲滴。依傅春城之见,曹玉萍干工作实在不怎么样,可是如果作个家庭主妇、相夫教子,不管从哪方面说,那可真是无可挑剔的。按一向惯例,四方小桌,他跟曹玉萍对坐,女儿盈盈又跟她姥姥对坐。盈盈业已回来了,从表情看,撅着嘴沉着脸,丝毫也看不出有什么缓解的迹象,而对面的她姥姥也是一副绝不妥协的模样。瞧她们两个人都不说话,也很少夹菜吃菜。曹玉萍不愿重提吵嘴的事,故作不知只与傅春城有搭没搭地聊些与此无关的话。
气氛似乎太沉闷了,傅春城独自一个人喝着酒很想打破这种冷战局面却又怕因此引发出又一轮新的大战。他看看女儿只管闷头扒饭的模样实在有些不忍,便夹了个很大的鲫鱼尾巴过去,一面说:
吃吧吃吧,那么多的菜干吗还吃淡饭?
父亲的关爱并没有招来女儿的多少好报,小盈盈抬起头来只斜斜地横了他一眼,那目光与其说是感激还不如说是怨怼。不过,盈盈也并没有将那截特大的鱼尾巴再夹回去。
对面的老人家立刻就有反应了。她停了筷抬起眼来看看盈盈又看看傅春城,最后把目光停在了曹玉萍的脸上。
曹玉萍也立马有了反应,她用大动作向那碗红烧大猪蹄子下箸,傅春城看着忙抢在前头,夹了很大的一块往老人的碗里送。一面说:妈,您吃这个。这是玉萍特地从城里捎来的。
曹玉萍也说:是哩,妈,燉得很烂的,您吃呀,您怎么不吃?
再烂我这牙也嚼不动了,也吃不了那么多。老人家说着又把大猪蹄夹了回来。
那您老吃些什么好呢?──妈,您别什么也不吃呀!傅春城显出一脸焦虑的神情。
这许多菜什么不好吃,要吃我自己来。老人说着又拿眼瞅瞅对面的盈盈,那气色就和顺多了。
傅春城舒了一口气,一仰脖把余酒全喝了。
曹玉萍起身要给他去盛饭,傅春城不让。他忙自己起来向里房走去。
他来到里房,用极利索的动作在自己的口袋里掏出拾元钱,觉得不够又加了拾元钱就往挂在另一处的盈盈外衣的口袋里塞。原来盈盈口袋里早有拾元钱了,傅春城还是毫不迟疑地塞了进去。
他出来时拿了一包烟,抽出一支来点了火,慢悠悠地吸着。
女儿吃了饭,匆匆洗脸梳头,又进里房披上外衣就要出门去。显然,出去祝贺同学生日的时候到了。
她出去时只与她妈打招呼:妈,那我走了。
曹玉萍说:去吧去吧,别玩得太晚了噢!
傅春城也忙附和:可不?不要影响晚上的休息,明天还要上课呢。
盈盈只哼了一声,连看也没看他一眼。
晚上,曹玉萍就在房内灯光下仔细看他丈夫给她改定的发言稿,看了就满意得不住地点头:唔,太好太好了,让你这么一改一加,内容果然充实多了,也很像个样子了。明天拿到台上一发言,准能得个满堂掌。
傅春城说:报上去,还能捞个标兵或者先进什么的。
对,报上去说不定真能评上个先进。……曹玉萍目光悠悠地想着想着,不觉就眉飞色舞。她说:听谁说哩?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必有一个全心全意支持他的女人,我呢,是一个成功妻子的背后有一个全心全意支持她的丈夫。
傅春城听了忙打断她:啊呀,这个你可别说。
曹玉萍说:我怎么能不说呢?你还歉逊什么。这是事实嘛,大院里谁不知道,我曹玉萍有今日,能作出一点成绩,还不是全靠你这个丈夫在暗中指点帮助。──我一定要说,我成功的后面是因为有你这个又聪明又能干的丈夫!
可是还没等曹玉萍把话说完,傅春城憋不住就猛吼起来:别这么说快别这么说,曹玉萍,我要你别说你怎么还说!
曹玉萍奇怪了:你怎么啦?难道我……
傅春城说:我不要你说你就别说。
曹玉萍拿眼睛看看他,看情形,傅春城是很认真的,不像故作歉逊,似乎还生了气。傅春城要真的认真起来,曹玉萍往往就不大敢与他较劲。现在既是这样,曹玉萍也不想再坚持了。她笑了笑就主动挨到他身边,一面轻轻地摩娑着他的胸膛,一边就款声软气地说:干么生那么大的气呀?真是莫名其妙。我不过是逗你乐乐,开开玩笑呗,要你不高兴,这个玩笑不开不就得了,嗯?
傅春城把她柔柔的手抓过来,在自己的掌里捏了又捏,不觉就叹了一口气,说:不知怎的,这几天烦心事也许多了一些,这肝火好像就特别旺。按说我的这个年龄段还远够不上是更年期哩。
傅春城如此说着,不觉下意识地就又要掏他的烟来抽,可是口袋里的烟又不知丢到哪儿去了。
旺什么肝火呀,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我瞧瞧我们这个家小日子也算过得够可以的了,比上不足,比下还大大有余,而你总是愁脸苦面的不高兴,像谁都欠你三百两似的。烟又抽得那么凶,抽得满面烟容、焦黑老头子一个,抽得这满屋子乌烟瘴气,臭气冲天。
曹玉萍嘴上尽管这么说,但还是起身从外间给他找来了烟,又划火给他点上。
傅春城夹着烟连连猛吸了几口,喷出来的滚滚烟雾就立即向四周扩散,又直冲近在咫尺曹玉萍那洁白俏丽的脸庞,熏得她摇头皱眉,连连咳嗽。也实在是太不像话了,傅春城忙又猛地将烟摁灭了。
傅春城坚决地说:不抽就不抽,至少今晚就决不抽了。晚上我们早点睡,好好干他一仗,你明天不是还要一早赶回去作大报告吗?嗯,睡吧睡吧,快些睡。
傅春城一时就变得嘻皮笑脸的不正经起来,他笑着下死劲地拉了她一把,自己就先脱了衣服跳到床上钻进被窝去了。
曹玉萍低着头撇撇嘴很有些不好意思地睨了他一眼,但呆不上多久,就很顺从地也脱了衣服跨上床来挨到了他的身边。她抚摸着又瞅着他的身子说:你瞧瞧你这身子,有多干多瘦呀,除了这一条条肋排骨头怕就只有这张皮了,该不会有什么别的病了,可你总还那么任性。……有些地方该懂得一点节制了。
胡扯,我有什么病?瘦是健康,肥胖才是病呢。傅春城听着不服,他知道叫他节制一点是什么意思,兴之所致,竟从床头坐起来,裸着猴精似的半身胴体,憋劲用气,弯腕曲臂地展示起了他那并不怎么发达的肌肉给她看,一面说:你瞧,这身骨子,这肌肉还不够强壮发达么?——哦知道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在你身上下的床上功夫还不够狠,大不如从前了,你过不了瘾是不是?说着他自己先咧嘴笑了起来。
去你的吧,我才不是那种女人呢。——还不快躺下?等会儿着了凉又该闹感冒喊胃痛了。曹玉萍笑着撸了他一下,就把他拖回到被窝里面,顺势就张开双臂搂住了他,傅春城立即感到自己遍体被围拥在一个无边光滑柔软、无边温馨美妙的世界里。
曹玉萍说:我根本不会计较你什么身子强壮不强壮,我是提醒你要注意自我保养。
傅春城欣欣然地说:那当然啦,保养好了身体干起这个来我快活,你也大大的快活,说来道去说到底你还是贪图自个儿快活不是?
曹玉萍说:就是就是,我是为了自己,为贪图自己能快活。这下你总该满意了吧。
说话间,傅春城早已春心盈盈、意气奋发了,一面就粘乎着按住她往她身上爬。曹玉萍也不怎么怯阵拦阻,只轻车熟路地配合着任他上来。
曹玉萍说:开了党代会,眼看又要开人代会了,大院里你这个内当家秀才又要大忙特忙一阵子了。
傅春城说:什么人代会,还开什么会?
曹玉萍说:选举行政班子呀,上次是选举书记、副书记什么的,这次是选镇长、副镇长等等,三年一届,你这个老文书怎么连这个也不知道了?县里已开过会了,很快就会布置下来的。听葛书记说,这次又搞党政分开了,他得把这个镇长的位置挪出来,这样我们双桥行政班子变动的幅度就大了。
傅春城说:嘿,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一点关系也没有。
曹玉萍说:怎么没有?没你的关系还有我的关系呢。当然这话现在还很不好说。葛书记说,好好把握这一关,你小曹说不定会有好运气等着你。……你想想,葛书记这话里是什么意思?
傅春城听罢不由得就又吼起来:曹玉萍呀曹玉萍,我真服了你,你什么时候都念念不忘这些码子的屁事,连这个时候也念念叨叨,还葛书记葛书记的。我一听那码子屁事就烦心,就翻胃!——你要说你就再葛书记葛书记地说吧,说个痛快,我是一点兴头也没有了。
傅春城热切地满怀了大半天的希望,好不容易发动起来的热情和劲头说没有就真的一下子就没有了。他推了她一把,就从她身上滚了下来。
曹玉萍忙侧过身子来奇怪地问:怎么啦?你一忽儿又怎么啦?
都是你,大好的事都让你一搅,全黄了。歇会儿吧,歇会儿再说。
傅春城愤愤地说着,就气嘟嘟地脸向一边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