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第二天备料,第三天一早,肖师傅就上工来了。他带的工具很简单,一把泥刀两个泥桶,还有一个是八磅重的大铁锤。大铁锤的长柄是青皮竹夹子做的,背在肩上软溜溜一颤一颤的。那大灶,看上去像是个庞然大物,现在要拆除它原来也极简单。肖师傅拿了那大铁锤摆开马步,往手心吐一口唾沫,便抡起来对准那台大灶的灶肚子狠狠砸去,只三下五下,在一片轰隆隆哗啦啦的巨响声中顷刻被捣个落化流水,倒塌成一堆碎砖烂泥堆,又冲起半天尘灰,弥漫了整个屋子,半天不散。看着着实叫人惊心动魄、目瞪口呆。
敲倒了大灶,就算干完了头一道工序,肖师傅夹了支烟、端了个茶缸子去得远远的就蹲着吸喝起来。他对傅春城吩咐:先把这堆破砖烂泥统统给我搬走。他看了看忽又问:小工呢小工,怎么就没一个小工?
傅春城说:已经派人去请了,一会儿就到。
一会过去了,小工却没有到。
看来,肖师傅是个急性老汉,他吸足了烟喝足了茶水,见还没一点动静,就不耐烦地又嚷起来: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不来?傅文书,你总不能第一天上工就让我窝着白拿工钿吧。他想了想又说:你们当干部的也真是的,一个个都是老爷太太、公子XXXX,这大院里闲荡着这么多男男女女,你不好去喊他们一批来,这么一堆烂砖泥大家一动手不是三下五除二全完了?
傅春城听了就笑起来,忙说我来我来干吧。说着就拿上土箕锄把真的干了起来。傅春城对肖老头的说法本来可以解释几句,譬如说,这大院里一个个办公室加起来的男女固有一百多号之多,但这一百多号的人干的都是正事大事,别看有时都悠悠闲闲像是无所事事,却管着下面全镇几万几千个人头呢,怎么还干你的这个小工活?不光是他们,即便是他当这个小小文书的也未必就要动手,他也有正事大事,只是他又兼管了这个破食堂,没了人似乎就变得责无旁贷了。
傅春城来回还没扒拉上几趟,陈小宝便从办公室来找他。小陈说:参加四级会的人有的已经回来了,他们要报旅差费、补贴费,又说候镇长要抽调几份档案供葛书记看看,名单就压在台子上。
傅春城知道,这趟开会一回来,他的又一摊子事又够他忙乎的了。他说:让他们等会儿,要不,下午也行。
小陈忙说这怕不太好吧。又说:这活儿哪能是您干的呢,一下子又干不完,要不,您先过去,这儿活我先干着。
傅春城说:你也不用干,很快有人来干的。
说曹操,曹操就到,去外面招小工的赵二婶回来了。
赵二婶气喘吁吁地告诉傅春城:叫不着人,叫了几处都叫不着人。
傅春城说:双桥这么大,这么多人该不是都死光了。您说了工钿没有?
赵二婶说:说了呀,当然说了,三十元一天,可是没人干。
傅春城有些吃惊:什么?三十元一天,一个月就是九百元,我们乡镇干部一月才拿多少元?
赵二婶说:那不一样的。傅文书,干部的钱和小工的钱不一样的。三十元算不上高。
陈小宝说:也真是的,现在的人要求越来越离谱了。赵二婶,您就招几个外地的吧,外地人肯定能干。
赵二婶说:外地民工我没碰上,一时又哪儿找去?本地的这点工钿凡是汉子就没人干,要是女人么,也许还能叫上几个。
傅春城一听说是女人就笑起来,说:女人?嘿,女人顶屁用。尤其这泥水活,又脏又累,她侍候不了人家怕人家还得侍候她呢。
可是肖师傅一听说女人却立即来了兴趣,他说:女人?女人好哇!女人干活利索,由女人嘻嘻哈哈地在我身前身后帮着,我这活干起来就不寂寞,就特快活。
傅春城一听就知道这个肖师傅准是个花心老头无疑了,便说:那不成,这不是跳舞,不是搓麻将要女人陪着干么,这是干活,干活怎么能嘻嘻哈哈?
肖师傅说:傅文书,这你就不知道了,干活和跳舞、搓麻将其实是一个理,男人嘛,什么时候都是有女人陪着才有劲。真的,你要不信我信。……
似乎就争执不下去,赵二婶问:怎么办,傅文书,你到底是叫雇还是不雇?
傅春城说:已经是这样了,不雇还咋行呢?不过,今天已经过了小半天了,要不,您让她们下午再来上工。
肖师傅说:那也不行,你傅文书等得了我可等不了。赵二婶,你要叫来上午就来,立刻就来。
傅春城还想说什么,陈小宝就说:傅文书,肖师傅说得也对,让她们现在就来吧。她们来了,您就不用再呆在这儿操心了。于是小陈回头叫赵二婶就叫去,快叫快到。
没一会儿,赵二婶便从外面领了三个女工进来,果然是嘻嘻哈哈一阵风似的。原来赵二婶早就叫定了让她们等在门卫老韩头那里只听赵二婶的回话。傅春城问了她们的姓名,又看看她们的模样,觉得除了一个叫赵阿菊的长得稍显老成单薄一点外,其余两个都挺年轻壮实。只是穿着都很整洁很时新,全不像个干活样子。那个叫王满娣的是一套茶色套装,下面高跟皮鞋,那个最年轻的叫孙小娥,怕还是个姑娘家吧,染着一头金黄披发,穿粉绿色连身裙,也是高跟鞋,还抹着淡淡的口红描着眉眼,水灵灵的挺扎眼。只有赵阿菊穿得还粗土。看来都是还来不及换装就临时招兵买马凑合成的。傅春城皱了皱了眉头也不好怎么苛求了,只说你们拿男子的工钿就得干男子的活,不能嫌重嫌累,也不能嫌脏,另外一定要听从肖师傅的指挥,他叫干啥就干啥。
一直紧紧来回瞅着这几个女人的肖师傅听到此就忙站起来走过来说:你们都听见了吗?全得听我的,我叫干啥就干啥。说着又向她们眨了眨眼。
傅春城说:今天你们已经来晚了,中午歇工也得晚一些,起码也得把这堆烂砖泥全搬完。
女人们听了都笑着点起了头,说行,知道了。肖师傅也忙说:傅文书,这个你一百个放心,我会牢牢盯着她们不会让她们偷闲耍懒的。上午这点儿活就包在我身上好了,不干完不吃饭。说着就立马分派工具叫干了起来。
有了这几个鲜活女人作伴,肖老师傅果然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他不仅指手划脚地指这点那,还亲自动手与她们一起干;一边干一边还喊着每个女人的名字问这问那,说说笑笑干得还真卖劲。傅春城和陈小宝看着都直想笑。
傅春城与陈小宝回到办公室,果然有几个人等在那里要报销车费。傅春城先让他们再等一等,就拿钥匙开了档案室的门,按列出的姓名找出这些人的档案来,这几个人都是大院里的头面人物,也有几个是下面单位、村级的头头,陈小宝还有妻子曹玉萍都在其中之列。行政班子镇选就要开始了,傅春城知道拿这些个档案是干什么用的。档案拿出来后,小陈说:傅文书,您这么忙,还是让我来送吧。傅文书说:我送也一样,我还有些事要向他们汇报。他把钥匙扔在台子上说:你给他们几位报销吧,办公费都锁在旁边抽屉里。
傅春城抱了档案往三楼葛书记办公室去,二楼的候门忠却在他办公室的门外喊住了他。候门忠说:傅文书,您这是要的档案吧,别上三楼了,葛书记刚回来很忙,还是交给我吧,我会送去的。傅春城说好,那也一样。
候门忠是副书记兼常务镇长,在这大院里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角色,除了葛书记,谁都要听他的。这个候门忠,原是傅春城的高中同学,念高中那阵子除了靠他高个子的身材在一年一度的运动会上出过几次风头博得过一些女同学的喝采外,别的表现实在都不怎么样,有一次数学考试作弊还被老师当场拿住过。可是不知怎的,这之后近二十年的人生沉浮、工作升迁,现在他们两人神使鬼差又同处在这个大院里,而姓候的地位职别都遥遥在他之上。命运乎?机遇乎?还是别的什么,每每想到此傅春城就几多慨喟、几多长嗟。傅春城知道他的这种情绪是不能让候门忠看出来的,他不知道是否让候看出来了。不过,他冷眼瞧瞧这候门忠,平时对别人尽管有些霸道,颐指使气,对他倒还不怎么样,或者是因为他有些“才气”,或者是因为他的老婆也是葛书记的亲信,就霸不起来也未可知,总之表面上还算客客气气,相安无事。
傅春城捧了档案进了他的办公室,候门忠忙接了过去说:傅文书,您干么还要亲自送来?您叫唤一声让我自己来拿不就得了。说着就一定要请他坐,又是沏茶又是递烟显见得怪亲热的。候门忠说,行政班子的选举就要开始了,您这个大秀才发挥特长的时候又到了。接着就就写标语造舆论、选名登记造册、出红榜等等工作作了些布置。他说:这些事务性的工作其工作量都挺大的,葛书记和我心里都有数,好在您有多年的经验,一定可以做得很出色。傅春城说:这是我的本职,应该应该的。候门忠就说:对,您说得对,您做的这些工作,我放心,葛书记也放心。
傅春城听着,心里却数着,短短的几句话,他与葛书记并列起来表达已经有两次了。
似乎该是他向镇长汇报请示的时候了,傅春城就将食堂大灶怎么说坏就坏了,以及小陈、徐副镇长与他三人在彼时彼地的特定情况下作出的决定向候门忠说了一遍。候门忠说:这很正确嘛,这大灶是该推倒重建了。食堂是您兼管的,在这特定的情况下,我和葛书记都不在,您有权这样决定。我也已经听小陈说过了。
傅春城说:真不凑巧,大灶要拆建,而眼看人代会又要召开,镇府里一时没有了食堂,代表们的伙食只好另想办法,或都只能去外单位食堂搭个伙了。
候门忠说:这没啥,搭个伙就搭个伙呗,要是您不便,就由我出面给联系一下也行。
候门忠又说:我在想,我们这食堂不但大灶不行,整个环境设施也不行。早都已陈旧落后赶不上趟了。要不,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将整个厨房还有餐厅都翻新装璜一下,一些设备器具该换的换,该添的添,这样让同志们来买菜就餐看着舒服些,您看怎么样?──食堂是您傅文书兼管的工作,搞好了也算是您的一个成绩嘛,您说是不是?
这原是他傅春城多年的愿望,他几次都想这么大刀阔斧地搞又不敢,不承望现在全让候门忠给说出来了,这倒使他心里有些感动。傅春城听了忙说:那敢情就太好了。这要下一笔很大资金呢。
候门忠说:资金没问题,这点钱只要挤还是有办法挤出来的。您就拟一个具体方案吧,回头我跟葛书记汇报汇报,批一下就是了。
太意外太顺当了,有心栽花花不发,无意插柳柳成荫,今天是什么日子,这可是以往很少有过的事。傅春城不觉睁大了眼看了看他。
傅春城告辞出来,才下楼,候门忠又从二楼阳台上探出头来喊住了他。他说:傅文书,工办来电话了,说煤气瓶又可充了,要充的户头将空瓶子拿来,明天有车一并装去。麻烦您出个通知。
又是件鸡巴事,傅春城皱了皱眉头想。但想归想,他还是仰头爽爽地说:哦,候镇长,知道了。
候门忠说:收费照旧,正式户头半价,其余一律九折。说到此候门忠忽就歉意地一笑说:傅文书,您的工作太多了,要忙不过来,这钱就叫小陈收吧。
傅春城忙说:不忙不忙,我能。通知过会儿我就出去。
好,那就麻烦您了。候门忠说着冷不防就丢下一包烟来。说:这是试销品,您尝尝,我觉得还可以。
傅春城接了那烟,又有点感动。这也是很少有的事,他不觉仰起头来又看了他一眼。
下午,傅春城从家里一上班来就拿着粉笔在大楼前的黑板墙上凤飞龙舞地出通知,写着写着,忽然觉得这后颈窝有点暖烘烘、痒飕飕的,又有一股浓烈的香水味道直钻他的鼻孔,沁人心脾。一扭头,不想竟是服饰厂的吕蛾眉。
嘿,是吕大厂长呀?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轻飘飘像仙女下凡一样一点声响也没有?吓人一跳。傅春城不由得立即喊将起来。
你这么个男子汉,胆子真有那么小?该不是大文书架子大,根本没把人家放在眼里吧。吕蛾眉也瞅着他笑。
吕蛾眉虽然起了个这么娟秀动人的名字,其实她的长相一点也不娟秀、一点也不“蛾眉”,粗粗壮壮柴油桶似的身条,走起路来大摇大摆,说起话来直往直来,其行动举止与其说是个纤纤细女,还不如说更像个粗鲁的男子。只是这脸盘子长得有些特别,十分耐人寻味。这浓浓的乌黑睫毛上面那两撇子眉毛却真个是又弯又细,像早春的柳芽,又像是出岫的新月,还不知是天生的还是自个儿精心修理的,着实逗人极了。吕蛾眉今天着一身陷腰桃红套裙,挽一个高高云髻,让本来就相当挺拔的脖子完全从两边丰肩中间高耸出来,脖子下面是一串闪闪发光的珍珠链子,真个是容光焕发、光彩照人,比之于以往总是十分随便粗俗的衣着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身后还拎了个彩色塑料衣包。
傅春城双目怔怔地上下打量着她,吕蛾眉立刻被瞅得不好意思起来,就翻起眼训着说: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你还不兴人家也打扮打扮呀,不认识了还是怎么的?
傅春城忙不迭地点头说:是的是的,认不出来了真认不出来,打扮得像个新娘似的,你好漂亮好漂亮哇!
瞧你逗的,我再打扮也没你有名的美人儿夫人来得迷人漂亮呀!吕蛾眉笑着说。她不愿意傅春城再这么怔怔地瞅着她,说她漂亮,就说:快写你的通知吧,我正在欣赏你的书法呢,真是名不虚传,光这几个粉笔字,全镇子怕就没一个敌得过你了。
岂敢岂敢,过奖过奖。傅春城听了十分开心,转过身去继续写他的通知。通知写全了,就又说既蒙垂奖,我再露一手给阁下看看咋样?傅春城兴之所致,就在通知两个大字的一边刷刷几下画了一个椭圆形的煤气罐子,又添了一只大眼睛以示注意。
吕蛾眉歪脖子瞅着那个煤气罐就直想笑,说:这算什么个东西?是大萝卜?是臭乌贼?还是原子弹?──哦,是原子弹,你想把这个大院子炸平了呀?
吕蛾眉操动着她的爆嗓门说得很响,也笑得很朗。朗朗笑声传进食堂,食堂里那几个活儿干得有些发闷的女人就跑出来看,连在大门口扫地的老韩头也跑过来看热闹。大家七嘴八舌、叽叽喳喳,有的说像,有的说不像,说不像的有的说像这个,有的说像那个。吵闹了一阵,多数还是说不是煤气罐,是炸弹、原子弹。
傅春城听罢很得意,他说:你们还是很有眼光的,煤气罐子原来就是模仿炸弹的形状设计出来的,炸弹要爆炸,煤气罐子也要爆炸,说是像炸弹,其实就算是我画对了。
傅春城说是这么说,说完了还是操起粉刷子只一把将那个玩艺儿全抹去了。
写罢通知,傅春城就去楼前水槽洗手,吕蛾眉拎着衣包跟在他后面。
傅春城说:你如此浓妆艳抹忙忙地来这儿找谁呀?──找对象?
吕蛾眉笑:你说找谁呀?我还能找谁,你是我对象吗?
找我?找我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
那也是,跟汪登科的事解决了,应该轻松自在些了。
可不?轻松自在多了。可总忙,正式打离后还没过来告诉你一声呢。谢谢你了,真的……
傅春城跟吕蛾眉原来并没有多熟悉,那还是去年在地区学习班上才开始接触起来的。学习班学习现代财经,他是行政代表,吕是企业代表,双桥参加的就他们两人。学习班白天听课,晚上往往就没事。因为是同乡,晚上没事就一同出去,逛街,遛公园,有时甚至也去城郊观赏农家乐。徜徉在花前树后、溪畔村头,海阔天空什么都谈,有时顽性起来追追打打什么都玩。有个同宿舍的学员看着他俩经常形影不离,又有些神出鬼没便开玩笑说:你傅春城注意,别闹进婚外恋去了。说得傅春城十分恼火。其实他们谈的玩的还是很有分寸的,一点也没有见不得人的越轨的意思和举动。那吕蛾眉跟他谈的多是她的家庭,是她跟她那个流氓丈夫汪登科的事。她说这个汪登科别看他有头有脸的像个人物,其实是个吃喝赌嫖样样都干的坏家伙。他对她玩腻了,就利用厂长的权力在厂里搞女人,女人搞了一个又一个,甚至把女人搞到家里的床上来了,有一次就被她当场拿住。她揪着那个不要脸的女人要去外面评理,汪登科穿上衣服非但不知耻,居然还护着那女人一同打她,抓着她的头发往墙上撞。她说她现在是横下一条心,坚决同那个流氓闹离。傅春志听着一阵阵怒火中烧,他说既然是这样货色,你还顾忌什么,早该离了,离了干净。谁知道后来真要闹离,原来也没那么容易,汪登科怕坏了名声丢了前程死活不离。他是厂长,社会上多的是他的酒肉朋友,许多都是有头有脸的,法院里也有,全替他掩饰,帮他说话。而吕蛾眉当时还不过是他门下的一个小小财会科长,胳膊怎么拗得过大腿。可怜吕蛾眉孤单单女子一个,协议不成,几次向法院投诉又给软钉子碰回来。汪登科见她玩不出花样,一方面贼心不改,一方面又冷嘲热讽、虐待依旧,有时乘着酒兴,兽兴狂发,稍有不依便拳脚相加,抓住头发往墙上撞。吕蛾眉在他股掌之中,上天无门入地无路,一段时间被折磨得人不是人、鬼不像鬼,好端端的一个胖女人硬是黑瘦了一层。后来她就找到了傅春城。傅听了义愤填膺地说:什么世道,这还有正义没有?他姓汪的法院有人,我傅春城也有人,我的人是同学,还当着不大不小的官呢。于是他让吕蛾眉把汪的种种劣迹和暴行再原原本本地诉说一遍,当场就替她另写了一份洋洋洒洒、慷慨激昂的诉状交给她,要她再次起诉,另方面他自己就真的找他的法院同学游说活动了几次。这样法院才总算给吕蛾眉他们判了离。
傅春城说:谢什么呢,这还不全靠你自己斗争出来的,你的不屈不挠的精神让人感动。不过当时看着你无告无助寻死觅活的样子也真让人揪心。
吕蛾眉说:可不?比起那阵子来我现在真有一种掀掉大石头翻身解放的感觉。吃一堑长一智,经历了这件事我算看透了,双桥这地方,在我眼里,洪洞县里没一个好人。
傅春城笑问:真的,也包括我?
吕蛾眉说:你当然除外,要说好人也就你一个……
傅春城一听忙摆手嘘住:你快别这么说,这是什么地方呀!他说着就扭身往四下里看,不想一抬头就看见高高的三楼阳台上,大书记葛盛世正端了个茶缸子腆着肚子挺悠闲自若地看着他们。
傅春城一阵恐慌,抬着头忙招呼:啊葛书记,您好!您开会回来了?
葛盛世笑笑点点头,仍是副悠闲的样子。他说:这个不是吕代厂长吗?──吕蛾眉,你现在翻身解放了是不是?
汪登科被吕蛾眉闹离后,暴露了不少问题,在原厂是呆不下去了,这服饰厂厂长的位置就让吕蛾眉自告奋勇的顶上了,可还是“代”的。
吕蛾眉抬头说:是呀是呀,第二次翻身解放。葛书记,我的事您也知道?
葛盛世点点头,就又朝傅春城说:傅文书,你很忙吧?
傅春城说:不忙不忙。葛书记,您有事?
葛盛世说:要不忙,请你就上我这儿来一趟。只一会儿,我不会耽误你很多时间的。
傅春城忙说好,我立刻就上去。
葛盛世笑了笑就回办公室去了,傅春城向吕蛾眉缩头作鬼脸,说:不得了了,都让他听去了!
吕蛾眉说:听去了就听去了,有啥慌的,心中无鬼啥也不怕。哼,偷听人家的私房话也算不得光明正大。
傅春城说:怎么办?只好屈尊您进办公室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
吕蛾眉说:去吧去吧,大书记的召见怎么可以迟疑,我无所谓。
傅春城一边急步登楼,一边猜测着大书记召见的种种可能,想到刚才与吕蛾眉说的话,心头不免七上八下。傅春城自己也觉得奇怪,在平时自己也算是气壮如牛的一条汉子,可一见着这个葛盛世却又像耗子见了猫一样,浑身只是发怵一团畏缩,对他的话总是唯唯喏喏、恭若神明。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他对自己太不满意了,这实在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傅春城进去时,葛盛世已经俨乎正经地坐在自己的大台子前圈阅着一份什么红头文件,见了他进来倒是挺热情的立刻搁笔站起来,招呼着请他在大沙发上坐,自己就端起那个茶缸子站到他前面来,又递烟。
葛盛世像老朋友拉家常似的问了他近阶段镇府的工作和情况,又问了食堂。于是就提到眼前换届选举的事。他说要开这样一个人代会您的案头工作是大量的,好在于您已经轻车熟路了,一定都能搞得很出色,这一点我知道,也完全相信。说的话几乎与候门忠一模一样。
傅春城一一作了回答汇报,说到葛书记对他的信任时傅春城不由得欠欠身连声道谢。
葛盛世干咳了一声又递上一支烟就问:您与吕蛾眉关系挺不一般是吧?
听此一问,傅春城已经稍稍放宽的心一下子又抽紧了。该怎么回答呢,要承认不一般,那岂不等于意味着有些问题了;要不承认,刚才楼下他跟吕蛾眉谈的那些话大书记似乎都听到了你还怎么赖帐?容不得傅春城多想,他忙说:啊是呀是呀,是有些不一般,我跟她比较熟悉,熟悉了难免就开些玩笑。葛书记谅您也知道,我们曾在一个学习班呆过,又坐同一个教室。
是么?一起在班上学习,那起码也是同学呗,是同学有的关系就能发展得很不一般。葛盛世笑了笑又问:你觉得吕蛾眉这个女人怎么样?
傅春城说:还可以吧,待人接物挺豪气坦率的,工作起来也雷厉风行,就是锋芒露了点。譬如她同汪主任(汪登科已经擢升为工办主任了)的关系,长期闹矛盾,也闹得够凶了,闹得满城风雨。这对他们两个人影响都不好。傅春城这么说着,转念一想又觉得脸皮阵阵发热,这不是自己在打自己的嘴巴吗?也太对不起这吕蛾眉了。
葛盛世点点头,却说:我说的还不是这个,我说的是……你记不记得三年前,也是换届选举中她的那起事件?
那起事件?……傅春城的思维似乎很有些跟不上葛盛世的趟了,想了好一会才恍然大悟地说:对对,您是说她在大院里贴的那份大字报?
葛盛世说:对,不过严格地说不是大字报,是甚么竞选纲领。
三年前,还是服饰厂的一个小小副科长的吕蛾眉,听说要选举镇长了,竟纠集了厂里十来名工人联名要荐她作镇长候选人,自己还有模有样的拟了十条竞选纲领,贴在镇府会堂外面。半道上杀出这么个程咬金,葛盛世一点防范也没有,当下似乎很有些手足无措。后来他发动镇府全班人马下去做那十来个工人的工作,又找吕本人谈了几次话,说了许多道理,才勉强让她自己把那纲领撕回去。这事最后总算没酿成大乱子,葛盛世也没让汇报到县上去。
傅春城说:不自量力,也太不合时宜了。
葛盛世说:不是不合时宜,是没有政治头脑。你想想,我们是共产党领导的国家,是搞社会主义的,我们的一切工作都是在党的领导下有组织有计划地进行的。选举,作为关系到谁来掌权的问题是个极其严肃的问题,哪能听信西方的那一套,像小孩子闹玩的那样乱来呢。吕蛾眉这个人据说办厂子还有一套,就是头脑简单,容易发热,政治上一点也不成熟。什么竞选纲领,嘿,见鬼去吧!
说到这里,葛盛世就激动起来,浑身似乎也有些点躁热,他扯扯领扣,待坐下却又站起来踱起了步,愤慨之情谥于言表。
葛盛世来回踱了几个回合才稍稍冷静些下来。他点了一支烟又丢给傅春城一支才又问:这次举选又要来了,她跟你说过什么来着?
傅春城连连摇头:没有没有呀。葛书记,真的,一句话也不曾听她提起过这方面的事。……其实呢,我跟她平时很少在一起的,她有她的工作,我也有我的工作,我们各自工作还忙不过来,干嘛还要聚在一起说三道四呢。
葛盛世听了颇似相信地点点头,但又说:她今天可是来了哩,看来是特地来看望你的。我想,你不妨正好探探她对这方面问题的看法。要是没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便罢,要有呢,你作为她的同学就该好好开导开导她了。别的事还可以碰,政治上的事就不能碰,这太危险了。其实镇府对她也已经够器重了,偌大一个厂子的厂长她敢当就让当了,只还是个“代”的,代得了代不了就看她的表现了。
傅春城听了忙点头,说:这我知道我知道。葛书记您说得对,这其实也是您对她本人最大的爱护和提醒。
葛盛世听了十分满意,就拍拍他的肩膀说:那么这事我就交给你了,你做好了这个工作也是为这次选举作了贡献嘛。别的我也不多说了,我会记着你的。
葛盛世要再给他递烟时,他忙摆手起身告辞。
傅春城匆匆下楼,回到自己办公室,办公室已没有了吕蛾眉这个人,四下里一找寻,也没有她的踪影,台子上搁着她拎来的那个彩色衣包倒是很惹眼,还不知是怎么回事。他扯了扯衣包的口子,是件挺鲜艳的男士风衣。傅春城就赶忙拨电话。
电话拨通了,对方肯定是吕蛾眉,但却不说话,只冲着他的耳朵吃吃地笑。
傅春城说:还笑哩,不告而别,让人好找,这不太礼貌吧?
吕蛾眉说:你只顾巴结领导,却让客人长久晾在一边,这又怎么说?
傅春城问:这衣服是怎么回事?
吕蛾眉说:搁在你的台子上,这还用问吗?本厂最高档次的荣誉出品,你穿着试试,也给厂子模特模特,这样的风衣,穿在你身上一定会很长精神的。
傅春城听着心头一阵热,但却说:你这不是污人清白吗?我可不想白揩贵厂的油。
吕蛾眉说:你没有调查就别胡说八道,我厂的油水是那么好揩的么?我是个人付了钱买的,发票就塞在衣包里。
傅春城扯开衣包来看,里面果然有发票,便说:那好,我按发票付钱就是了。
吕蛾眉说:这好极了,你给我写诉状帮打官司我也按劳务付钱。
傅春城没说的了,顿了顿才又慢悠悠地说:我本来还有话要同你说,可你却说走就走了。
吕蛾眉听着似乎就注意起来,她在电话里压低了嗓门问:什么话这么郑重其事,很重要吗?我这办公室里刚好没别的人,你要说就说吧。
傅春城听了就笑起来:你想到哪儿去了?其实也不是什么话,是事情要同你好好谈谈,这事在电话里说不清,最好当面谈。
吕蛾眉也笑起来:那你就过来谈呗,干么还要婆婆妈妈地绕圈子。大院里别的人我都讨厌,就你来特别欢迎。──大恩人嘛。嗯,你说呢?
傅春城听了就害怕似的东张西望,看有什么人听着没有,便把嗓门压得很低,说:你瞧你,又说什么话了?——那好,等有空我就过去。
搁下电话,傅春城就像喝了一杯滚烫的新茶一样浑身都感到爽朗舒服,他挨上门,就拿出那件米黄色的光彩夺目的风衣抖开来试穿,不想刚套进一只手臂就听得有人下楼向这边走来。他一想不妥,赶忙脱下来塞到台子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