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傅春城起了个大早,押了一辆卡车去二十几里外的一个叫云岗的小山村运柴禾。柴禾是早就买定了的,价格也便宜,可是装车的时候却碰到了点麻烦。
付了柴禾钱,傅春城就对那几家出售柴禾的山民说:还愣着干什么?都快一齐装吧,早装早回去。
那些山民却说:买归买,装归装,要我们装可以,还得再付柴禾的装车费。
那也要钱呀?傅春城一听就惊呼起来,心里有些不高兴。又问:那得多少钱?
几个山民互相看了看,有一个就伸出五个指头来翻了翻说:给这个吧,一百元。
好狠心,过去买柴禾从来没有要过这样的钱,再说食堂也从来没那份开支,傅春城想了想就说:你们有没有搞错,我这可是给镇政府买的柴禾呢?
山民们听了就笑起来,说:镇政府,镇政府又咋了?敢情镇政府就可以白使白占我们的力气?有一个还说:真的呢,镇政府白占白拿我们惯了,这一回我们也要讨回这一百元。
话是扯远了,傅春城有些恼火,想回敬几句比较严厉一点的,但不知怎的,话冲到嘴边又缩了回去。他想:死了张屠户也不吃带毛猪,这点装车小事也难不倒谁。傅春城便喊出了正歪在车头里听音乐的司机小乔,两个人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决心自己来干。
山民们一看又都笑了。他们并不散去,也不动手,只把双手叉在胸前作壁上观。
傅春城原以为就这搬装搬装没有什么了不得,可现在真的干起来才知道有多吃力。他才不过往上扛了几捆,就感到心跳加剧、气喘吁吁;这鬼天气也太闷了点,这额头、背脊的汗只一个劲的往外冒。没奈何,他只得脱了外衣,又掏出手绢来擦抹,擦抹时才知道,这脸上、手上都已被划出了一道一道的血痕痕,这血痕痕在辣麻麻的发痛。
他抬头瞧瞧车斗上的小乔,也已经是满头大汗,显出一副极不耐烦的模样。
小乔小乔,辛苦你了,慢慢来慢慢来吧,要不,索性先歇会儿再说。傅春城喊着赶快丢上一支烟。
山民们看着又一阵笑。
在这众目睽睽下,傅春城简直成了台上演戏的演员了,面对着众人的哂笑,他很有些尴尬,恼也不是,笑也不是,他眼前的唯一选择只有鼓动小乔坚持到底,把柴禾死活装上去。
他们稍事休息之后,就又重新干了起来。
可是这一回显然是干得更不顺手了,不知是消耗的力气没有全恢复还是这后面的柴禾变得越发扎手、越发死沉,每捆柴禾两个人总要上下折腾好几个来回才能勉强弄上去。
幸亏还没装到一半,山民中不知谁挥了挥手,又吆喝一声,这几个人竟全一拥而上帮他们干了。他们七手八脚的没干上一阵,这满地的柴禾就全服服帖帖地绑扎在车斗上了。
这是傅春城始料不及的,也太叫人感动了。惊喜之余,他忙掏出烟来向他们分敬,又摸出一张大票子来要交给他们。
他们受了烟,这票子却谁也没有拿。傅春城要再给他们时,他们都摆手往后退。他们说:闹着玩玩,闹着玩玩,别见嫌呀,看你们还行。说着就只催他们快开车快走。
在一片说笑声中卡车启动,缓缓地打了个大弯就往回跑。
小乔说:妈妈的,真是穷开心!
傅春城赶忙嘘住他,又向后看了看,说别说别说了,让他们听见哩。又说:其实,他们说的也不是全没有道理,这一百元钱实在也算不了什么,只是苦坏你老弟了。
傅春城说着又拍了拍小乔的肩膀。
经过这一阵子折腾,傅春城也觉着确实是有些累了,要不是车子左一拐右一弯的只是盘旋着向下俯冲看着叫人危险,他真想闭上眼好好地打上一个盹。
卡车回到双桥,已快中午时分,满载着柴禾的卡车摇摇晃晃地驶到镇府大院前,管门的老韩头打开了大铁栅门笑着向他们点头致意。大车驶进大门又朝食堂方向拐去,坐在车头刚刚从瞌睡中醒来的傅春城睁开眼就望见食堂内外吵吵闹闹地围着一堆人,觉得有些不正常,便催小乔停车,急忙跳了下去。
围在那里的都是前来打饭买菜的男女老少,有大院的干部家属,有附近综合厂搭伙的职工。他们叮叮当当地敲打着手中的空盆碟,又议论纷纷。傅春城一时也听不分明他们在议论些什么,就扒开众人挤进去。他四下里正找不见炊事员赵二婶,不想躲在阴暗的灶门角落里的赵二婶已经发现了他,她像终于盼到了救星似的跑出来一下子就扯住了他。
赵二婶抹着泪眼哭诉着说:傅文书,这到底是咋啦,这大灶怎么说不灵就不灵了?灶膛里添得进柴禾却旺不起火,这火都成一团黑烟了。
傅春城连连说:您怎么不开鼓风机、鼓风机!
赵二婶说:鼓风机我怎么会不知道,开了哩,早开过了。可鼓风机一开更不得了,这火呀烟呀就尽往外冒,烧你的胡子眉毛!
傅春城估摸是怎么一回事了,便转身走到灶门前蹲下来察看,只见整个灶膛黑咕隆冬的什么也看不见,伸进手去又灼热难挡。他叫赵二婶拿来手电筒细照,才发现里面的风弄口堵着一块塌下来的断砖头。他用火夹子将那块砖头取出来,灶膛里的余火就嚯的一声燃起来了。
傅春城说:您看,您自己看看,现在不是又灵了?──说您老了不中用了还不服气,真是的。
赵二婶凑过来看,果然灵了,便笑着说:那你平时也该指教指教我呀,今天,你要早些回来不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赵二婶说着就抱了一大把柴禾添了进去,又打开了鼓风机,正想说句高兴的话,不想只一小会儿火又突然熄了下来,这烟呀灰呀又尽往外倒。
赵二婶大喊:傅文书傅文书,你看你再看看,这大灶又不灵又不灵了哩!
傅春城关了鼓风机忙又凑上去瞧,只见风弄里又倒下了不少破砖碎泥来。他拿了火夹子小心翼翼地想把这些砖泥再取出来,不想稍一扒弄,上面的砖泥就哗哗哗地又塌陷下来,这一回塌下来的破砖烂泥把整条小小弯弯的风弄全死死地填满封死了。
傅春城丢下火夹子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灰说:没治了,心肌梗塞。
赵二婶惊问:心肌梗塞?大灶也会心肌梗塞?
傅春城说:是心肌梗塞。没治了,治也得动大手术。
赵二婶想了半天才点点头似有所悟。但她突然又拉了傅春城来到灶台前说:那这些已经烧过的饭菜怎么办?都是半生不熟的。他们这些人想买又不买。刚才你没看见,一个个都吹胡子瞪眼的,逼着要吃我老婆子的人肉哩!
傅春城看看这大锅里像饭又不像饭的饭和似熟又非熟的菜,用筷子分别挑了一点来尝了尝,确是不怎么吃得了,便皱皱眉说:怎么办?没个办。于是他不得不堆起笑面向大家,说:
诸位诸位,抱歉啦,实在抱歉。今天大灶出了点问题,这饭这菜么,大家要么就买些回去,要么就别买了自己解决。本食堂已经无能为力了。
话音未落,那些早已等得不耐烦了的就餐打饭人员立即就一片声地嚷嚷,有的说你们明知有问题为什么不预先修一修?有的说早知出不了饭菜也该出个安民告示呀?有的骂赵二婶没用,有的骂傅文书不负责任……七嘴八舌,沸沸扬扬,任你有千般委曲、百张嘴巴,也无从伸诉、无法对付。
傅春城心里窝着火,待发作又发作不了。一旁的赵二婶早已是泪水汪汪了。她扯着傅春城悄悄说:傅文书,你不能让他们不买,要是这么着,这许多饭菜不全得喂猪全白白糟塌了呀?
傅春城一声冷笑,想:您还担心这个,我担心的远不止这些呢。他抬头再细瞧瞧这一个个愤愤然的脸孔,还好,这里面总算没一个是这大院里的头面人物。头面人物差不多都上县开四级干部会去了。想到这些,他心里似乎略感宽慰些。
就在这时,门外却大咧咧地进来了一个徐丰年。
徐丰年是主管农业的副镇长,按说四级会也该有他的份,可时下三秋刚完,又大搞农田水利建设,他一天到晚得在下面几个工程点跑,跑了半天,又常跑回食堂里来就餐。常委中没去开会的怕就只他一个人。
猛见了徐丰年,傅春城心里就一咯噔,又见他手拿个搪盆正是前来打饭买菜的就更让他有些手足无措了。他只得红着脸迎上去,说:徐镇长,这饭菜么,呃,这饭菜今天刚巧……嘻嘻,怕是有些……
傅春城结结巴巴地说不下去,徐丰年看了看锅里的饭菜却说:好好的,怎么就不能吃?你们刚才不是还说什么白白糟塌来着?
徐丰年说着就叫赵二婶照打不误,打了饭菜就端到餐桌边坐下不声不响地吃了起来。
那些嚷嚷着正打算回去的人们见了就感到奇怪,有的就不走了,有的还走近了要瞧个究竟。
傅春城心里七上八下,他来到徐丰年面前说:徐镇长,这饭菜么,真是有些对不起……
徐丰年嚼着满口的饭菜笑笑说:傅文书,没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工作么,谁也难免有闪失的时候。这饭菜,吃起来虽然硬了点,但还是蛮有嚼头的。想想过去粮食困难饿肚子那阵子,有这样的饭菜吃还以为是做好梦呢。人哪,就怕福中不知福。
他说的全是大实话,听的人都点起了头。傅春城心里一阵感激,忙不迭地说:那倒也是,那倒也是。
徐丰年想了想说:要不这样,这些要打饭菜的人让他们打回去再烧一烧,这票么,就打个对折。你看怎么样?
对,对哩,打对折就打对折。傅春城一听,立刻连连点点,觉得这倒是个办法。于是就回头向大家喊:谁要谁打回去,本食堂一律打对折收票。
围着打饭的人们一听说是对折收票,先还有些犹豫,后来一想,上好的饭菜只收对折,这不是明摆着捡便宜吗?机会难得呀,不捡白不捡。有一个人上来喊打,马上就有不少人跟着上来喊打,有的还要求打得比平日多些。打的人多了,又一哄而上,秩序就显得有些混乱。傅春城忙说排队排队,一个一个的来。
傅春城让赵二婶卖菜,自己打饭,都按对折收票。没一会儿,这许多半生不熟的饭菜十亭就去了八九亭。
打发了这些叽叽喳喳的人们,傅春城和赵二婶总算都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傅春城说:徐镇长,谢谢您,也真亏了您。
赵二婶说:徐镇长就是有办法。
徐丰年笑笑说:什么有办法?那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况且我跑了很多路,肚子也确是饿了。
傅春城说:您慢慢来,我与您一块儿吃。赵二婶也说对,我也吃。
徐丰年摇摇头又摆摆手,说:这就免了吧,要吃还是设法再煮一煮的好,你是文弱书生,二婶呢,是上了岁数的,吃了这胃会受不了。我是个粗人,这胃健全得很,不碍事。真的。
傅春城听了又一阵感动,想:您不叫我吃,我偏一定吃。便说:徐镇长,我比您年轻,您能吃苦,我就那么娇嫩了?您就让我向您学习一次作个锻炼吧。赵二婶听了也连连点头称是。
于是他们就真的盛了跟徐镇长合了一桌吃了起来。这饭菜虽然确是有点不好吃,也不好往下咽,可是大家说说笑笑,都吃得挺开心,也觉挺有意思。
离开了食堂,傅春城就来到自己的文书办公室。只见给他看班的陈小宝还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正翻阅着一本什么流行杂志。
小陈见了傅春城就忙站起来,一面说:傅文书,您回来啦!嘿,也够辛苦的,我给您打水去。
傅春城忙说不用不用。又问:上午没什么事吧?
小陈说:没什么大事,只给打了几个证明去。哦,还有,县府办催我们送月报。
傅春城说:月报已经汇总齐全了,等葛书记回来过过目就报上去。
陈小宝是个大学生,是组织部陈部长的宝贝儿子,部长让他先下基层来锻炼锻炼。葛书记给他挂了个秘书的职却让他跟傅春城学,学文书学行政事务,从最基层学起。这小青年还算勤勉,也不怎么拿大,他既然跟傅文书学,就真的把傅春城当作了学艺师傅了,有事没事常在他人前人后转。
说话间,小陈还是把水打来了。傅春城洗着脸,说:下班时间早过了,你快回去吧。
小陈点点头说好,那我下午再来。又说:您一定累了,该回家好好歇歇去。——哦,对了,刚才家里还来过电话,让您来了就立即赶回去一次。
傅春城心头一热,想:莫不是曹玉萍回来了?曹玉萍上县开四级会也有天数了,怪想的,尤其是晚上,空落落的,老有些睡不好觉。
傅春城问:电话里没说有什么事吧?
小陈说:电话好像是小区看门大伯打的,说盈盈她姥姥一定要回老家去,谁劝也劝不住。
傅春城听了心头就一沉,想:嘿,原来是这个。
他也不再多问,赶紧收拾了告辞小陈出来,从车棚里推出自行车跨上去,就狠狠地蹬着出大门赶往家里去了。
按说,傅春城拥有的是一个令人艳羡的小康之家。妻子曹玉萍同在这镇府大院内干事,搞妇女工作,端庄俊俏、贤惠温柔是同僚中有口皆碑的,对他这个丈夫也关爱倍至、体贴周到。女儿盈盈已念上初中了,长得亭亭玉立、落落大方,人见人爱,而且对他作父亲的又特投缘,特合得来。这样的一个三口之家,不管从哪个角度说,傅春城都没有不满足的理由。去年初,念她姥姥一个人在乡下孤单,家里商量着就特地接她到镇上来住,一则尽尽儿女辈的孝道,而二呢,这个平时空无一人的家也有个坐镇、照看的人了。这样的安排从理论上说完全是合情合理的,可是实际情形呢,实际情形是打从老人家一住进来,天下偏偏从此就多事了。这事主要就多在小外甥和她姥姥之间,她们俩似乎是一对天生的冤家对头。小外甥有事没事总要占着电视看,她姥姥一见她一个人独霸电视节目心里就有气;小外甥要穿新戴花,她姥姥一见她胡里花哨就不舒服;小外甥吃菜任性,大捡大挑,姥姥她就嫌太没调教而撇嘴翻眼;连盈盈向爸向妈要钱,姥姥也像是掏她的腰包一样心痛得要命。……这样日积月累就积怨成仇,积怨成仇就不免磨擦碰撞,碰撞一旦碰出火花,这个好端端的家立刻就成了鬼哭狼嚎,炮火纷飞的战场。
听哪位伟人说过,战争是绝对的,和平是相对的,所谓和平只不过是两个战争之间的间歇罢了,不过是前一个战争的喘息和后一个战争的酝酿。联系到自己的家庭,傅春城始信这个论断是多么英明、多么精辟。上段时间,他这个家庭相对来说好像还比较平静,平静得觉得似乎是漫长了点,平静得几乎就忘记了这战争。这不?刚刚还在念叨担心这战争,这战争就立刻降临了。
可是闹归闹,也没有闹到她姥姥非要打道回府再回老家去不可的地步呀。
傅春城来到宿舍楼就下车急步上楼。家门大开着,迈进去,悄无声息的静,静得有些出奇。对了,这正好是大战刚过之后的那种平静,或者是一场大仗之中的短暂休止。不是吗,一个歪脖子坐在外间,撅着嘴挂着泪,一副得理不让人的倔劲;另一个呢,坐在小卧室里的床上,也是歪脖子撅嘴巴,只是身边多了一个已经收拾起来的包袱,一副待发、随时准备出走的模样。
遵照先老后幼的传统美德的原则,他当然得先走向小卧室。
傅春城说:妈,您这是干啥呀?
老人家不动声色:干啥?你还看不出来?
一定是盈盈又惹您老什么了?
没惹什么,我只想回老家。——好,你总算来了,你快陪我去车站。
老人说着就站起来。傅春城忙上去将她按住。
妈,您这又是何必呢?
老人家翻了他一眼:你陪不陪我走?你不走我自己一个人走!
老人说着又要站起来。
傅春城说:妈,您倒是说说,盈盈怎么惹您了?
没惹什么,你宝贝女儿怎么会惹我呢?是我惹你宝贝女儿了。
傅春城见问不出情由,就转而回到外间客厅,把目光投向他的宝贝女儿,当然,目光得严厉一点,声浪也一定要大。
傅春城说:盈盈,你……你干什么又让你姥姥生气了?
盈盈也翻了他一眼,毫无惧色:我没干什么,是她没事找事多管闲事!
还没等她老子开口,里边的老人家就接上了火:什么?是我多管闲事!这是闲事吗?我是看不过去。——她要钱,我给;她嫌少,我又加;她还嫌不够,竟自己冲进你的房间掏翻你的抽屉。你说说,这还有家规没有?她说,这钱又不是我的;还说什么?——呀对了,管家婆,还说我是管家婆!
还没等她的小婿表态,这外边的又接上了火:您是管家婆就是管家婆!比管家婆还管得宽、还要得宽烦人!嗓门还挺大的。
老人家受不住了,就蓦地站了起来,说:你听你听,你都听见了吗?她当着你老子的面还骂哩。——我真的成了你们家的管家婆子不成?——我走,我立刻就走!
老人说着就真的拎起了包袱。
盈盈见了一点也不心慈手软,反而立即说:您走您走,您别只吓唬吓唬人不走,您走了家里才干净呢。
确实是太过分了,傅春城对此不能不有所表示了,而且是旗帜鲜明地表示。他说:盈盈,是你的错,肯定是你的错,你错了还死嘴硬舌的,这就更不对了。——你还不快向姥姥说个不是,赔礼道歉!
可是盈盈听了却一甩头只冷冷一哼。
傅春城追问:你道歉不道歉?——我问你,今天你怎么不上学去了?
盈盈说:我没拿到钱就是不去!
好呀,我老子的话你也敢顶,简直是无法无天了。傅春城火了起来。看来不来点真格是过不去了。——滚,你给我滚!傅春城大吼,吼声惊天动地;与此同时,他就挥起了大手,这手从她女儿眉梢飞擦而过,重重地落在她身边的桌子上,发出了比吼声更为惊心动魄的巨响。
这是女儿万万始料不及的。小盈盈先是一阵莫名惊诧,惊诧之余旋即嚷了起来:好,您打我,您打我了!
女儿愤然而起,高昂地挺着长脖子,一扭身就往外跑,顺手又一拉大门,把大门关得山响。
傅春城的手显然是拍痛了,但看着女儿愤然受屈的模样,他又反悔自己是不是也有些过分了,这巴掌是不是真的打着她了。而回过头来看她老人家倒是熨贴顺气多了。
老人乜了他一眼嘟哝着说:该打,就该打,这小妖精早该这么治治了。
傅春城皱皱眉头,斟酌着真不知该再怎么说好了,但想了想还是只得顺着她说:妈,您说得对,这盈盈——啊对,这小妖精实在太不像话,是该打,该这么治治,现在您总可以消消气了吧?。说到此,他忽儿就憋不住问:哦妈,这小妖精她今天又干么要钱了?
老人说:她说甚么今天是一个同学的生日,她要去祝贺。——嘿,都还是奶臭没干的毛头小子就想过什么生日寿辰,我从来没听说过。小孩子小生日大做,那是要损年折寿的。——而且还不知是女的还是男的。
傅春城问:她要多少钱?
老人说:我先给了她五元,她说不够,我又添了二元,她还嫌少。——你猜她要多少?
傅春城问:她要多少?
老人瞪起了眼:十元,她说起码是十元。
傅春城一听暗自吃惊,又直想笑,想想这十元钱有时还不够我买一顿酒喝、买一包烟抽,就为这十元钱大呼小叫大动干戈?这样想着,他不觉就溜了嘴,说:就为十元钱,那实在也是太……太……说了一半,他一想不妥,忙不说了。
老人家瞪着眼睛听得偏特别认真,就追问:你说什么?你说实在是什么?──你怎么就不往下说了?
傅春城就立马改口说:我是说这小妖精,这小妖精实在是太那个了,这简直是什么?……对了,简直是得寸进尺!
不是不是的。老人家听了不满意地摇起了头:不是得寸进尺,是生在福中不知福,是败家子!
于是老人就细细算起这笔帐来:十元钱,十元钱在从前可籴五斗米,这五斗米就可供一家子吃上大半个月了。
对对,妈说得对,这样的帐是该跟她好好算算。傅春城没别的选择,只能继续随声附和。又说:妈,您的气,我已经给您出了,您就平息了吧。我刚来时看着您这样子真是急死了。盈盈她妈又不在。
老人说:有什么这样那样的,你宝贝女儿叫走,我还死皮赖脸地赖着干什么?
傅春城说:妈,您千万别同她一般见识,您是长辈,而她毕竟还是个什么事也不懂的孩子。您管不了还有我呢,她再胆敢跟您老人家顶撞,我再教训。刚才我这一巴掌下去您都一定看到听到了,也够她受的了。
老人叹了一口气,放下包袱没言辞了。
傅春城偷眼觑着她,总算也吁了一口气。
傅春城掏出烟来点着了慢悠悠地抽,抽了几口,突然就犹豫着说:妈,您先歇着,我出去看看她。
老人立刻又警觉起来:看看她?你是去看看她打痛了没有是不是?
傅春城忙笑着摇头:不是不是,当然不是,妈您想到哪儿去了?我是去看看她上学去了没有。
傅春城见老人不再有异议便开门匆匆出去。
傅春城匆匆下楼,不想楼梯还没有迈下几步,就见曹玉萍正笑咪咪地上楼来了。
傅春城一阵惊喜:怎么,会议真的开完结束了?
曹玉萍并不回答这个,却问:家里又出什么事了?──你打了盈盈?
你已经知道了?我这不正是放心不下出去找她看看她?
别找她了,找了也没用,她对你已恨之入骨。我已经哄她去学校了。——你呀你,平时只知道宠,捧,这回怎么就宠不下去、捧不了用起法西斯来了?为那么十元钱,你大动肝火值得吗?
傅春城听了倒是一阵暗喜,他忙打手势将她嘘住,又一把扯近了她悄悄地说:这话你说得太对了,等会儿跟你妈再说一遍。于是他就将事情的原委及种种细节都告诉了她。傅春城告诉了就说:你来了,我就算是有救星了,你是她的亲生女儿,亲生女儿的话自然要比像我这样的外人管用一百倍。──快上去吧,好好哄哄老人家。
曹玉萍说:你还幸灾乐祸呢,你嫌我老娘,就撺掇盈盈去与她对垒干仗,我只找你算帐就是了。
曹玉萍翻了他一眼又冲他一笑。她见傅春城还想继续往楼下走,便一把扯住他说:你还干么去?
傅春城说:你来,我就算是解脱了,我还再上去干么?那边大院里摊着一大堆事呢,还有这个破食堂,搞得我焦头烂额。
曹玉萍说:那你也先别走,我还有事。说着就拽住了他上楼梯住家里走。
曹玉萍总是这样,每趟外出或开会,总设法要往家里捎很多好吃的回来。这次也一样。进了家门,她把沉甸甸的拎包搁到桌上,想了想就先从包里拿出一大扇香蕉来。她将香蕉瓣下几个来就装作什么事也不知道似的给她老母亲送去。说:妈,这是正宗的芝麻香蕉,您尝尝。
老人接了香蕉抬起眼来就想说什么,曹玉萍又忙说:妈,快吃吧,多吃些,吃完了,我那边还有呢。老人咕哝着点点头,就只得剥着先吃起来。
曹玉萍转出来向傅春城咋咋舌,傅春城也向她做了个鬼脸。
曹玉萍又从拎包里掏出两条香烟来。
傅春城见了忙说:嘿,这全是给我的。
曹玉萍说:不给你还给谁?你这个烟鬼就知道喜欢这个。真正正宗的云烟。怎么样?够你抽上十天半月了吧。
曹玉萍告诉他,县四级干部大会并没有结束,她回来是请他修改发言稿的。说着就拿出稿子来给他看。又说,全县有关妇女工作方面的材料其他乡镇的全砍下了,就留她这一份让她去大会上发言。翁县长说,这份材料内容实在、成绩可观,只是缺乏条理性,理论分析也少了点,没有理论分析的材料档次就不够,还得加加工搞上去。葛书记说,县领导这么垂爱,这是我们双桥的光荣,那材料说啥也要请你这个秀才费点神把档次搞上去。
傅春城拿到材料就皱眉头,说:内容实在、成绩可观,这不就是档次了,还要怎么搞上去?
曹玉萍说:你这是在嫖我呢,你又不是不知道,凭我那么点墨水、那么个脑子能写出什么东西来?我不过把我做过的事一件件摆一摆而已,又颠三倒四的。葛书记又抓住我不放,他再三说一定要把这一炮打响,博个满堂彩,然后再报上去,没准就能捞上个标兵或者先进什么的当当。
傅春城听了不觉就一声冷哼,说:先进?你总想着先进,先进算什么东西?先进值多少钱一斤?
你这又是臭话,我不许你胡说八道!曹玉萍打断了他的话,又说:干工作的谁不想图上个先进呀?有了先进,不说别的,心里就踏实,人前人后就站得起来。大院里怕只有你这么一个是铁砣疙瘩,又硬又沉、死不开窍,难怪干了这么些年还原地踏步,老长不大,老文书一个!
曹玉萍说到这里就不无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接着却又瞅住他抿着嘴笑。她剥了一个香蕉吃起来,又把其余的向他面前推了推。
傅春城剥了一个也吃起来,看了看她欲言又止,好一阵才只得问:那你什么时候要?
曹玉萍说:最好你立马给我动手改出来。我买了下午回县城去的票,葛书记还等着我回去晚上在他面前好好预习几遍呢。
那不行。傅春城摇摇头坚决地说。心想:你们站着说话腰不痛,也把材料的修改看得太轻省太容易了。就说:你当材料是那么好改么?你们这些个作头头的呀,只知道高高在上指手划脚这个那个的,却一点也不体恤我们下面这些臣民的苦难。我是文书,不是你曹玉萍的秘书,也不是他葛书记的秘书。镇府不是有一个现成的秘书吗,你们为什么不去找他?我有我的工作,我的这一摊子乱七八糟的工作就是把脚当了手来用还忙不过来呢。而你们还要我立马静下心来改这材料,我一下子从哪儿去找这份时间?这份心情?
曹玉萍说:那咋办?
傅春城说:咋办?没个办,至少你下午就要拿着赶回去就没个办。
曹玉萍沉吟起来,一会儿才说:要不,我今天不回去算了,你晚上开夜车给我改好。我明天一早赶回去,大会发言定在明天上午,估计还来得及。
这还差不多。傅春城满意地点了点头说,瞅着她却又笑起来,凑近了悄声问:太好了!……这样,真的行吗?
这有什么行不行的,人家拿材料来卡你,难你,你能不乖乖服从么?曹玉萍说到这里扭头就瞥了一眼小卧室里的老妈低声说:你肚子里的几根肠子我还摸不出来?几天不在家,早就成饿鬼一个了,晚上不留下来你就休息溜过去。——你说是不是?
曹玉萍说着就用手指狠狠戳了戳他的脑袋,这一戳直戳得他心花怒放,太阳穴嗡嗡地叫。
傅春城顺手就捏了捏她那柔嫩的手说:那就说定了,这材料我带回去先看看再说。
傅春城收起材料又拿了一个香蕉就出去。曹玉萍忙赶出来喊:哎哎,晚上早些回来吃饭,我还捎了好多菜呢,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