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发呆是每个人的专利,尤其在未知的恐惧面前。没有怒吼、也没有沉闷的“彭彭”声,这更让我们觉得压抑。
最先反应过来的爱娃冲书娃说:“你还不回去看看?难道硬要把你妈饿死么?“
书娃呆坐了一下,强自露出一个笑脸来,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向自己的家里走去,那样子完全不像是一个在向自己家里走的人,反而却象是一个欲进敌营的侦察兵,仿佛前面就是刀山火海、生死陌路。
大家都注意着书娃的一举一动,甚至在每个人的心里都浮现出长娃举着硕大的木棒把书娃追得鸡飞狗跳的画面。然而书娃进去了好半天都没有动静,这让所有人都大惑不解,难道是长娃转了性?不打人了?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谁都知道这种可能性只存在于幻想中,就像存在于大家心目中的神仙一样。古老相传、说得天花乱坠,仿佛真有其事似地,可是谁都没有见过。
所有的人都上了岸,坐在竹林里面。红军笑着说:“这下书娃肯定惨了,连叫都叫不出来了,能不惨么?”
建娃不同意,他一面用手挠着还带有水的头发,一面说:“难说,说不定长娃又睡了呢?又或许出门去了呢?”
云良担忧的说:“不会这么巧吧?不过这样是最好的。”
爱娃站起来走出竹林:“走了,他家的事才懒得管呢,由他去吧!”
他说得对极了,长娃并不是一个听劝的人,他那微微弯曲的身子里面装着些什么心思谁也不知道。这个逢人就把自己夸得天上少有人间绝无的家伙是个睁着眼睛的瞎子,他看不见那些美丽的东西:和睦的家庭、儿女的欢颜、整洁的衣作、温馨的晚餐,这些他全都看不见。他是刚穿上新装的皇帝,身无寸缕却怡然自得,完全不顾背后人们那鄙夷的笑容。如果这些都会让人满足的话,那他的的确确可以满足了。别人收获尊敬和赞美,而他却恰恰相反,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收获了些什么。我敢打赌,如果给他一根竹竿拄着,手里再端着一个缺了十七八个口子的破碗,没人会怀疑他并不是一个乞丐。即使不是真正的乞丐,那也是乞丐的下一任候选人。
现在这位候选人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很不正常。我们都挤在竹林里往书娃家望,却听见有人在大声的问:“你们在看什么?”
我们都扭过头去,见清娃正和他那美丽的女朋友站在竹林外。我和云良对望一眼都笑起来,并不是很大声。我想我和云良都想起了那无意中听到的呻呤声了。
没有人回答清娃的问题,他和我们不在一个级别,我哥哥也只是看了他女朋友两眼没作声。见没人回答自己的清娃扔下一句“神经病”,然后牵着自己那漂亮的女朋友走了。
待他走后,富娃抢着说:“我晓得他是来问俊钢明天去不去花果山的。”
谁都知道是这么一回事儿。
红军火爆爆地说:“要你说,人家怕不晓得。”
碰了一鼻子灰的胖小子嘿嘿嘿的笑。
这时书娃趾高气扬地出来了,不过我总觉得他有一种逃过大难的庆幸。
大家立刻围了上去。
建娃首先问:“咋样?你老汉没有打你吧?”
红军也好奇的问:“你老汉没在家么?”
胖小子咧着嘴说:“肯定他现在心情好,你娃娃算是逃过这回了。”
书娃嘿嘿笑着说:“他出去了。”
建娃立刻问:“那刚才是咋回事呢?”
书娃的脸一下子就阴沉下来,他叹口气说:“还能是咋回事?我妈昨晚没吃饭,今早晨也没有吃。我姐姐给我妈留了一碗饭,本来都以为我老汉睡着了,哪晓得他今天还没有睡着,看到了,骂了一顿,把饭抢过去喂猪了。”
平娃的脸阴沉下来,带着欲哭的样子。
建娃连忙问:“那你妈不是连中午饭都没有吃?”
“嗯。”书娃低低的应道。
红军刚要开口,我忍不住问:“你老汉咋会发那么大的火呢?”
平娃低着头说:“我也不晓得。”
书娃沮丧地说:“还能有什么大事嘛,不就是我妈又发病了,把碗打烂了一个嘛。我老汉发脾气,不准我妈吃饭,骂我妈是败家子,还打我妈。我姐姐看我老汉越打越凶就去劝,哪晓得我老汉连我姐姐也打。后来,后来就打顺手了,我和平娃都没有跑脱。”
众人都叹气,然而谁也没办法解决这样的事。叹息一阵,大家也没有什么话好说,连洗澡的心情都没有了,于是各自回家。
我和哥哥顺着机耕道同云良一路回家。红军昆娃爱娃书娃他们的家都在埝塘周围,建娃和才娃是邻居,距埝塘并不远。我们一路走一路议论着书娃家的事,大家都比较同情书娃他们,但是却没有办法。富娃则跑去看别人菜地里的黄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