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集
2—41、利川公安局白天内
徐锦堂愤怒地抬起头。
徐:如果你们的聪明才智只是为了对付一个女人、对付真诚来山区帮助你们的研究员,那我拒绝回答一切问题,你们看着办!
局长与孔家河面面相觑。
局长:我办了几十年的案了,第一次遇见了敢对我们说硬话的汉子,有种!
孔家河抓耳挠腮。
孔:那女的啥都说了,你不要装了吧,一个人犯,清高啥呢?有那资本吗?……
徐冷冷的侧过身。
孔围着徐挥胳膊使腿的,却计可施。
局长不满的憋了家河一眼。
电话铃声从隔壁传来。
徐灵机一动,掏出电话记录本,递过去。
徐:我这里有单位的电话号码,你们打电话过去一查问不就清楚了吗?挺简单的事情,被你们这气势弄糊涂了!
孔家河欲接电话本,局长伸手先接过。
局长看电话号码,对家河:你去隔壁屋接电话!
孔:我、我……(低哼):……不会。
局长:我什么我?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孔:当然是听局长的!
孔往隔壁走。
2—42、会议室白天内
十几张长条桌排列成四行,每张桌前摆两把木椅子。靠屋角的木桌上,电话机被锁在一个小木匣子里,只留着接听话筒。
孔:我的妈啊,这气派啊!(走到电话机前):这可怎么办?怎么办?
局长(画外音):你没吃过猪肉,总还见过猪在地上跑吧?电影里接电话的事情你总见过吧?这么大会儿了,还让电话在隔壁嚷嚷、嚷嚷!
孔家河一紧张,挽了挽衣袖,使出浑身的劲,拿起了话筒。
话筒却轻得出乎孔家河的意料,将耳朵贴了上去。
孔:喂?……什么?……对,对,利川公安局!啥,要找局长?好,好,你等着,我叫去!
孔怪怪地看着话筒:真奇怪,不见人却有人声传来!科学啊,这玩艺,神透了!
孔“咔嚓”一声扣上电话,站在门口,扯起嗓子。
孔家河:局长,局长,找你的。
局长背着手走来:哪儿来的电话、找我干啥?
孔结巴着:……不,不知道。
局长:知道不?这是接电话起码的方式。看你挺精的嘛。
孔:还……还得跟局长多学学、多学学!
局长走近电话,一看挂上的电话,大怒。
局长:看看,看看,叫你办个事就这么难——你将电话挂上了,我怎么跟人家联系啊?你呀,你呀,人家说你是猴精,我看你是根搅屎棍。
孔:是、是、是。
局长满意的表情。
局长拢拢头,一手按着座机,一手摇着电话把。
孔家河在一边羡慕而痴迷的看着。
2—43、公安局院内白天外
孔令良带着一群小伙伴,边走边低头拣起地上的小石头,向远处甩掷。
大家嘴里哼着顺口溜:飞机飞得高,炸特务,特务爱哭,炸他的屋,他的屋不垮,炸他的瓦……
孩子们的嬉闹声,惊动了审问室的人。
孔家河出来阻止。
孔家河将小孩像轰小鸡的往外赶:出去,出去,一个个没长耳朵样的,我可叫警察出来用枪扫了。
孩子们东一个、西一个嬉笑着奔跑:孔家河,敲破锣,吃干饭,拌屎坨……
孔气得发抖,跑向西,东边的孩子过来逗他:来啊,来啊!
西边的孩子跑远了,先抓东边近距离处的孩子吧,西边跑走了的孩子又跑回来在他背后捣蛋。
孔气得跺脚,瞅着孩童中的高个子,计上心来。
孔家河:令良,你这个长不大的东西,小孩不懂事,是吃屎的,你都十二、三岁了,未必你也不懂事、你也吃屎?
令良搭拉下脑袋,蔫了。
孔家河一指冷月芽:还有你,一个女娃娃,成天没事干跟在一群男娃后面,成何体统?真是啥样的娘带啥样的女!
泪水在月芽眼里打转:我又没跑、没喊!要骂就骂我,扯上我妈干什么?
孔:还嘴犟,还强……强词夺理,跟你娘一样。还有你胜万,我是你爸,你怎么也跟着起哄?真是跟好人学好人,跟着混混学混混——你跟我滚回去!
孔胜万不服气的往回走。
孔见孩子们不闹,转身进屋。
小伙伴们向令良围拢,失望地问:那,我们白跑了?
令良:没那么简单!既然大老远跑来了,还是要瞧瞧特务的模样吧?(眼珠一转):有了!
对众人耳语。
众人猫着腰,蹑手蹑脚绕过房子的前门,来到后院。
2—44、后院白天外
后院长满杂草,青砖墙壁并排有序,大窗户离地不过三、四尺的距离。
令良将耳朵贴靠在窗户上,小伙伴们一个个屏声静气。
令良摇摇头,继续往前走,来到窗户下,停住,贴上耳朵。
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令良一笑,朝月芽招招手。
令良将月芽横腰抱住,往窗台上一搁,自己一个纵身跳了上去。
徐锦堂的面貌,印进月芽眼里。
月芽:他不是特务,是徐老师,我妈说他是好人,是来帮助我们连农的。
2—45、审问室白天内
徐锦堂感动的看着窗台上、有双大眼睛的小姑娘。
孔家河奔过来:下去,下去,你妈、你妈的话顶个屁!
局长进来,猛地握住徐锦堂的手。
局长:委屈您了,徐老师!
众干警问讯的目光,孔家河诧异的回转身。
局长:电话打通了,你果然是中国医学科学院的同志,果然是来我们黄连产区、为缩短黄连的生长周期而来!
徐开怀大笑:你们的警惕性真高!真是一个电话救了我的命啊!不过,我首先要感谢的,就是——
徐锦堂往外走,大家紧紧相随。
2—46、后院白天外
徐锦堂走到后院。
孩子们惊叫:来了,来了!快逃!
孩子们纷纷跳下窗台,准备逃走。
冷月芽跳下跌倒,徐锦堂走过来,扶起小姑娘。
徐:我要感谢你啊!(想起什么):哟,你就是我昨晚给你辅导功课的小姑娘吧?你叫……冷月芽对不对?
月芽点点头,众伙伴热羡的看着徐抚摸着月芽的头。
令良凑近:徐老师,你也摸摸我的头吧?
徐锦堂宽厚的手温和的停在令良头上:你十多岁了吧?读几年级了?
令良来不及回答,众伙伴纷纷围拢:徐老师,我的头也给摸摸吧!
徐爽朗的笑着,手逐一抚摸着孩子们的头。
2—47、福宝山白天外
山地、峡谷、丘陵、山涧盆地、河谷平川相互交错。山区中部突出而平坦,周缘高山耸立,构成少有的高山盆地,盆地内坡度和缓,层恋叠嶂。
阵阵欢声笑语从盆地内传出。
黄连一片片青绿色的菱形叶片,闪着清亮的光泽,笔直的青苔上,开着白绿色的小花,聚伞状,异常可爱。
黄连苗地里,每株黄连已长出四至五片以上的青叶,嫩幽幽的惹人喜爱。
一群妇女,蹲在苗陇里,用拇指与食指贴着地面,握住黄连苗根茎部位,将苗拔起,抖去泥土,一株株整齐地拿在手上,每一百株左右用丝茅草绑成一把,置于背篓内。
雨竹手脚麻利,做事又快又好,不一会背篓里便装满匀下的黄连苗。
丝瓜藤:你这女人真灵巧,一双手抵得上我得花的两双手还不止。
雨竹轻轻一笑,背起地上的背篓离开。
得花咧嘴笑着:说我什么呢?
丝瓜藤对雨竹的背影呶呶嘴:克夫的命,还以为自己金贵得不行!热心热肠的跟她讲话,她还想理不理的。她要是有你一半平和就好喽。
得花一挺胸,用手抹着头发。
得花:哼,她呗,怎么可能比得上我!我孔山都爱死我了,她有谁爱?
2—48、山涧边白天外
雨竹放下背篓,拿出剪刀,将一把把对齐的黄连苗根须剪短,将秧苗把子打开,放在清水里洗涤着,将根须上附带的泥土洗净,重新装入背篓。
所有黄连苗的根须都被剪短、清洗完毕后,雨竹重新背起篓,水滴不时从竹篓滑出,滴落在裤腿上。
2—49、、黄连棚下白天外
连棚下,是耕作得又细又平的土地。
雨竹卸下背上的竹篓,猫腰钻进棚,拖进黄连苗,一株株栽种起来,面前很快是一片青绿色。
2—50、山村夜外
黑幽幽的村落,腾起薄薄的夜雾,远处是大山黑幽幽、高峻的轮廓。
王疯子的采连谣又在沉闷的村子上空回荡——
采黄连,连界何从畀,
孕毓自地灵,填啬关天意,
取者日加多,出者不能继,
人情所必争,造物亦珍秘,
幸者偶然得一二,否则终日挚空器。
谁非天地父母身,肠枯目断魂惊悸。
……
一个黑影,急急火火走近王疯子,将一些衣物搁疯子身上,又递过一碗饭食,作着吃的姿势。
疯子抱起碗埋头吃起来。
黑影离去。
2—51、孔山家内夜晚
得花一声令下:吹灯,睡觉!
一群娃仔纷纷跑进房中。
2—52、娃们的房间夜内
里面什么都没有,除了几双横七竖八的草鞋,便是一大堆玉米碎壳。
孩子们一个个站着,玩得意犹未尽。
得花:一个个没长耳朵吗?我早说了——吹灯,睡觉!令良,你大些,你先带个头!
令良立马脱掉身上仅有的破脏衣,光着身子钻进房中堆积的一大堆玉米碎壳中。孩子们纷纷脱掉衣服,钻进玉米屑中,只露出头脸。
得花满意的看看双双紧闭的眼,端着用墨水瓶做成的油灯离去。
娃们感觉母亲已走,便睁开假睡的双眼,借着月光,躺在玉米的清香与温暖中,相互之间你踢我一下,我挠你一下,一群老鼠般哼哼唧唧、嘻嘻哈哈地闹腾开来。
令良爬起来穿上衣服。
禾月:哥,你这是干嘛呀?穿衣睡要是磨破了衣服要挨打的。
令良:乱七八糟的屋里有啥好睡的,我去找苕头叔睡去,他光棍,喜欢跟我睡。
禾月:我也睡不着。
令良:谁叫你是女娃?睡不着你也得睡——我可以找苕头睡、可以找胜万睡,还能在月芽的柴房睡,我觉得哪儿都比我们家强!
2—53、孔山房间夜内
横木上挂着几件破衣、靠墙放着几张破木凳、屋中央是一堆碎玉米壳。
得花挨着孔山,光身子逐渐淹没在玉米壳里,想想忘了灭灯,便坐起身,将身子斜过去吹了灯。
得花:唉,瞧我这死记性,常常做了前面的忘了后面的、做了眼前的忘了手边的。
得花背对着孔山睡下。
孔山扳过得花冰冷的身子,将胡子拉茬的脸在她身上磨蹭了几下,露出讨好的神气。
孔山:哎,你怎么老是将冷屁股对着我的热脸?还生气呐?都前天的事了。再说,还是我做对了吧?人家是北京来的客人!
得花:生气?我要是生气不早被你气死了吗?你这老不死的,怕气不了那些。
得花将身子拼命地向玉米壳里躲藏。
孔山:儿女一大群的人了,夫妻间不就是那么点事吗?躲什么
躲?
孔山将覆盖在得花身上的玉米壳飞扬个满天“雪花”。
孔山气势汹汹:人要倒霉,喝凉水也塞牙;未必人不走运
你连卵子都不让我沾光?
得花:你打老婆骂老婆的本事大着哩,你早恨不得一脚将我
踢得远远的哩——我有啥子本事让你沾光的?
得花嘴里说着,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变得柔软起来。
得花:我又没北京的女客体面、又没女客能干、会认字,你尽管迷她去,找我做什么?你白天打我没轻没重的,你晚上不想点好事就睡不着吗?
孔山嘿嘿笑着:你这个笨女人,真是提不起的猪大肠,真拿你没办法!这日子没油没盐的,不就是指望那么点享受吗?听人说,利川县城利用米糠建立了个发电站,不久我们这儿也可以通电了。到时夫妻间也不用每天都黑灯瞎火的只想着这事了!
得花:真的?有电后不干这事还能干啥呢?
孔山:太多了!你可以在亮堂堂的灯下洗衣、绣花,白晃晃的灯光会将你的脸子照得白花花的惹人疼,到时我想打你都下不了手哇。
得花:真有那么奇妙吗?孔山,你知道的事可真不少,我觉得你比孔家河强多了,大家选他当公社书记是有眼无珠。
孔山:哼,他那个官给我当我都不去当!我呀,只想搞好我的黄连、搞好我的老婆!
二人一个心生崇拜一个心生豪情,越说越投机、越来越激动,不知不觉地就在金灿灿的玉米被上滚抱开来。
事毕,得花突发奇想。
得花:不晓得徐老师、陈老师干这件事是啥样的?你想过没有?
孔山:你这个婆娘,都是横眼睛竖鼻子、一双手一双脚的人,不都是一个吊样吗?再说人家徐老师、陈老师不是夫妻,是工作中的搭档,根本就不可能干这种事——看把你兴奋得象叫春的猫。现在就是给我一个西施、杨贵妃我也没劲了。睡觉,快睡觉!
得花:人是一样的,又不是一样的,村里的女人嘴上都将陈老师说成臭狗屎,背地里却拼命模仿着她的一言一行。
得花站起来摸索着穿衣:不行,我得去看看,我就不信一对年轻轻的孤男寡女不干这事。
孔山:你这婆娘,又在没事找事。行了行了,他们两人今天这个山头奔那个山头,-累得骨头都散架了,哪想这歪事?你就不要到外边给我添乱丢人了。
得花:德性!陈老师瘦瘦精精的一漂亮闺女,能受得了这样的生活?就是铁打的一对人,在这样的环境下,还不能想点这事吗?她住药材场院落,几步路的事情。反正我现在也睡不着,我从门缝偷偷瞧几眼也犯罪?白天人心隔肚皮,夜晚人心贴肚皮——他们种不种得了黄连,吃不吃得了苦,我看过后自有判断。
孔山:看不出你这苕婆娘还有一肚子歪主意!不过,北京来的大学生,哪里吃得住这般苦哇,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要求离开的。
孔山翻身沉沉睡去。
2—54、药材场宿舍夜外
黑幽幽的一片房舍里,透出的灯光微弱如豆。
如豆的灯火,在崇山峻岭幽黑的轮廓里,孤零飘渺如一坟荧。
猫头鹰的叫声令得花面露恐慌,她折回身,欲回家。想想,又硬着头皮朝灯火处行走。
得花:都是我自找的,我要是半途而废,日后还不让那老不死的笑掉大牙!
得花咬咬牙,搓搓手,从地上拾起一根枯枝,继续行走。
2—55、药材场宿舍夜内
徐锦堂与陈菊英,在一盏油灯下写写划划。
陈打了一个哈欠。
陈:你白天去了几个黄连产区调研,跋涉了不少山路,情况基本上有所了解,今天就工作到这儿吧?
陈菊英收拾起桌上的资料,装进档案袋。
徐:想想黄连产区的秃岭荒山、洪水冲刷田地的景象,便睡不着啊!这几天的跋山涉水、风餐露宿,让我痛心的看到,为了搭棚遮荫,每栽一亩的黄连,就需砍伐三亩的森林,几丈笔直的珍贵杉木被锯成一段段,一破四开做了桩子,有不少社队因本地的森林砍伐殆净,被迫到邻近租山栽连。森林资源的破坏,造成水土大量流失,严重破坏了大自然的生态平衡,如此恶性循环,反过来又威胁着黄连生产。
陈:是啊,造成这种状况已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的事情,而是由来已久。农民们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习俗早已形成。这儿海拔两千米以上的高山、湿润的气候,丰富的腐土质,适宜黄连的生长。这里的农民采摘黄连过日子已有两千年的历史了,而栽种黄连已有三百余年。随着人口的密集、黄连种植面积的扩大,森林被毁的面积越来越大、越来越严重。所以要解决这种状态,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的事情。慢慢来,身体要紧。
徐:要满足全国几亿人民对黄连的需求,使产区人民摆脱贫困富裕起来,关键是要改变这种数百年沿袭下来的生产方式,用一种新的栽培方法取代它。
陈:谈何容易!不过,刚来几天你就有这样的想法,改变这种状况肯定不是梦。
徐:不是肯定,是一定!——你将才出生两个月的孩子托咐给保姆,我丢下快要生产的妻子,跑到这儿来当然不是为了游山玩水,而是为了工作、为了黄连!
陈菊英的眼眶红红的:是啊,我要不干出点成绩,怎么对得起我孩子?小徐,我一定在工作上、科研上积极配合你。
徐:是啊,既然出门在外,一切家事就不要多想了,我们在这儿扎扎实实的干出点成绩,才对得起我们的亲人、对得起中央领导对我们的信任、不枉老百姓声声唤我——老师。
陈:下一步,你有何打算?
徐:要想改进黄连栽种技术,必须先熟悉黄连的种植情况——从明天起,我决定跟富有黄连种植经验的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看看手表):都十二点多了,你回去休息吧!
陈:你很有思想,你会成功的小徐!明天见——
陈拉开门。
得花靠在门框上,正擦拭着眼睛,躲闪不及,一下跌倒在地上。
陈吓得惊叫:谁?你是谁?
徐锦堂打量来人,扶起她:你不是山下村民吗?找我们有事?深更半夜的多不安全。
得花拍打着衣服,难堪地:我……我……(灵机一动):我家的死鬼让我来陪陈老师的。(握着陈的胳膊):你这白净的可怜样子,一个人睡山里头挺危险、挺害怕的,所以我来陪陪你!你住隔壁?走吧,我今夜陪你睡!
陈:不用,不用!你还是回家照顾丈夫、小孩吧!我习惯了。再说我们呆的日子长着呢,你不可能天天晚上陪我吧?
得花坚定地:我今天就跟陈老师睡一铺,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再推脱、再客气就是嫌我臭、嫌我脏!
徐:哪里、哪里?怎么会呢?(对陈):大嫂从家里赶来,也是一番好心好意,你就答应了吧?
陈:好好好,我去开门!
2—56、陈菊英宿舍夜内
同样简陋的房子,却布置得雅致、整洁,单人床上,洁白平展的床单没起一点皱折,洁白的棉被叠得四四方方,如刀削的豆腐块,靠墙的一头,是桔黄色的枕巾盖住的枕头。床对面的桌子上,各种书藉、笔记本、试验器具排放有序,一小束黄连花在桌上幽幽绽放。
得花:陈老师真会过日子,这房子收拾得这样体面。这……这不是黄连花吗?我们山里人种了一辈子黄连,却从没有穷心思摘些花呀草的摆屋里,想不到黄连花摆在房子里还挺耐看的。
陈:黄连若不需要留存那么多种子,是需要及时抽苔摘花的,以免花果吸收了黄连的更多营养,影响根部的黄连生长。
得花:老师就是老师,说得头头是道!我累了,先睡了!
陈:嗯,你就将就将就吧!
陈一抬头,得花已经脱得一丝不挂。
陈有些不习惯:你睡觉不穿睡衣吗?
得花头枕到枕上,打开被子盖住光身子:啥?穿衣服睡?睡觉动啊动的,磨破了衣服多不划算,我们山里人没有穿衣服睡觉的习惯。
得花:软软的,真舒服!
得花发出惬意的鼾声。
陈菊英摇了摇头,替得花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2—58、山右侧黄连地白天外
一片青翠的黄连根部,抽起笔直的连苔,连苔顶部由九至十个左右的蓇包排列,蓇包呈绿黄色或米黄色。
雨竹挽起衣袖,左手握住几株蓇包,“咔嚓”一剪,绿黄色的种子与连苔分离开来,轻轻放进身边的竹篓。
雨竹:陈老师,就是这样子采种,来!你来试试!
陈接过剪刀,照雨竹的样子收种。
两把剪刀在黄连地里“咔嚓”不停,雨竹的篓子很快便满了,陈菊英的篓子却只垫了个底。
雨竹看看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菊英,笑了。
雨竹:陈老师,你坐地边歇歇吧!第一次收种,做到这样已不容易了!不像我们庄稼人,长年累月干这个,闭着眼睛也能干,所以感觉不到累。
陈捶着腰:我怎么这样没用呀?做了一会儿就觉得腰酸腿疼的。
雨竹:陈老师你就歇着呗!
陈跟在雨竹身后:黄连不是要到十一、二月份才播种吗?怎么现在就收种呢?
雨竹头也不抬:黄连种子有八、九个月的休眠贮藏过程。黄连骨朵成米黄色或绿黄色,表示种子已成熟了,存放七到十天,种子便成了棕褐色的。
陈掏出本子记录着。
陈:黄连种子的收获期有多长呢?
雨竹:不能一概而论——山脚下有些种子三月就成熟了,我们在三月下旬的晴天里就收获过第一批种子;现在这是收获第二批,而山顶部的黄连种,则到五月下旬才能采摘。
陈:是吧?地域的高低对黄连种的影响还挺大?
雨竹:可不是?
陈拔了一株黄连,又下到山坡下拔了一株黄连提上来,最后上到山顶,提下黄连时已是气喘吁吁。
雨竹:陈老师,你这是干啥?
陈分别在纸上记着1200米、1400米、1600米,然后撕成条条系在三株黄连上,在地边拔了几株草,将三株黄连同时系紧。
陈:我带回去晚上化验化验,不同高度种植的黄连,小碱含量是否相同。
2—59、黄连棚白天内
丝瓜藤利索地挖坑下苗,用土盖上根系,用手拍打结实。
丝瓜藤:雨竹自以为长得好看些,便瞧不起人,平时跟我们讲话爱理不理的,一遇到北京来的妖精,看她的热情劲。
得花:人家是远客么!
丝瓜藤:什么客人,我看不是好东西!她与姓徐的不是一对夫妇,他们各人有各人的家庭,却私奔到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偷情来了!
得花停住活计:话可不敢这样讲,人家徐老师、陈老师正经着哩,压根就没那回事!
丝瓜藤反唇相讽:人家有那个事会告诉你、会让你看见?他们晚上睡一个被窝你又没看见!
得花:我还真看见了!昨夜,我和陈老师睡一屋。徐老师和陈老师说种黄连搭棚砍树太严重了,造成……水土循环……我也说不清,但从他们嘴里说出的话可好听了,我明白那意思是说要种连但不要砍树,要帮我们富起来啥的。
丝瓜藤不屑:不砍树不栽连,你喝西北风啊?还富哩,到时屎都没得你吃。你这人这一整天是咋了?专跟我作对,胳膊肘专往外拐,早知这样还不如喊黄家财的媳妇跟我一起!
得花张了张嘴,栽连不作声。
2—60、山顶白天外
山势开阔平坦,森林茂盛。
孔山脱下衣服,扔在一边,朝手心里吐一口痰沫,拿起镰刀。
孔山:徐老师,这不是读书人干的活,你跟在我身后,看着我干就行了。
孔山挥起镰刀,在檀条边左一下、右一下、前一刀、后一刀,用手压住枝条一使劲,“叭达”一声,粗大的檀条断裂,树桩呈菱形。
徐锦堂看着看着,一脱衣服,也拿起了镰刀。
二人在荆棘中挥着镰刀,木屑飞溅。
荆条划破了徐的手臂,脸部,徐不理会,继续挥着镰刀。
徐抬不起镰刀,低头一看,双臂粗肿,掌心血肉模糊。
孔山:徐老师,歇歇!(看见一根带血的檀条):徐老师,你的手让我看看!
孔山握着徐的手:看看你逞的什么能,手臂都肿成水桶了!(在地上扣着黄土,涂抹在徐的掌心):黄土止血!你这细皮嫩肉的,咋能这么干?你歇着,我来干!
孔山更快的挥镰,徐依旧操起了镰刀。
2—61、山顶傍晚外
夕阳西下,将山顶染成了金黄色,孔山与徐身后,已是砍伐的大片檀条。
孔山:徐老师,下工了!我们今天的任务,早完成了!
徐住了手,顿感脚酸手软,一下跌坐在荆棘中。
孔山扶起他:受不了,明天就不要来了,歇一天。
夕阳照着两人相搀下山的背影。
2—62、山顶白天外
孔山脱下衣服扔在草地上,拿起镰刀。
孔山:大学生今天不会来了,今天就剩我一个人喽!
孔山睁大了眼睛,荆棘丛中,徐锦堂挥汗如雨、挥镰疾伐檀条。
孔山:你说你,昨天的伤还没好哩,不要命了?
徐锦堂一边挥镰一边微笑着:昨晚躺在床上,我将你的力度、刀法,用心琢磨了一下,今天上山一试,果然感觉轻松了不少。
孔山盯着徐锦堂的一招一式、砍的树桩呈有规则的菱形,脸上乐开了花。
孔山:你这大学生,是个能吃苦、能成事的料,你以后有什么要求,只管开口,我孔山一定尽力让你满意。
2—63、药材场门口傍晚外
徐锦堂一身汗水,腋下夹着镰刀,掏钥匙准备进宿舍。
苕秃:老师啊,这么晚才回?
徐:是啊、是啊,准备洗把脸去食堂吃饭。
苕秃:食堂还是玉簪叶玉米糊——徐老师,你是国家工作人员,补贴高,为什么不分出去单独开小炉?
徐:大家一块干活,一块吃饭,不是挺好吗?将我的钱粮分出去我当然吃得好,可是想想大伙,吃得心不安!
陈菊英走来,手上拿着一封电报。
陈:小徐,你家里来电报了——
路过的连农起哄:是你老婆的?你老婆是不是想你了?
徐笑着,拆电报的手微微抖动。
孔山:看徐老师想家想成什么样子了,手都发抖哩。
徐不好意思的背对大家。
徐展开电报,几个大字印入眼帘:难产,妻儿难保,速归!
“叭”的一声镰刀落地,徐颤抖的背影。
苕秃:哟,徐老师激动得饭也吃不下了,一封信就喂饱肚子了!
徐抓紧宿舍门框,不让自己倒下。
2—64、药材场宿舍夜内
陈菊英扶着徐锦堂坐在床上,为他倒上一杯开水。
陈:别瞒我了,是不是你妻子出事了?
徐将电报递给陈菊英。
陈菊英看完大惊失色。
陈:那你请假快回吧,现在就动身,连夜就走!
徐摇摇头:没用了——你看电报上的时间,都是十天前发的,七绕八绕,到了大山深处一晃便是十天过去了。十天,该发生的事情早发生了,我再七绕八弯的耽搁十几天有啥用?救不了大人孩子、还耽误了黄连的观察期。
陈好气又好笑:你呀,心里只有黄连了!(友好地):别犟了,听话——赶紧收拾一下回去,就是帮不上忙对你爱人也是一种安慰!
徐:可是……可是万一出事了呢?(猛一摇头):不会的,吉人天相,武兰英不会出事的。
陈:人命关天的事,你就这么自信?女人生孩子,就是阎王面前隔着一张纸,盲目乐观个什么劲啊你?
徐:不是我不愿意回,问题是眼下正是黄连栽种、采种的重要季节,这一来一去的没有十天半月回不来,等回来了,种子早就收获完了——季节不等人、黄连不等人呐!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回去还有什么用?况且我还没向领导请假哩!我能悄悄地离开岗位吗?这不成了逃兵吗?
陈菊英气恼地:你自己的事,自己考虑清楚!
陈菊英甩门而去:真是没见过这样的工作狂,黄连居然比妻儿还重要!
2—65、药材场办公室中午内
孔家河脱下中山装制服,换上破上衣,又退下半旧的裤子,露出破短裤及一双瘦大腿。
敲门声。
孔家河赶紧将双腿伸进裤管,光脚板子站在草鞋上,一提裤腰。
孔家河:谁呀?催命似的,敲敲敲,撒泡尿的时间都没有!
孔边嘀咕边走过去开门。
徐红肿着双眼走进来:孔书记……
孔:是徐老师啊?有啥事?
徐:孔书记,家里出了点小事,我想请一上午假上街打个电报、发封信啥的。
孔:这个——照说呢,药材场这么忙、这么缺人手,是不允许请假的。不过,你是专家,我就破个例、破个例!
徐:谢谢了!(转身欲出)。
孔:别急着走,还有事、还有事!
徐回身,疑问的目光落在孔身上。
孔:咱们要修猪圈、补补漏雨的食堂,急等瓦用。我正在心里啄磨着哩,谁要上街赶场,可带条扁担,挑一挑瓦回来——这也是好事哇,食堂盖好了,你和工人都有饭吃了,省得一天两趟跑上跑下的,耽误时间。
徐:好事哇!我有使不完的劲,只要是对药材场、对社会有益的事情,我都愿意干!
2—66、利川县邮局白天内
徐锦堂站在柜台前,在电报上挥笔:只有依靠大夫、依靠党!我在千里之外遥祝平安!
徐擦擦汗,欣慰的看着电报。
2—67、山路间白天外
徐锦堂挑着一担瓦,穿行在崇山峻岭间。
红红的太阳,隐进云层,天空下起了小雨。
徐锦堂一抹脸上的汗水、雨水,加快了脚步。
雨水、露水湿透了徐的衣服,草丛裹住徐的双腿,徐气喘吁吁,脚步维艰。
雨竹(画外音):徐老师,快放下担子歇歇!
徐放下担子,抬起头,雨竹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笑吟吟走来。
雨竹:这些活,哪是读书人干的哟,我来我来!
不容徐推辞,雨竹弯腰挑起担。
徐:还是我来吧,常年生活在这里,这些活总要学会的。
雨竹:挑担子,不能总压住一个肩膀,得会换肩——
雨竹停了片刻,扁担搁在后颈上,再一磨,扁担由左肩换到了右肩。
雨竹:这样轮流换着挑,你就不会觉得累了!来,你来试试!
徐:好,我试试!(弯腰,红肿的颈呈现在雨竹面前)。
雨竹怜惜的面容。
雨竹:看你逞的什么能?颈都红肿红肿的,还是我来吧!
2—68、药材场仓库白天内
宽敞的室内,聚集着许多妇女在晾晒黄连种。
丝瓜藤:快摊开,摊薄一点!早晨还是晴天白日的,雨说下就下,谁晓得几时晴?(对得花):得花,木人!还站那干啥?快过来帮忙啊!
得花挠着头皮走过来:这个鬼天气!(对丝瓜藤):你就只会指挥我,人家雨竹一歇工就不见人影了,你怎么不敢说?专欺负老实人!
丝瓜藤:这样的天气,不及时将采下的种子摊开,是要发霉的,我叫错了?你这女人真是不该狠时偏装狠,该狠时又不狠。唉,难怪孔山不将你搁眼里,真是又可怜又可嫌!
得花堆着笑脸:说是说,做是做,我这不来了吗?(蹲下将黄连种扒拉着摊开)。
丝瓜藤:雨竹也真是的,猴一样精,有领导在场表现得麻麻利利的,瞅着没领导便不知钻到哪个鬼眼子里去了!这次逮住她,我不会客气的。
2—69、药材场院落白天外
雨下个不停,条条水柱从屋檐上“哗哗”倾泄而下,在地上砸出一条条水沟。
雨竹挑着一挑瓦,和徐锦堂一身泥浆地出现在雨里。
雨竹将挑子放在屋檐内,解下斗笠。
雨竹:总算到了,徐老师你都湿透了,快回屋换身衣服。
徐:好的,你过来坐坐?
雨竹:不了,邋遢死了,不要踩脏了你的贵地。再说,黄连种子还得想办法晾干。
徐:好,我回去换件衣服也过来晾种。
徐离去。
丝瓜藤倚在门框上:哟,真是看不出来啊,这么快居然与徐老师有一腿子!
雨竹一手拿蓑衣、一手拿斗笠,用力甩着,水溅了丝瓜藤一脸,她擦拭着后退。
雨竹:眼红吧?(狠狠地):不嚼根嚼索嘴巴就过不得!
丝瓜藤双手插腰:再骂一句试试!——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雨竹:真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没事找事的东西,嘴一天都闲不住,我今天还就是骂了!
丝瓜藤扑向雨竹:我不但是嘴闲不住,手也早痒痒了!你金贵个啥,克死了丈夫不觉惭愧,还整天打扮得水撒不上的勾引谁呢?
蓑衣、斗笠掉在地上,雨竹挺直脊梁,任丝瓜藤的拳头落在身上,一动也不动。
徐锦堂走来:你们这是干什么呢?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村姐妹、同志啊!
丝瓜藤讪笑着:是徐老师啊!上工的时间她总撒野偷懒,命硬嘴也硬。
徐: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新中国里人人平等,不要再搞迷信套在人家的脖子上了——天灾人祸,谁家都难免遇到,就因她丈夫不在世了,我们就该任意落井下石吗?良知呢?我们的良知呢?
丝瓜藤嘴唇翕动着,却吐不出一句话。
大颗大颗的泪珠,滑过雨竹的面颊。
2—70、山村雨夜外
天地万物,被笼罩在淅里哗啦的雨声里。
凄凉的黄连谣像滴落的水珠,传进人的耳膜——
采黄连,连将何所用,
和药佐群臣,上方充御贡
监司一纸催,县官神色动
……
徐锦堂顶着斗笠,走在黑漆漆的雨夜,听见歌声,循声走去。
采黄连,连价何以给,
官价仅六份,民价倍几十,
亩产粥豪门,贸易何地邑,
……
一个黑漆漆的身影,朝坐在大石块的歌者奔去,将斗笠搭在歌者头上,拉歌者回屋,歌者不肯,继续在雨夜而歌——
……
谁非天地父母生,
肠枯目断魂惊悸。
徐锦堂走近歌者。
一道闪电划过,雨竹凄苦的脸。
雨竹:徐老师,怎么是您?
徐:想想白天发生的事,睡不着啊——你为帮我,受委屈了!
雨竹:看徐老师说的,您不是为了黄连、为了我们,才放弃北京好好的条件,来到这穷山僻壤的吗?
徐:他怎么了?
雨竹:一时半会说不清,您能帮我将他弄回我家里吗?这样下去会要了他的命!
二人扶着王疯子,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泞的地面。
2—71、雨竹家柴房夜内
徐锦堂:他浑身湿漉漉的都是泥浆,还是先扶到柴房吧?
雨竹:行!
二人将王疯子扶到柴草上躺好。
雨竹点亮灯,屋里闪着红亮的光辉。
灯下,王疯子蓬头垢面,胡子拉碴,身上的衣服都被挂破得一缕一缕的,满是泥浆和污秽。
徐:他这样睡觉会生病的,有干净衣服吗?
雨竹将油灯搁在屋子角的石头上。
雨竹抱着一叠衣服、端着一盆热水进来。
徐看了看雨竹:大嫂,这些事就交给我吧!
雨竹感激的眼神。
徐接过衣服放在柴草上,雨竹转身离去。
徐将热水移到王疯子身边,在热水里拧干了毛巾。
2—72、雨竹家客厅夜内
进门的墙壁上是毛主席的画像,画像下摆设着一长条桌,上面搁着油灯及日用品,紧挨条桌的是四方饭桌,饭桌两边都是木凳,靠墙摆放得井然有序。
徐锦堂端着木盆而入。
徐:大嫂,这放哪儿呢?
雨竹赶紧接过,搁门角的木架上。
雨竹:多亏你了,徐老师,快坐下喝杯茶解解乏。
徐坐下:他为什么会这样?他好像……挺有文化?
雨竹:谁说不是呢?听村里的老人讲,他是方圆十几村第一个考出去的大学生,村上村下高兴得放了几篓的鞭炮。据说在他读大学时,一个首长的女儿看上了他,他却一直挂念着从小一起长大的玉兰,他毕业后在县城教书,自两年前婆姨玉兰去世后,便成了现在的模样。(眼圈发红):真是好汉就怕失亲人、好汉就怕病来磨啊!
徐:哦,他媳妇得的是什么病?就没救了吗?
雨竹:要是病还好说,人在去之前,还总要留下个一言半语的。(声音哽咽):怕的是天灾人祸啊,一个刚刚还在说笑的人,突然间一下子就没了……(哽咽不止)。
徐锦堂惊愕:大嫂,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雨竹:那是村里的一场灾难——
2—73、记忆回放福宝山外
艳阳高照,连农们一路说笑一路上山。
孔家河拿着扩音器跑上跑下。
孔家河:俗话说到了哪座山上就唱哪首歌,到了福宝山就是为栽连——大家闲话、废话少说,抓紧时间干啊,男同志今天要将山顶的那片树林全部砍完,一星期内要垦出十亩黄连地、搭建一个黄连棚。女同志呢,继续栽连,山腰那块黄连棚一个星期内不栽完,就扣工分!
山顶,森林广茂。男人们赤膊露肚,粗话和着力气借着镰刀挥出。“嘭嘭”的伐树声震荡山涧。
山下,妇女们背着青绿的黄连苗,钻进连棚。
男人们不时将土块扔进连棚,听着女人们惊吓出的尖叫声而哈哈大笑。
女人们则时不时仰起头:孔山,慢点干,莫将你的屁股震裂喽——小心得花不要你!
孔山:得花不要我不要紧,你要我就行喽。
男人、女人的笑声洒满山涧。
突然雷声大作,大雨倾盆。
栽连的人纷纷跑向山崖。
孔家河:跑什么跑?你们的任务都完成了吗?春天的雨又不咋冷,一个个金贵得不行!山里的雨就像小孩的脸,说变就变,说来就来,说住就住了——这些都不知道?雨天里栽连更容易生根,这也要人说?你们啊,一个个都像三岁小孩、都像刚从外地来的远客……
“轰隆隆”的雷声打断了孔家河的高论,倾天而倒的雨水吓傻了孔家河。
天空像破裂了似的,漫天雨水倾天而倒。
“劈叭”几声,山顶的树木、泥土、树桩,纷纷向山脚滑落。
山腰的黄连棚倒塌了、覆盖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跑,不想死的快跑!
惊呆了的连农,尖叫着,哭泣着,在风雨中、在倒塌的山体中没有目标的乱蹿、没有目标的乱跑……
2—74、雨竹家夜内
大滴大滴的泪水滑过雨竹的面颊。
雨竹:那场灾难,夺去了我丈夫的性命,也夺去了王……友德婆娘的生命。可笑的是,这场灾难发生后,我倒被戴上了克夫的帽子!而他更可怜,由受人尊重的王友德王老师,变成了今天的王疯子!
徐锦堂叹息一声:往小里说,他们都是为黄连而死的,为生产队的利益而死的,往大处说,是为了供应全国的黄连市场,是为了全国人民的健康而死的——他们的亲属,就没人过问?
雨竹:只怪我们家的命短——当时那么多人都在山上,单单就他俩一个滚下山崖、一个埋进连棚。可是王友德不服气,说是队里管理不善,坚持要讨个说话,结果他八岁的儿子王新国没人照看,走丢了,他急火攻心就成了现在的样子。
2—75、村口夜外
大雨依旧在下,地上水花四溅。
徐锦堂踏着雨水而归。
一阵风吹来,徐锦堂头上的斗笠落地。
雨水倾倒在徐锦堂身上。
徐锦堂对着天空狂嘶:我徐锦堂若不改变这里的现状、若不帮广大群众将穷日子变富有,我徐锦堂就誓不回北京!
分不清徐脸上流淌的,是雨水、汗水还是泪水。
徐的呼唤,在无人的雨夜,犹如劈雷在空中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