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四载的大学生活匆匆而过,英子心随所想的分配到本市一所附属医院。工作安排稳妥后,就赶忙来到肖俊龙家一打听,这几年来,肖俊龙与英子几乎断了音信,英子唯一肯定的是,肖俊龙肯定没有和哪个女孩子“拍拖”,所以英子依然把肖俊龙作为自己的最佳人选耐心的追逐着。
但是到了肖俊龙家一问,英子不禁愣住了。
赵兰芝说:“俊龙特招入伍了,你不知道吗中?”
英子摇摇头说:“我俩快有两年多没有书信往来了。”
赵兰芝不相信,“怎么可能这么长时间没有沟通呢,没闹什么别扭吧?”
这个消息闹得英子哭笑不得,他这人是哪根筋出了问题,自以为不大讨人喜欢,所以他躲着自己不往来通信,可是选择当兵,这又是和谁怄气呀?
赵兰芝竟也不知其理,“孩子大了,主意自己定,总是有他的理由的,我也不好太多的过问和干涉。”
英子越想越胡涂,不解气,就向赵兰芝索要了肖俊龙的部队地址,非要当面问一问。赵兰芝也表示同意:“去吧,顺便替我看看他现在过的怎么样,这孩子,一两月一两月的不向家里打个电话,难道不知道家里人想他吗?真是儿大不由爷。”
第二天,英子起了个大早,乘最快的巴士赶往部队。巴士爬高钻低,穿山越岭,将近午时才赶到一个偏僻荒凉的小镇上。
肖俊龙的部队就在这个小镇一隅。
此时,营门卫兵气宇轩昂地站在岗台上,明亮的枪刺晃得英子直眨眼。
英子看着这两个站岗的一脸严肃样子,还真有点胆怯,不敢上前。最后,鼓足勇气才挪了过去。
卫兵对英子仔细地盘问了半天,核实无误后这才准许英子通过,并告诉英子,肖俊龙是四连一排排长,正在操场训练呢。
英子心说,这部队还挺正规的。
顺着卫兵的指点,穿过一段水泥路,便来到一个百十个钻天杨围拢的训练场外围。将近午时的太阳毒辣辣地炙烤着大地。英子只好手搭凉棚往那里望,但见一大群汗流满面的士兵桩子似的站在那里,黑乎乎地全是一个模样,哪个是肖俊龙呢?
其时已接近开午饭的时间了,连长说再站二十分钟的军姿。当兵的在底下就大骂,简直是畜生,大热天的让我们站在这里烤死猪,不是纯心折腾人吗?
连长不理采这群当兵的不满情绪,其实在他眼里看来,当兵的根本没有什么情绪和思想可言,你有什么资格可言呢?只有不停的练他们,让他们没有时间去考虑其他问题,这样他们的思想就麻木了、迟钝了,这样就好带了,才不会出问题。于是乎,他便在这群当兵的眼前、身后大声训斥着,你们来当兵是自己选择的,不是我请的,既然当兵有所图,那么,你是龙就给我盘着,是虎就给我卧着,我见不得娇声娇气的娘们儿样,当兵的是要吃苦头的,从今往后记住,适应的叫训练,不适应的叫磨炼。
当兵地此时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前方,双耳很认真地倾听连长的训话。其实,他们正在用意念抗争,你这是没安好心,晒得人都快脱水啦,谁还吃得进饭去,又给你们当官的省了伙食费,真他妈的黑!
于是就有人议论计算着,说这个月连个肉星和鸡蛋还没见到呢,天天吃大锅菜,天天是粉丝,上午粉丝炖豆芽,下午豆芽炖粉丝,现在吃得见住粉丝就想吐,也不知道哪个婊子养得定了这么多。一个略知内幕的人偷着伸出三个手指,这个月至少从咱们嘴里抠出这个数。
黑!真他妈的黑!
倒是英子的到来为那群当兵的提了一下神,消了一下署。这群当兵的早已注意到了英子这个方向,也不知是哪个不安分的老兵首先发现了英子,于是引起了链锁反应。整个队伍便骚动起来,就像一股清风,掀开了大家沉重的眼帘,官兵们顿时清醒了许多,私下里便悄悄地议论开了。那个说:“不是我的女朋友来找我了吧?”
他的同乡马上应和到:“得了吧,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我还不认识你那位,让人看了一眼不想看第二眼。”
于是,这群当兵的用意念透视着英子,并给英子容貌身段打分。
肖俊龙站在最南侧,干部站排头,要以身作则吗。
肖俊龙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虽然两眼不眨地直望着前方,其实他什么也没看见,大脑里死一般地空白。后面的二排长拽了一下他的衣襟,肖俊龙的那潭死水这才有了活气,低声说:“干什么?”
二排长就说:“你真是柳下惠,怎么一点都无动于衷呢?”
肖俊龙这才顺着大伙齐刷刷地眼神找过去,定睛一看,远处一个年轻的姑娘正在向这里张望,细一看,这个身影怎么这么熟悉呢?但又不敢十分确认,不会是英子来找我吧,都好几年没往来了,能这么巧吗?
英子走近队伍,便感觉几百只眼睛直往她肉里钻,弄的她挺不好意思的。
值班干部走过来问明来意,便回过头来,“肖俊龙,出列!”
这时,肖俊龙也认出了英子,便干脆地答了一声“到!”跑出了队列。
英了随着肖俊龙来到一间宿舍,这是八人居住的班排小屋,每侧两张高低床,中间靠近窗户放着一张书桌,床单雪白板平,被子叠得像豆腐块似的棱角分明。英子用手摸了摸那床被子,问到:“这是用来盖的,还是用来看的?”
肖俊龙边倒水边说:“当然是用的。”
英子就啧啧称赞,“这可难为你们这群当兵的了,一双大老爷们的手竟能折出这样的标准,简直就是一件艺术品。”
肖俊龙一笑,“时间一长就习惯了,那些老兵闭上眼睛都能叠出这个效果。”然后将水递给英子解渴。
英子这时还真感觉到有些口渴,狠狠的喝了两口,嗓子便湿润多了。看着与那群兵同样黝黑的肖俊龙,又看了看训练场上那群还未解散的队伍,不解地问:“你们这群当兵的怎么这么看我?”
肖俊龙嘿嘿直笑,“这是部队,是男人的世界,猛然来个异性,能不眼馋吗。我也是到部队以后才体会到的,部队里有些顺口溜,什么‘当兵当三年,见到个母猪赛貂禅’,老母猪拴个红头绳,当兵的也要转三圈。”
英子脸一红,“这么多年了,还是没个正经的样,爱耍贫嘴,到部队你是不是就学这个了。”
肖俊龙一板脸,“哪能呢,只不过入乡随俗,但我们这群兵虽庸俗,但不低俗。说了半天,我还没问,你怎么找这来了?听说你工作安置的不错吗?”
英子鼻子一哼,“小小的地球村还不能翻出你这条虫来。你当兵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和我通个气,真的有意回避我不成?我还至于那样讨人嫌吧!”
肖俊龙忙解释,“英子你这话可就说过了,上高中那会儿咱俩可是最亲密无间的朋友,你说是不是铁杆搭档,你说是不是?谁不知道我是你的‘护花使者’?”
这话英子爱听,但是心里就是酸溜溜的,两人同窗三载,学友之情是很深的,可肖俊龙心里装的不是自己,也不是班上的其他同学,真不知他那颗心在谁身上挂着。虽然两人经常手拉手地蹦呀跳呀,毫无猜忌地玩耍,但是两颗心永远隔着一条看不见,又无法逾越的河。英子曾试着趟过这条并不深的情河,然而,并不见河那头的肖俊龙投来对她渴求的目光。这种感觉是冰凉的,透过肖俊龙那若即若离的眼神,英子能够感触的到。但是她太爱他了,从心里爱,说不出理由的爱,所以英子从未对肖俊龙的追求死过心,一直在努力着,只要不被河水冲走,就有希望走到河的彼岸,英子决心走到尽头。
这时训练完毕的战士们带回来了,战士们住屋里一拥,本来就狠狭小的寝室立即显得更雍塞了,满屋子顿时充斥着刺鼻的汗酸味。
肖俊龙向连长请了假,带着英子到镇上的一家酒楼吃饭。包间虽不是太高雅,但是很干净,临窗而眺,街上的风土人情一览无余。
英子为肖俊龙点了个虎皮尖椒,肖俊龙为英子要了一份松子玉米。服务员很快就将菜端了上来,两人相视一笑,没想到几年不见,彼此还惦记着对方的口味。
英子抿了一口甘甜的“露露”,“俊龙,你能告诉我当兵的理由吗?”英子只想解开这个扣。
肖俊龙是不能给英子一个满意的答复的,要有的话,要方便启齿的话,几年前就和英子摊牌挑明了,何必等到现在,让两颗心煎熬的都很难受。肖俊龙深深地灌了一口冰啤,刚从冰吧里拿出来的,很凉,冰凉冰凉的,冰得牙根疼,凉得胃紧缩,但是他却需要这种刺激。他需要一种勇气来面对英子。
肖俊龙说:“我总感觉我的情感在空中漂着,没有一个安身之所,情绪很乱,看不到我前进的方面,也看不到归宿和尽头,所以我在临毕业的时候选择了当兵。这是一个另外的世界,远离家人,远离世俗的喧嚣和情感的纠葛。繁忙而又紧张的训练能够让你的思绪停止,高强度的摔打磨砺更能激起男人的狂热,在停滞中忘记烦恼,在狂热中忘记烦恼。部队这个地方,没有什么你适应不适应的,只有你想不到了,适应的叫训练,不适应的叫磨炼,当你全身心的投入进去时,所有的凡尘杂念早已无影无踪了。”
英子又为肖俊龙满满地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一仰脖,也一饮而尽了,甘涩的液体呛得英子直咳嗽。
肖俊龙赶忙递过去一张纸巾,“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喝酒了。”
英子苦笑了一下,“你都当和尚了,我喝些酒又有什么见怪的,不可以替你分担点忧愁吗?”
肖俊龙说,“情感这个问题不是几个人能够分担的了的,我有我的爱,你刘淑英有你的情,怎么能混淆在一起呢?”
英子说:“可是,不要忘了,我们是朋友啊,难道,你一直把我当成一团空气吗?一点都不体会、顾忌我的感觉吗?”
肖俊龙喝了半杯酒,低着头想着怎样用合适恰当的词汇向英子解释,他并不想伤害这个单纯的姑娘,就冲着英子这一路颠簸来看自己,就说明英子对自己的那份感情不一般,早已超出了普通朋友的范畴。爱一个人是没有错的,但他的内心却始终无法接纳英子的那份爱,包括大学几年生活,他一直回绝回避着每一枝伸过来的玫瑰花。他知道,自己的内心深处还牢牢的印着安老师的身影。虽然他清楚今生与安老师是一个无缘的结局,但是他仍在静静的守候着,虽然他的爱情之火焰已随着那封付之一炬的信埋藏在理工大学的后山上了。可是这些话,能对英子说吗?她能够理解吗?
肖俊龙说:“英子,我一直把你当成我的妹妹,什么时候疏远过你?”
英子哭了,“‘妹妹’?难道咱们的关系不能更近一些吗?我不想当你妹妹,我有什么不好,一点都不值得你来爱吗?”
肖俊龙的两手都快搓出汗来,“这感情不是说给谁就给谁的,比如说,安老师——”肖俊龙自知说错了口,赶忙掐住了话头。
但是,敏感的英子还是听出了话外音,睁着大大的眼睛,“这么多年,你还在想着安老师,她可是咱们的老师呀,你怎么对安老师动起了真格的来了?
这又是如何可以解释清楚的呢?肖俊龙只好点点头。
我的天哪,英子真想不通肖俊龙竟然为了这份无缘的结局而选择了当兵,竟然无顾身边英子的存在和感受。肖俊龙对安老师的情感,从上高中的那一天起,英子是有察觉的。可是按理说,那不过是生理不断成熟的外在表现,不过是一种不成熟的朦胧的爱,就连英子那时不也暗恋这个明星,那个影帝的吗?现在回想起来,学生时代的冲动谁都有,“万恶淫为首,论心不论迹,论迹天下无完人。”随着一天天的成熟和视野的开阔,这种念头也就会逐渐消失。万万没想到的是,肖俊龙竟然把这份师生恋给珍藏了起来,并保留到现在。真是多情总为无情苦,不知道安老师每天能否感受到这份远方深深的爱意。
如果英子和安彩惠站在一起,英子自叹弗如。但这怎能横向对比吗?事隔多年,恐怕现在安彩惠的孩子都会满街坊跑了,肖俊龙这又何必呢?
肖俊龙坦白地说:“我无法从感情的漩涡中解脱出来,所以才来当兵,是一种逃避吧。”
英子举杯和肖俊龙碰了一下,“干杯!放弃过去,回到现实生活中来吧,这个世界,除了安老师,还有更多的人在关心着你。慧剑斩心魔尚未晚矣,难道我俩就不可能牵手吗?”英子直白心意,还有什么可要顾忌的呢?此行不就是为了表白自己对肖俊龙的全倾幕之情吗?
肖俊龙赶忙说:“天上好男人有的是,你又何必苦恋我这个穷当兵的呢?”
英子却“咕咚”一声,豪爽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好啦!好啦!咱们不说这事了,我也没逼着你现在就娶我,有的是时间考虑,我会等你回音的。”
两人撇开情感话题,聊起了上学轶事,不免感怀求学其间快乐的匆忙,两人一杯一盏,都有些醉意了。
英子想留下在部队多玩几天,顺便和肖俊龙沟通沟通。但是,这个请求遭到肖俊龙的婉言谢绝。肖俊龙说,部队有明文规定,非直系亲属,不许留营住宿。可是在旅馆居住肖俊龙又不放心,一看表,估摸着英子还能赶上回家的最后一趟长途车,便急匆匆拉着英子到站点等车。
英子极不情愿的上了车。
肖俊龙挥手送别,临走还不忘嘱托英子抽空照看一下家中的老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