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县城北侧有条小河，名唤还乡河，也不知何年何月起，这条小河便淙淙流个不停。虽然不大，但是这个名字却有个来头。据说当年，腐败无能的宋徽宗父子俩被掳北国，途经此地，不由感慨万千，自古大河向东去，唯有此河向西流，大自然尚知回到故乡源头去看一看，我又何时能重返故国呢？因此，这条小河被赐名为“还乡河”。至于历史上是否真有此事，这是历史学家的事，不需要我们去深究，倒是给这条小河却增添了一些文化色彩。这条不河起自埂峰，向西下曲折流经县城，城里的人们便在县城蜿蜒处建起了还乡河公园。这里杨柳婆娑，小桥如月，绿荫里，草坪上，留下了一对对情侣的身影，是人们休息娱乐的好去处。
安彩惠也常来这里，每天晚饭过后，闲暇无事便来这里散步，坐在石凳上，静静地看着那涓涓河水。都说河流湖泊是城市的眼睛，一个水泥林立的都市有了这个清灵的眼睛，也就增添了三分妩媚，七分精灵。
夕阳西斜，穿过河畔细柳，映照得那汩汨而逝的河面波光粼粼，就像仙子在河面撒了一床碎银，光亮一闪一闪地照射在安彩惠姣洁的脸上，那双美丽的眸子也就一闪一闪的光亮可人。然而动人的背后是忧郁，忧郁来自对人生的感伤。安彩惠每天最快乐的时候就是面对那群无忧无虑地学生们，自己也有过这同样的学生时代，自己也有过这动人的青春。每当自己孤寂下来的时候，无名的伤感便从骨子里往外渗，渗得人乏力，心烦意乱的。安彩惠真想跳到这清凉的水中，让这不断流逝的河水冲涮走自己大脑内所有的伤悲。流水呀，请你把我带走吧，去到一个清静的无忧世界。安彩惠想起了后唐主李煜写的《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分悉，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这绵绵不断的流水呀，却载不走我半丝忧愁。水照流，人依旧，说什么无情溪水恨悠悠，全是上天做就。安彩惠拾起一个石子，远远地掷了出去，“咚”的一声，河面溅起了一个小小的浪花，但很快就不见任何踪迹了。
“安老师！”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安彩惠侧脸一看，不知肖俊龙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赶快招呼他过来坐下，边让坐边说：“你不在家好好做功课，怎么还有心思出来闲逛呢？”
肖俊龙挨着安彩惠轻轻坐下，手里摆弄着一节柳条，漫不经心地说：“克林顿尚且能够放下手中的工作去摘花折柳，我一个小小的学生不是有更多的时间能够放松吗。”
安彩惠一笑，“你就爱耍贫嘴，”但是心里却突然轻松了许多。不知道为什么，和他们这群孩子在一起，什么烦恼之事便消失在九霄云外去了。
“真是巧遇，刚出来就碰到了安老师。”
安彩惠也应和到，“我也刚来一会儿，出来散散心。”
“安老师有心事吧？”
安彩惠一笑，“谁能没有一点心事呢，吃五谷杂粮，就有人间琐事。”
“但是，我看老师的眼神，却有道不完的心酸事。”
安彩惠一愣，旋即回复了正常，不敢再和肖俊龙正视，依然望着那淙淙的流水，“听口气，你怎么像是老江湖的，挺能洞察人的心思。”
肖俊龙就越发顺着杆子爬上去了，“你这是高抬我，你的学生可没有这么深的道行，但据我的慧眼观察，你有‘情碍’。”
情碍？安彩惠转过脸来，满腹狐疑地望着肖俊龙，“我脸上有‘情碍’？”
肖俊龙故作深沉地解释到：“爱与不爱只在一念之间，世上凡尘难封我心。”
话有所指吗？当然是肖俊龙自有所图。
不管安彩惠怎样掩饰内心的不悦，俗话说“相由心生”，在表情上总有多多少少的显露，而且这段不幸的亲事也会被好事者张扬出去，更且肖俊龙的心思早已锁定在了安彩惠的身上，有关安彩惠的轶事、传闻，肖俊龙更是格外关注。肖俊龙不解，像安彩惠这样冰清玉洁的女人怎么也和俗人一样落入俗套，固封自己的情感呢？又怎么可以拿自己的爱情开玩笑呢？
今天的偶遇也并非巧合，偶遇的背后总是耐心的守候。苦心人，天不负，肖俊龙终于能够和他悉心守候的人在这样雅静的河畔倾谈了。
也许这个孩子知道了自己的心事？安彩惠暗想。可那又怎样呢？他还小，他不知道人世间爱情并不是在真空中独立存在的，千丝万缕的纠缠着你，让你欲求不得，欲罢不能。
安彩惠叹了口气，“每一个人并非是绝对自由的，世俗上的恩恩怨怨由不得你振臂高呼，你必须做出取舍与抉择，鱼与熊掌不能兼得，所以，这个世界也算是比较公平的，谈不上造物主亏欠哪一个，有失必有得。”
“但是，你放弃了对生活的抗争，你失去了属于自己的幸福。”肖俊龙为安彩惠在生活的城堡中退守一隅而叹息。
安彩惠坦然一笑，“你看我不幸福吗？我完成了自己的人生目标，实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这不值得庆幸吗？“
“可是，你那是拿自己的感情当砝码来完成自己的目标！”
安彩惠痴呆呆地望着那逐渐暗淡地河水。从理论上分析，安彩惠是能够接受现状的，就像自己说的，鱼和熊掌不能兼得。对于她的性格来说，婚姻与当时的求学理念相比，当然是上学最重要。可是随着时空的转换，当人生的价值和目标已经达到，婚姻大事也逐渐提到眼眉前时，又不得不权衡这种得失。话又说回来，世上又有几人能心安理得的接受现实呢？大多数人都感觉自己缺了这个，少了那个，人心不足舌吞象，除非他是圣人的“门徒”。
安彩惠是清醒的，自己上学是有代价的，如果自己毁弃前言，就是忘恩负义。
安彩惠很感谢这个学生为自己的心事而愁肠百转，人生难遇一知己，能够和体己的人沟通，何尝不是人生快事呢？但是，这么小就陷入情感纠葛，红尘烦恼，总是不太好。他们这个年龄本就是朝气蓬勃的。每个年龄段自有各自的思维模式，过早的跨越，反倒感觉人生苦短。等到过几年，这个学生会发现今天说过的话是多么幼稚。但又细细想来，有几人在年轻时没做过几次蠢事，说过几句轻狂的话呢？
安彩惠已经从自己的苦闷中走了出来，坦然面对生活的每一天，不能说不是明智之举。
她对肖俊龙说：“人生是不可能时时处处心想事成，尽如人意，其实，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我看那就是最幸福的资本。你看那过往路人，虽然个有所长，个有所短，但都是有活力的。“
肖俊龙见安彩惠笑容增多了，见解精辟，思路清晰，也没有太过消沉自己，便伸了伸腰，望着远处楼群明灭的灯火，转过头来，静静注视着安彩惠白皙的面庞，“话不能这样概全了，我感觉安老师就是最完美的。”
安彩惠不由羞涩起来，“你这不是笑话老师吗。“
肖俊龙认真地说：“是真的，在我心目中，你是最美的。”
安彩惠低头不语，幸亏是天色黑下来，否则那张红通通的脸真不知怎么面对自己的学生，哪有学生这样当面褒奖老师的，弄得安彩惠不知如何回答肖俊龙了。
肖俊龙继续我行我素的表白着，猛然将头凑过去，以最快的速度在安彩惠的面颊上轻轻的吻了下，稍触即离。
“老师，我爱你！”
这已是肖俊龙第二次说梦话了。
安彩惠被肖俊龙唐突的举措整懵了。右手轻轻地捂住被吻之处，如火炭般灼手，眼睛直勾勾的瞧着旁边这个学生，好像很陌生。她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但她确实感受到了这种爱的燃烧，而且这种燃烧的温度以最快的速度波及开来，连她的心脏都在剧烈地跳动着。
肖俊龙并没有躲避安彩惠那质询的眼神，而是紧紧地攥住安彩惠的双手，满含真情地说：“这是我的真心话，我已经藏了很长时间了，我也等了很长时间，从你来的那一天起，我便感觉到，你是我今生最爱。”
安彩惠为这个学生大胆求爱而折服，为这个学生的满腔赤诚而感动。可是这怎么可能成为现实呢？
安彩惠迅速地抽出双手，嗔怒道：“我可是你的老师，不可以胡来。如果今后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安彩惠起身离去，只留下肖俊龙一人怅然若失地坐在那里，旁边还有安彩惠的淡淡余香。
肖俊龙并不为自己的莽动之举而后悔，反倒为自己的胜利行为而激动不已，爱一个人有错吗？学生就不能爱老师吗？透过安彩惠那瞬间的眼神，她是接受自己的，可以肯定，安彩惠并不讨厌自己，可是为什么要挥袖而去呢？难道她真的生气了？
肖俊龙回到家后一直亢奋不已，在书桌前铺展开自己的全部思绪，毫无保留地向安彩惠吐露自己的倾慕之情。
安老师：
不会因昨晚的莽撞行为而生我的气吧，望谅解！不管你接受与否，都不能改变我的初衷和决定，你已经占据了我的全部身心，再也容不下其他感情的入侵。
半年前，你来到我们中间，就像百灵一样敲开我欢乐幸福的门扉，在我的眼里，你的举手投足都透着说不尽的美，爱上你，不是我的错，应该是上天刻意安排的。
如果安老师认为我是一个轻薄子弟，那你就错了，我从来都不会拿感情开玩笑，在学习上，在生活上，在人生的成长道路上，你给予的无微不至的关怀，像师长，像母亲，像姐姐，难道更不像恋人吗？
如果说，是师生关系、年龄关系阻碍我们的进一步发展，成为我们相怜相爱的隔膜和障碍，我想，这不过是搪塞的理由。两人相悦，没有什么不可逾越的鸿沟。
不要说我年幼，不要说我无知，今天，我大胆地坦白自己的胸怀，明天，我就会勇敢地去承担自己的诺言。
天涯海角终有尽，滴水穿石总有成，我一定会把老师那把情感之闸打开。
爱你的学生：肖俊龙
某年某月某日
肖俊龙将这份情书细心地叠成一个“心”形，在第二天趁安彩惠不在宿舍之际，顺着门缝悄悄地塞了进去。肖俊龙终于为自己的爱大胆地向前迈了了神圣的一步。
三四天过去了，安老师那里没有半点动静。肖俊龙感到很纳闷，难道是我的直觉有悟，还是安老师没收到？肖俊龙正胡思乱想之际，见英子捧着一个大信封朝他走过来。
“安老师让我把这本书给你，说是你让她帮忙邮寄的。”英子把信封交给了肖俊龙，仍旧好奇地望着肖俊龙，你倒是打开呀，难道不想让我也看一看吗？
你先办你的事去。肖俊龙收下信封，内心忐忑不安，不厌烦的催促英子快快离去。他已经明白其中的意思了。但又不便于及时打开，心想，你这个英子怎么这样看不出深浅高低呢。
“我没事，不着急走，让我看看吗，是什么好书。安老师对你真好，下次我也求她帮我推荐几本好书。”
“行行行，这本书我看完后，第一个就借给你看，这总行了吧，我的大小姐，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快回到座位上，不要再烦我好不好？”肖俊龙不耐烦地直往外推英子。
英子可真有点火，没想到自己好心好意把书给他捎过来，不但一句谢谢的话未说，却碰了一鼻子灰，真是好人无好报，小气鬼。英子气鼓囊囊地走了。
几节课，肖俊龙如坐针毡的度过，放学铃一响，肖俊龙但慌不择路的跑回了家，英子想追都没追上。
肖俊龙跑到家，不等心跳平缓，便气喘吁吁的撕开了信封，里面是一本《徐志摩诗集》，翻开书页，果真夹着一封书信。安老师隽秀的字体正如她的身影一样立即跃入他的眼帘。
俊龙：
你的信我已启阅，谢谢你给我这样美好的厚礼。
通过读信，我才发现不经意间竟给你平静的生活带来这样多的烦恼和麻烦，在此我深表歉意和不安。如果你感觉我的言语在向你透露着某些信息，应该是你的错觉吧。我爱我所有的学生，这其中当然包括你在内，你们的青春，你们的活力，让我无时无刻不欢畅在你们的中间。
我也谢谢你对我的关照，虽然我的大事并不美满，但我必须走下去，就像那次在河畔对你说过的那样，成熟的人要乐于承担自己愿意干的事情，更要勇于承担自己不愿意干的事情，这条路我必须走下去。
爱与被爱同样是幸福的，真高兴有这样的人能够大胆地说声“爱我”，但是，你还在求学时期，你的全部精力应放在学业上。安心的学习吧，不要辜负了家人对你的期望，还有老师对你的希望，至于说“爱”字，就让我们彼此将这份美好的回忆深深地埋在心底吧！
祝你学业有成。
安
某年某月某日
这封书信情意真挚，但又语气决绝，容不得肖俊龙有半点回旋余地，可以说，这封信算是彻底地封杀了肖俊龙所有的念头。肖俊龙将信往桌上一摊，不免长叹一声，呆愣愣的望着窗外，怅然若失。
肖俊龙失恋了，但他并不因爱而生恨，肖俊龙自己宽慰自己，佛说五百次回眸方换回今天的一次擦肩而过，也许他与安老师的缘份还未到罢了。他真心希望，安老师的未来是幸福的。
高考很快迫近，师生没日没夜的奋战，楼前楼后的喃喃燕语也不闻不见了，谁还有心思考虑情呀爱呀的。
肖俊龙并没有因安彩惠的回绝而彼此生分，在学习上，安彩惠一如既往的把肖俊龙作为自己的得意之作耐心调教。经过一路搏杀，终于考取了省理工学院，英子也考上了一所医科大学。从此两人天各一方，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嬉笑打闹了，有什么事只好书信往来。肖俊龙倒没显有多么不便，而英子却显得失落了很多。
开学第一天，肖俊便把自己的情况写成信发给了安彩惠，籍以感谢这一年来对自己的帮助。
很快，肖俊龙便收到了安彩惠的回信。信中不但鼓励他要好好学习，干出一番事业来，抽空也能够回母校看一看。
不只是一封信，还附带了一包喜糖，安彩惠结婚的喜糖。
喜糖散放在桌子上，被宿舍的室友们一抢而空。肖俊龙却独自走到教学楼的后山上，山风瑟瑟，让肖俊龙无法梳理那散乱的思绪。也许今生与安彩惠有缘无份，罢！罢！罢！肖俊龙只好把安彩惠的回信连同埋藏在心底的所有思念和伤感一起焚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