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静园茶楼,三号间,一个男子正焦急地望着窗外。
这人正是张伟民。
上次的事件发生以后,好几次提起电话想安慰一下老同学,又怕接电话的人是肖俊龙,怎么开口呢?按理说这也不是多么丢人的事,但是让孩子看在眼里,心里总感觉怪难为情的。几年来,两人偷偷相会,就怕东窗事发,张伟民早就说过尽快把两人的事办了,也算是一个完整的家。可是赵兰芝前怕狼后怕虎,顾忌重重。两人同病相怜,在婚姻的道路上都比较坎坷,要说以他现在的资本,娶个黄花姑娘也不成问题。但是他就偏偏爱上了赵兰芝身上的那份贤惠、稳定、持家。以前那个女人倒是很俊俏,就是在家呆不住,拿钱都喂不饱,最后还不是跟着他人跑了。女人要的是人品,是德行,而不是姿容,只有牢固的感情,没有永驻的容颜,两心相悦,这个家才会万年牢。所以,赵兰芝越是往后拖,张伟民越是要铁了心的要娶她。两人都能够理解对象的难处,可又不敢过分公开,只好在孩子不在的时候温存一会。
出事的头天晚上,赵兰芝来电话,“俊龙明早出去和同学逛公园,如果没什么事就过来吧。”
张伟民一大早便候在小区门口,直等到肖俊龙走后,才急勿勿、轻悄悄地来到赵兰芝的房中。张伟民边脱衣服边埋怨赵兰芝,“这躲躲藏藏的是什么事呀,本来应该很光明正大的事,搞得咱俩成了一对‘野鸳鸯’。”
赵兰芝安慰说:“再等一等吧,等到孩子高考完了,我就提这事,你总得给孩子一点心理准备的时间。”
俩人彼此爱抚着,很快便进入了主题。
但是,怕什么就来什么,四十来岁的人竟然光着腚让孩子看个全景,真是羞臊死人了。“孩子会怎样对待她母亲呢?”张伟民自问。他更不清楚这个孩子今天会唱哪出戏,一大早便约他出来到这里谈话,语气不冷也不淡,至于要谈论什么内容,又不好深问,抬起表一看,指针已经指向十二点了,可怎么还不见人影呢?
其时,肖俊龙母子正在赶往这里的路上。上午末节课是自习,老师开会,肖俊龙就悄悄地溜了出来,跑到赵兰芝的服装店。见母亲正在向顾客推销新款服饰,肖俊龙上前让一名雇员将母亲替下。
赵兰芝放下手中的活,这才发现儿子不知什么时候蹦到了眼前,不由地责问:“你不好好上课,跑到这里干什么?”
肖俊龙诡秘一笑,“和你学做生意呗。”
赵兰芝脸色一板,“说正事,总是没个正经。”
肖俊龙便正色下来,“我今天约了张伟民到静园茶楼谈话,话不挑不明,我要告诉他,本公子不欢迎他到我家来,以后请与您断绝来往,同时,我在社会上找了几个不错朋友,顺道修理修理他,省得他以后再找良家妇女沾花惹草。”
赵兰芝还未等儿子说完就火了,“你这孩子怎么这样不懂事?这不是胡来吗。我养你这么大,没有图过你什么,从小到大,妈妈什么不依着你?妈妈想组建家庭,你反对,那就算啦,有必要和人家动刀动枪的吗?于情于理,人家张伟民哪里对不住你了?”
赵兰芝越说越激动,急得眼看眼泪就出来了。
店里进进出出的人也不知道这娘俩在讨论什么,只见老板娘风风火火的拉着孩子就往外跑。
“伟民,伟民,你没事吧!”赵兰芝边上楼边关切地喊着。
肖俊龙跟在后面,沉着脸,也不搭话。
赵兰芝心里直骂:“我这辈子真是欠你们肖家的,男人老早就抛下我,养个崽子还这样与自己离心离德。”
包房门“吱”的一响,张伟民完好地出现在门口。
这时赵兰芝扑腾地心才落体,屋内空无一人,并非像儿子肖俊龙说的那样剑拔弩张,更未见到所说的一帮小混混。
张伟民不知道赵兰芝怎么也慌慌张张的赶到这里,三人便依次进入房内,围桌而坐。
张伟民与赵兰芝彼此用久别的眼光交流着思念的心语,赵兰芝发现,张伟民这几天变黑了,变瘦了,脸色憔悴了许多。
坐下亦无语,回想起那次在孩子面前所发生的一幕,两人越发局促了。
肖俊龙“噗!”的一笑,笑得两人后脊梁发凉。
肖俊龙左手握住母亲的手,感慨地说到:“今天我把张叔叔和母亲请到这里,只想谈谈心里话,没有别的意思。母亲,你是我今生唯一的亲人,我六岁,失去了父亲,是母亲,是您辛辛苦苦支撑这个家,在我的童年,在我的内心世界,我从未感到过孤独是什么样的滋味。我并不贫穷,除了没有爸,人家有的我全有了。这么多年来,母亲没有喊过一句苦,没有叫过一句累,我不知道什么是日子,更不知道日子应该怎么去过。在我的眼里,日子就是朝阳,日子就是拼搏,在母亲的日子里,我没有见过母亲在生活面前滴过一次泪。母亲从未向日子服输过,只要好强,日子就会红红火火地充满希望。在母亲眼里,我就是母亲的希望,也许就是为了这个希望,母亲牺牲了本属于自己太多的东西。母亲是我的最爱,今生今世,这份恩情我永生难忘,父亲给了我一个鲜活的生命,母亲给了我一个坚强的人生,所以,我怀念我故去的生身之父,也更感谢养我育我的好母亲。”
肖俊龙起身深深地在母亲的额头上吻了一下,搂住母亲的双肩,多少年来,母子俩还从未这样的亲密无间过。
赵兰芝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儿子会有这样的举动,总以为孩子尚小,不懂事,不会体贴人,可今天孩子说的话是这样的煽情,眼泪便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叭嗒叭嗒地往下掉,看得张伟民的眼圈也红红的。
话锋一转,肖俊龙的右手又攥住了张伟民,“张叔叔,我更要感谢你,没有你的帮忙,就没有我们现在的家。如果说,我是母亲希望,那么,你便是我母亲的精神支柱,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什么都懂,我能理解你们大人的内心世界。也许我能够给母亲带来快乐,但我不能保证能够给母亲带来幸福。谢谢张叔叔这么多年来对我们的呵护与关照,我有一个请求,不知您能否答应?”
张伟民不知道这孩子能提出什么样要求,但听口气应该是善意的请求,望了望赵兰芝,又看了看肖俊龙,“说吧,只要我能够做到的,我一定会尽心去做。”
肖俊龙将母亲和和张伟民的手上下摞在了一起,看着他们,“母亲是我的至亲,为我们肖家所付出的一切,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我的父亲地下也会感知,不会反对我的决定。母亲对我的养育之恩,今生永愧,‘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我的全部回报也不足以报答这份恩情。今天,我把母亲的幸福交给张叔叔,希望我的母亲更快乐,更幸福,张叔叔,你能做到吗?”
张伟民万分诚恳地点了点头,“我一定会尽全力去做!”
三个人,六只手,就这样紧紧的叠加在一起。一对在激流暗涌中漂泊多年的中年人终于到达了幸福的彼岸。
张伟民与赵兰芝的婚事进展迅速,形式低调,取消了许多繁纹缛节,只起平静地走过婚姻的殿堂,只把比较要好的朋友约过来举行了一个简单的仪事,即便这样,也摆了将近三十多个席位。典礼当然设在张伟民自己的酒楼,员工们为老板张灯结彩,好不热闹。最为引人注目的是那对伴郎和伴娘——俊龙和英子。
为母亲当伴郎,俊龙并没有感到有多么不合适,反到为母亲的幸福而快乐着。来到城里,肖俊龙一家也没什么亲戚,儿子为妈主动当伴郎,那伴娘呢?左寻右找,也没看到合适的人选。这时,肖俊龙想到了英子。
英子刚开始并不同意,“我与你一不沾亲二不带故,算什么呀?”
俊龙说:“算朋友呗,我母亲的大事不就是你的大事吗。”
英子说:“这你就说过头了,咱们可没那么亲。”
肖俊龙便急了,“英子,你要是不帮我,咱俩关系从此就掰了。”
英子一撇嘴,“呦呦呦,吓唬谁呢?用了把佛请,不用把佛吹,有你这样请人的吗?”肖俊龙心里窝火,“我态度不诚恳吗?关键时候掉井下石,算啦,就算我没张口。”肖俊龙转身拂袖就要离去。
英子“扑哧”一笑,拉住肖俊龙的胳膊,“真生气了?怎么这么不识闹呢,这样的好事我找还来不急呢,怎么会往外推。”
肖俊龙被英子气得横出气,真拿她没办法。
几天里,英子都是乐颠颠地帮着赵兰芝忙这忙那,寻东找西,也真的很尽职尽责。
结婚正日子那天,赵兰芝幸福的像花儿一样,就连不太令人注意的鱼尾纹都舒展开了。张伟民身穿礼服,频频向亲朋致敬,也不知喝了多少,倒是越喝越精神,越喝越海量,最后如何走进新房便不太清楚了。
那天晚上酒席散后,英子陪着肖俊龙在大街上转了大半夜。肖俊龙又是哭又是笑,闹得英子浑身发毛,后脖梗冒凉气。最后走到城北的小河边,肖俊龙把最后一听啤酒倾向了河里,说这是给他死去的父亲喝的。边倒边念叨,“爸,你就安心的走吧,不要再惦念着我们娘俩了,我们又重新组建了一个家庭,我们会幸福的。你在那边好好照看好自己,我和母亲也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