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琅在进入而立之年的这个夏天同蔷举行了婚礼,这对恋人用了抗日战争所 用过的时间,终成眷属。 这时候,事业单位开始评定职称。琅尽管创作颇丰,但学历仅至高中,因 而被评定为助理编辑(地市一级的作家没有评定级别)。他不甘心这样的待遇,便参加了成人高等教育自学考试,以从未作过一次弊的真学实考,用三年时间拿到了汉语言文学专科文凭。与此同时,他还进入了创作的第二个黄金时期,连续在一些省级文艺期刊上发表作品。尤其是,儿子壮壮也出生了。蔷继续在银行上班,因工作任务与工资奖金严格挂钩,所以早出晚归,非常繁忙。琅又承担了照料儿子、洗衣做饭等等家务。
婚后的日子琐碎而又具体,似乎与琅的散漫自由的性格和浪漫的精神追求格格不入,而且还住在他的办公室里,用煤油炉子做饭,但他还是感到过得十分充实。
在琅朝着不惑之年直奔而去的这段时光里,汹涌而来的商业大潮,终于席卷了他所在的西北内陆的这座山区城市。整个金融系统也如日中天,走向了鼎盛时期。蔷的工资奖金直线上升,超过琅的月收入的一倍、两倍甚至三倍以上。而这时候,一大群拥挤在文学小道上的人们已经开始发现,他们在孤苦地走了多年的文学道路以后,自身的命运并没有得到些许的改变。而那些不甘寂寞的文人们,弃文从政,混迹官场,捞个科处级干干,竟在很短的时间内住进了高楼阔房,甸肚挺胸地招摇于市了;那些胆大的文人们,奋不顾身地跳进商海中,一个个竟也腰缠万贯,阔了起来。文学艺术就像一个姿色日衰的老妇,被喜新厌旧的丈夫冷落了,嫌弃了,靠边站了。
在当地已经大名鼎鼎的琅,一家三口由办公室搬进了一套21平方米的低矮、黑暗、潮湿的平房里,以蜂窝煤做饭取暖。蔷便不再支持他爬格子了,经常对他说:你挣的稿费还不够你抽烟的钱,还写那干啥!的确,文学戏剧已经走入低谷,文学期刊很少有人订阅了;发行量的锐减,导致了稿费不能与飞涨的市场物价同步,别说发表的不易,即便是发表了,其稿费所得也羞于人言。琅感到了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惶惑。他应约在本市官办的一份文学期刊上,发表了一篇感触良深的散文,标题是《洗不净的手》。在这篇散文里,他回顾了自己走上文学创作道路的起因,写了他的追求与思考,付出与收获,最终不无感慨地写道,自己早已被墨水染黑的手恐怕是再也洗不净了,误入歧途也好,痴心不改也罢,反正是碌碡拉到了半山上,不容再回头了。
蔷通过贷款业务认识了一个国有商业单位的老板,又利用贷款业务让这位老板把琅调到了他所领导的单位。该单位属于垄断行业,效益十分好。老板鉴于琅是吃笔杆子饭的,便给了他人秘科长的职务,使他的工资收入比以前翻了一番,且抽上了他过去很少抽过的价格昂贵的红塔山香烟,又可以隔三岔五地陪客商进高档饭馆签单吃喝,使得他的穷文友们对他好艳羡,好嫉妒。然而,单位上没有丁点的文化气息,只弥漫着浓厚的商家气氛,这使琅感到非常郁闷,透不过气来。他表现出了极大的不适应,常常被同事们嘲笑为书呆子。他勉强干了10个月,便放弃了优厚的工资福利待遇,又调回了原单位。以至于以后的好多年里,都有人说他不该调出那个单位,如果他还在那个单位继续工作的话,他的工资收入将是他现在的工资收入的三倍。但只有他自己清楚,那10个月里他的心里有多难受!
那天晚上,是他进入不惑之年的生日,蔷却没有从单位上回来,而是在电话里告诉他,她今晚加班。夜已经很深了,壮壮早已入睡。他不放心,便到她的单位去找她。这时候他一家三口已经住进了蔷单位上分给蔷的福利房,三室一厅,122个平方米。家属院离她所工作的办公大楼大约500米,他走到后看见办公大楼里是漆黑的,没有一丝灯光。他摸黑朝她上班的五楼走去,心里忐忑不安,来到她的办公室,门却紧锁着。他正要返身离去,另一间也黑着的办公室的门却呀地一声开了,走出来一男一女,尽管走廊里黑着,但他还是看清了,真真切切地看清了,那个女的是蔷!男的特别高瘦,也好象挺熟悉的,只是一时还不敢肯定。直到他们双双走下楼去,他这才走到他们刚刚走出来的那间办公室的门口,抬起头来看门边上的小牌子,只见上面依稀写着行长室三个字。
琅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一个人走到离市区10华里远的东山上来的,他像患了夜游症一般,孤独的不知不觉地就来到了这里。电视差转台已经停用了,铁塔却依旧直刺暗黑的苍穹。拂晓的山风呼呼地刮着,山那边远远的天际处透出了微微的鱼肚白。琅就坐在他和蔷当年坐过的那棵松树下,长时间地发呆。起雾了,好大好大的雾,浓浓的,无声的,罩住了天,罩住了地,罩住了他,罩住了所有的一切。
——好大的雾啊,今天怕是玩儿不成了。
——大雾散去一定是晴天。
——打赌? ——赌啥?
——你说赌啥就赌啥。
——你要是输了,就让我……吻你。
遥远了,模糊了,记忆深处的往事;又近了,清晰了,恍若刚刚发生在眼前。却已是事过境迁,今是而昨非。心的风筝,飘荡在无涯的天际,不识归途;情的扁舟,颠簸在茫茫海洋,何为泊处;泪珠儿滚滚,没有串连的丝线。山水改形,天地失色,就连那亘古不变的时间的钟摆,也在这会儿打起了折扣,一改它的从容不迫,而变得步履蹒跚,颠颠倒倒。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的。
你这一夜死到哪里去了?——她厉声问他。
我……去了东山。——他有气无力地回答。
她没好气地说:你有病呀,一个人晚上去那里!
他下意识地说:是,是有病了。 她不再理他,准备去上班。
等等,我有话对你说。——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把她领到了阳
台上,避开孩子,将他昨晚上的所见,毫不隐瞒地告诉了她。——他觉得自己应该这样做。
说话的时候,他一直看着她的眼睛。他希望她也能够像自己一样坦诚。那样,一切都还可以挽回。——然而,他失望了。
她坚决予以否认。并恶狠狠地说:你不要疑神疑鬼!
他说:我……我从来没有……。没有……
她愤然地说:琅,请你搞清楚,你是让我养活得腻歪了!你的那点烂工资?还不够你抽烟喝酒的。如果不是我,你能有现在的大房子住吗?如果不是我,你能有红塔山的烟抽吗?如果不是我,你能穿上上千块钱一套的名牌西装吗?如果不是我…。。。
琅捂住了脸,咬住了嘴皮,使劲地咬着嘴皮。
他总以自己的心去想:假如她能够知错认错,并改过的话,他一定会原谅她,既往不咎,永远不再提起这件事。但她却表现得非常决绝,宁肯分手,也不认错;而且还用他的穷酸、他的窝囊、他的失意、他的尴尬、他的境遇以及他的种种缺点,来攻击他,侮辱他,贬低他,奚落他;同时,又极力夸大她自己在这个家庭中的地位和作用,把自己说成是救世主,大恩人,钞票印制者,保姆和奴仆等等;还当着琅的面,拖着哭腔唱当时很流行的一首歌曲:你的心情现在好吗?你的付出还那样多吗?……以此来诉说自己的委屈,不平和怨恨。
琅搞不明白,这是怎么了?一切都颠倒了,错位了,调换了个儿了,就好像是自己曾写的一部古装戏里的一幕,受害的老百姓到县衙去告状,却被贪赃枉法的知县不问青红皂白,噼里啪啦打了一顿板子,且不容分辩就被戴上枷锁,押上了刑场。
他们终于分居了,同在一套房子里生活,却不在同一个卧室里睡觉。琅开始酗酒,醉后就要闹腾,摔碎茶杯,砸破玻璃,损坏家具。他的这些俗人的举动,证明了他在心里还依然爱着蔷,希望她能回心转意,不要走得太远。
僵持了半年之后,她却对他说:我们离婚吧。
于是,他放弃了最后的努力,不再抱有幻想,和她心平气和地签写了孩子抚养、财产分割的协议,走进了他们户口管辖地的居委会,办理了那个具有法律效力的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