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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毕业后,琅同那时间的许多青年学生一样,到农村去插队锻炼。
这期间,一个叫稻的女孩子狂热地追求过琅。
稻发现琅非常喜欢读书,便四处去给他借书;并将生产大队订的各种文学期刊全部收集起来送给他。每当他读完了她为他借的书要还给她的时候,她总是说:你晚上来还吧。那时间,知青们都住单身宿舍。他每次晚上去给她还书,都要带上同他非常要好的一位农民朋友。他是怕自己夜里单独去她的宿舍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情,陷入不能自拔的境地。——他从稻每回看他的那种火焰般的眼神里,发现了他所担心的这种可能性。每当稻在知青点的大灶上当值的时候,都要给琅把饭盛得满满的,以至于琅不敢当着大家的面吃。当琅要去参加县上举办的文艺汇演而缺少粮票时,稻就慷慨地赠予他15斤粮票(当然被他拒绝了)。
更令琅难以忘怀的是,在一次县上举办的农业学大寨的汇演中,琅忽然发高烧,一个人昏昏迷迷地躺在旅社的床上,别人都演出去了,没人管他。正在县上参加团代会的稻夜里到旅社来看他,便请来医生给他打了退烧针,并一直守在床前,看着他发了汗,退了烧。
她见他从昏迷中醒了过来,轻声问:想吃点饭么?
他这才觉得肚子确实有些饿了,便点了点头。
她问他想吃什么。他说是酸菜面——这是感冒后的病人最想吃的饭。
半小时后,她端来了一茶缸热喷喷的酸菜面。——在那个年月,在那个夜晚,在人生地不熟的县城里,要弄到热喷喷的酸菜面,谈何容易!稻不知是想的什么办法,竟然弄来了……
稻是独具慧眼的。18岁的琅个头矮小,其貌不扬,终日沉默寡语,且邋遢不堪。但他写的小戏曲《棉苗茁壮》却参加了县地两级调演,并获了奖。像他这样的年龄,取得这样的成绩,当时在全地区都是绝无仅有的。无疑,稻很崇拜他的才华。
然而,琅却辜负了稻。
在他的心灵深处,那个少年时代的她总是不肯离他而去。他深信不疑,他跟她的缘分不可能就此完结,他认定还会见到她,一定会见到她。他必须耐心地、始终不渝地等待,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琅也尝试过,在自己心里反复地劝说自己:就是稻了吧,她是那样地爱你。可是不行,那个早就占据在心中的她,无论如何也挥不去,抹不掉,即使他下了最大的决心。
若干年后,每当琅回忆起那段艰苦的插队生活,想起稻对自己的许多好处的时候,依然会从心底里生出一种深深的歉疚。
一年后,他从他当年的一个同学那里知道了萍插队锻炼的确切地址。他给她去了信,她也回了信。这时候,已是热血青年的他们通信的内容却极其平常,有对过去学生时代简单的回忆,有对彼此的问候,却惟独没有相互倾慕追求的语言。又过了多半年,琅被分配工作了。后来听说萍也参加工作了,只是打听不到她的确切地址,同她的联系便又一次中断。
琅被分配到了一个县级文艺单位,既搞器乐,又参加演出,但主要是从事剧本创作。一年后他便名声雀起。他所创作的一个大型话剧,先后参加了县、地、省上的调演,并荣获了剧本创作一等奖。他所在的单位上女孩子挺多,也都是刚结束了插队生活、才参加工作不久的知青,跟琅的年龄相仿。其中有几位特别崇拜琅,或给琅写情书,或对琅表示出超乎寻常的热情,但都被琅冷漠地拒绝了,其中不乏优秀的,漂亮而又多情的。——琅的心里依旧被少年时代的那个女孩子牢牢地占据着,腾不出一丁点地方来容纳别人。
20世纪70年代的最后一年,一个全区性的文学艺术研讨会在琅所工作的那个县城里召开。琅也参加了这个研讨会。在会上他见到了帆。帆是他当年的校友,比他高四级。他俩闲聊时,帆问他是否已经有了女朋友。琅便把那个隐藏在自己内心深处的秘密合盘告诉了帆。帆说:我经常见到萍,是个挺好的姑娘。她原先在一个林业局的下属单位工作,又上了两年卫校,现在已经调到我们县医院当医生了。我回去见到她,可以把你的想法告诉她。琅听后兴奋不已,请帆喝了酒,直到酩酊大醉。
不久,琅收到了萍的来信。信的内容不多,除了问候,便是简单地说了一下自己的工作情况。琅迅速回了信,也比较简单,这时候,他还不敢贸然对她说出淤积自己内心多年的那个愿望。萍接着又来了第二封信。在这封信中,她回忆了一段他们当年的友情。琅的心灵的火山终于喷发了!他在长达十多页的第二封回信中,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所思所想全部倾诉给了她。然而,信发出去了好长时间,却再也没有见到她的来信。 时令已进入深秋,天开始寒冷起来。清晨起床,透过窗户的玻璃,可以看见临近屋顶瓦面上覆盖着的薄薄的白霜。
那个晚上,琅同几个小伙子正在自己的单身宿舍里抽烟闲聊,忽然门被推开了,一个女孩子问:琅是在这儿住吗?琅的血压骤然升高,心脏狂跳不止,竟忘了将女孩子让进屋子里来,反倒盲目地随了她,朝外边走去,到了她登记的那个旅社的一间客房里。
你,什么时候来的?——琅颤声问。
刚到,登记了旅社就找你了。——女孩子用他熟悉的却已久违了的语气说。
又沉默了。
他俩相对而坐。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终于,她微微一笑——与笑的同时还是那颗洁白的虎牙,那颗令琅一想起就心颤的虎牙。琅的心跳又加速了。这会儿,他极想抽一支烟,手伸进衣兜里摸索,却没有勇气拿出来。于是,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许久,他才问:我给你的第二封信你收到了吗?
她说收到了,却不再说下去。
他又问:你是怎么想的?
她还是沉默不语。
两个人就一直默默地坐着,直到夜已经很深。
你休息吧,明天我再来。——他说。
明天,我就回去了。——她说。
他问:怎么这么急?
她欲言又止。
琅回到宿舍后,心乱如麻,彻夜失眠。只好拧亮电灯,俯案写信,再一次向萍表明自己的心迹。天还未大亮,他就去了那个旅社。她刚起床,眼睛红红的,也是一夜未眠的样子。灯光下,她的面容映在了对面窗户的玻璃上,一咎刘海自然地垂在她的前额,眸子是疲惫的,却依然不乏一种特有的神韵;脸蛋红扑扑的,只是比许多年前少了一些稚气,多了几分成熟。整个的神态是凝思状,又带着忧郁和哀怨。琅静静地看着映在玻璃上的她,心里忽然产生了一个非常强烈的愿望:他想扑上去拥抱她,紧紧地拥抱她!但他尽了最大的努力,克制住了自己——他怕他的冲动会惊吓了她。
她临上车的时候,他把夜里写的那封信交给她,然后无言地举起手来,向她告别,望着汽车渐渐远去的尘土,直到那些尘土悄悄地散去。他独自矗立在原地,一任料峭的秋风撩起他的衣摆,吹散他的头发。突然,一股酸楚拱出他的心头,拱出他的胸口,直冲他的眼眶,两行清冷的液体便模糊了他的视线。
三天后,他收到了她的来信。信中说:琅,我已经结婚了。爱情是不能平分的,如果能平分的话,我宁愿分给你一半……琅反复读着这段话,泪水滚滚而出。——这是萍给他的最后一封信。
日升日落,花开花谢。那个少年时代的梦,终于没有做圆,终于在苦苦地等待了、期盼了、渴望了10年之后,破灭了。他独自一人,泪流满面,哽咽着唱起了后唐末主那首著名的词作,只是不知不觉中改动了几个字: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凄风,故人不堪回首月明中。校园戏台应犹在,只是情已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腔泪水向心流……
秋天过去了,冬天如期而至。
对琅来说,20世纪70年代最后的那个冬季显得特别漫长。在这个漫长的冰雪连天的冬季里,琅天天都要喝酒,而且一喝就醉。几乎每个夜晚,他都要踏着皑皑积雪或化雪后的泥泞之路大醉而归。他失恋了,真真确确地失恋了!这时候,他读到了《读者文摘》上转载的一篇文章:《告别你心中的金字塔》。这是一篇专门为失恋者而写的散文,文笔优美,通篇寓情于理,寄理于情,其中心思想是:天涯何处无芳草。然而,琅读了之后却未有丝毫的释然。——他内心深处的那片芳草地荒芜了,荡然无存了,成了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