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这天,礼部侍郎万安又到昭德宫来拜见万贵妃。
叩头请安后,万安呈给她一个精致的小盒子:“请娘娘笑纳。”
“你又带来了什么宝贝呀?”万贵妃高兴地问。
万安神色诡秘地说:“回禀娘娘,它虽不是宝物,却是开心丸。”
万贵妃让万安打开盒子一看,原来是几粒红色药丸,就说:“这不是药丸吗?”
“是药丸,”万安说,“可它不是一般的药丸,是一个名叫继晓的高僧用祖传秘方专门配制的,非常稀罕呢!”
“那它是治什么病的呢?”万贵妃饶有兴致地问。
“这个……”万安勾下头去,“侄儿不便当着娘娘的面讲,盒子里有张字条,娘娘过目便知。”
万贵妃从盒子里抽出一张字条,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春药,又名开心丸。特奉圣上一用。臣安进。”
万贵妃会意,收入袖中。微笑道:“难得你小子有这份孝心!”
万安也便得意地笑了。
夜里,万贵妃伺候宪宗服了万安进献的红色药丸,果然神效。宪宗觉得有股热流直拱丹田,一时精神倍增,比前大不相同,确有心到力到之功。万贵妃也飘飘然,如腾云驾雾一般,连声大叫,畅美无比。龙游大海,凤栖梧桐,欢娱一宿,直到拂哓,才双双相拥而眠。
起床时,宪宗问及红药丸从何而来,万贵妃就将万安的字条交给宪宗看了。
宪宗一时高兴,传旨内务府,赏万安白银一万两。
万贵妃还传谕万安,让他把僧人继晓引见给皇上。
继晓是江夏人氏,是个行踪不定的云游僧人,其母本是娼妓出身。母亲将淫技传授给儿子,似乎有悖伦理道德。然而,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继晓的房中术和“开心丸”,确系乃母所传,本意是要他在云游江湖时,能以此混碗饭吃。——可怜天下慈母心!
继晓被万安引见给皇上后,即将房中术和所配制的“开心丸”一一献上。
宪宗如法尝试,果真十分灵验,尽情采战,不觉乏累,一夜能御数女。宪宗开心不已,亟封继晓为国师。并留在身边,随驾问事。
宪宗皇帝问继晓:“国师,请问你这巧技神药从何而来?”
继晓并未故弄玄虚,而是如实相告:“回陛下,此乃贫僧俗母所传。”
宪宗听后不觉有悖情理,反倒哈哈大笑:“国师竟有这等高人母亲,实在令朕羡慕。请问国师,高堂贵姓?”
“回陛下,老母卑贱,姓却高贵无比。”继晓恭敬作答。
“高贵无比,莫非与朕同姓?”
“正是高贵无比的国姓。”
“真是奇了,一笔写不出两个‘朱’字。”宪宗高兴得手舞足蹈,“莫非祖宗显灵,假国师之手来助朕返老还童不成?”
“陛下洪福齐天,自然有神灵相助。”继晓也眉飞色舞起来。
宪宗当下颁旨:国师之母朱氏,教子有方,为国培育栋梁,立予旌表,不必勘核;并封一品诰命夫人。钦此!
方外之人继晓,竟也如同俗臣一般,长跪叩谢道:“谢陛下皇恩浩荡!”
宪宗赶忙将他扶起,连声说:“哎,俗了,俗了。”
继晓的高堂老母做梦都没有想到,她传授给儿子混饭吃的把戏,会给他们母子带来如此的大福大贵!
有荒唐的皇帝,就有荒唐的朝代;有荒唐的朝代,自然就有许多荒唐的事情。
继晓向皇上奏请,他愿为皇上和贵妃娘娘乞福,在西市建大永昌寺,请求皇上拨银五十万两。皇上照准,并宣诏万安为监造官。
万安和继晓逼徙民居数百家,发民夫近万人,历时年余,建成大永昌寺。期间,挪用建造费十多万两,广采美玉珍珠,全数敬献给万贵妃。二人又淫狡成性,见有姿色妇女,往往强留于寺,日夜交欢。京中百姓,怨声载道,呼泣盈途。
太子得知后,气愤不已,多次禀告父皇,宪宗却不予理睬。
刑部员外郎林俊,十分愤懑,遂上疏请斩继晓和万安。宪宗阅疏后,竟将林俊逮捕下狱,交给西场总管汪直拷讯其主使。
司礼太监怀恩,面奏宪宗,请求释放林俊。宪宗大怒,提起案上端砚,向怀恩掷去。怀恩忙把头一偏,砚落地上,未能击中。宪宗大骂:“你敢助林俊谤朕吗?”
汪直向宪宗禀报,林俊在狱中受刑不过,招认说,是受太子指使。
宪宗听后默然不语。
万贵妃得到汪直的禀告后,却对太子怀恨于心。
这天夜里,万贵妃做了个梦。她梦见皇上怒气冲冲,喝令太监把她拖出去凌迟处死。她哭着哀求皇上,皇上却哈哈大笑。她仔细一看,皇上却变成了太子。惊醒后,犹大汗淋漓,心跳不止。她想起了纪淑妃,想起了太子终有一天会给母亲报仇,就再也无法入睡。便将偎在香怀中酣睡的宪宗摇醒,说:“陛下,太子多拂圣意,不如早早废去,改立兴王佑杭。”
宪宗半晌未语。
万贵妃又说:“请陛下决断。”
宪宗亲历过被废之事,沉吟良久,还是不予表态。
一日,万安又搞到一种房中术,正要进宫呈献给皇上,继晓却打发一个小和尚前来请他赴宴。便将书写好的字条密封了,匆匆派了一个门人,送往昭德宫。门人却被一个眼花耳背的老太监错领到了东宫。太子启封一看,内容不堪入目,又见落款是“臣安进”,非常气恼。便派太监送还万安,并传太子口谕:“这等事岂是大臣所为!”将万安训斥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万安便将此事告知给万贵妃。万贵妃又逼宪宗废易太子。
宪宗觉得太子并无大错,一时还下不了决心。
时光如梭,人生苦短。倏忽间,万贵妃已年至半百,垂垂老矣。在她五十寿辰之际,宪宗下令宫中张灯结彩,赐宴群臣,以示大庆。太子还特意招来戏班,专以助兴。宪宗自是高兴非常,命一边宴饮,一边观看戏剧表演。
戏台上,一阵锣鼓家什响过之后,走出两个白眼圈儿的小丑来,一问一答,伴以怪象。
甲问:“知县你怕不怕?”
乙答:“不怕。”
甲又问:“知府你怕不怕?”
乙又答:“不怕。”
甲再问:“皇上你怕不怕?”
乙再答:“不怕。”
甲突然大喊:“永昌寺主持继晓来了!礼部侍郎万安来了!西场总管汪直来了!”
乙慌忙扒在地上作发抖状。
甲笑问:“你连皇上都不害怕,还怕这三个人吗?”
乙继续发抖道:“皆是虎狼,焉能不怕!”
坐在宪宗身边的万贵妃脸色骤变,拂袖而去。
西场总管汪直,很快就向万贵妃禀告,戏班所献节目,全是太子一手导演的。
“皇上,太子如此肆无忌惮,侮辱朝廷大臣,别说是臣妾,就连陛下也不放在眼里了。这种忤逆之子,将来怎能继承大位!”万贵妃一改在宪宗面前温文尔雅的态度,气忿忿地对宪宗说。
宪宗本意要给万贵妃办一个隆重的五十寿庆,让万贵妃好好高兴一番。谁知让太子这么一闹,适得其反,心里着实气恼。又听万贵妃这么一说,便也动摇起来。
一连数日,万贵妃拒饮拒食,逼迫宪宗废易太子。
宪宗被逼无奈,便对司礼监怀恩提及此事,怀恩连说不可。宪宗又与众大臣商议,众大臣亦说不可。君臣相持不下,宪宗强令拟旨。忽报泰山地震,数日不停。御史奏称:“泰山震动,应在东宫,万岁不可易储。”
宪宗叹道:“此乃天意,不敢有违啊!”
自此,废易太子之事才算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