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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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静悄悄的,老李趴在炕上,头伸向炕檐,吧嗒吧嗒抽着汉烟锅,整个窑洞全是一股浓浓的汉烟味,呛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烟锅头换烟丝时不时在炕头敲来敲去,这声音好象比平时大了很多。
“他爹,别抽了行不行?遇事总要想法子,光抽烟事能过去吗?”小军她娘问道。
“哎,她娘,你别提再提了,一提我心里堵的慌。”老李说完叹了长长一口气。接着猛吸了几口烟。
“堵也没办法,生了这么个不争气的混小子,你看你,白天也把他打了一顿,该消消气了,商量商量下面怎么办?”
“有啥好商量的?”
“打要是能消气就好了,我准备把他赶出这个家门,全当我没有这个逆子。”老李边说边气势汹汹磕掉烟锅头里的烟丝,嘴在烟锅嘴上用力吹了几下,抬头坐了起来。
带着颤抖的声音接着说道:“人家都说养儿好,养儿防老,我看是老了更苦心,老了更操心。”
“三儿小的时候,聪明伶俐,长得虎头虎脑,左邻右居哪个见了不夸赞两句,还说将来长大一定是个当官的料。他毕竟还小不懂事,兴许再说说能改过来。”老李媳妇接着说道。
“改过来?有那么容易吗?我看在改就要到号子里。”
“不就上网逃学被学校开除,有没有杀人放火,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吗?不行,你明天送他去坐,老子送儿子坐牢,传出去别人看你多英雄,个个都称赞你,明天去吧。”
“嘿,你这个死婆娘,娘几个串通一条裤子,你想吓唬我,你以为老子不敢,告诉你,老子长这么大从来没有怕过谁。”老李大吼道。
原来小军背着书包回家,母亲问他怎么回来了,他对母亲说放假了。回来几天,母亲让他干啥他都非常顺从。母亲隐约感到有点不太对劲,悄悄观察着他。
这天晚饭,刚吃完话正准备离开桌子,母亲突然叫住了他,双眼期盼似的问他:“三儿,是不是在学校里惹什么祸了,这又没有过节学校放什么假呀?有什么事,告诉妈,妈不骂你。”
小军迟疑了一下,低下了头,脸越来越红,他心里明白,纸是包不住火的,于是吞吞吐吐告诉母亲,我被学校开除了。
说到“开除了”他把声音压得很低,母亲以为听错了,连忙问他,你再说一遍,声音大一点。他又吞吞吐吐说了一遍。
当母亲第二次听到“开除了”三个字时,不由得“啊”了一声,她猛的起身,手中的碗筷滑落而下,说道“你要气死妈呀,闯什么祸被学校开除了?”
“上网。”
气得母亲一休都没合眼,天刚亮,便给远在新疆打工的丈夫去了电话。催促他快点回来。
睡在西屋的小军,穿着衣服躺在炕上,睡意全无的他想着白天发生的事情,没想到父亲这么快回到家中,他又气又悔恨,眼泪不住流了下来打湿了枕巾。听见住在正屋内的父母亲的吵声越来越大。他心里明白这发生的一切。
起身下炕来到门口,喊了一声爸妈,轻轻推开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泪流满面说道:“爸、妈,孩儿知道错了,你们要是不解气,下来打我吧,我知道这些年,为了这个家,您二老受了不少的委屈,吃了不少的苦,我没有好好听你们的话,儿给你们赔礼下跪了。”
小军突如其来的到来,经过一番发自肺腑的原谅之言,让其争吵的父母终于安静了下来。
母亲打开灯,看了看老李,向炕头慢慢挪去。
他用眼睛瞪了一下老婆,说道:“你好好给我坐着,让他跪着,儿子给父母亲下跪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何况他应该跪。”
老婆会意了他的话,又慢慢挪向老李身旁。听着他说。
“儿子,你生下来那么小,我和你妈一泡屎一泡尿的把你们哥几个拉扯大,容易吗?为了供你们上学,我每年外出打工,天热口渴的时候连一瓶矿泉水都舍不得买,冬天住在四面透风的工棚,里面的水都结冰了,为了什么呀?你妈为了这个家,累倒了身体,差一点丢了性命,医生说再晚去一会儿命都保不住了,你难道忘了吗?”
说着,说着,身旁的妻子已泣不成声。老李揉了揉眼睛,轻轻拍了几下妻子背部。接着说“我们苦点累点无所谓,不就是盼望你们好好读书,长大有出息,而你是怎么做的呀?你抬起头看看,我和你妈苦的脸象煤球一样,你的眼睛长到那里了,心长到哪里去了?你小杰哥为了你大哥和你,放弃了优异的学业,一个人去了南方打工,他的心里好受吗?作父母亲的我们心里好受吗?你不替家人想想,那你要为自己想想,你好好想想,看父母亲为了你,还是害了你?中国有句古话,叫‘家和万事兴’啊!”
老李越说越动情,想想这些年的辛酸,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跪在地上的小军扑上炕去,搂住父母亲,三个人哭成一团。小军一把鼻涕一把泪说道:“爸、妈,我错了,希望你们再给儿子最后一次机会。”
妈妈把小军拉到怀中,用手擦去儿子脸上的泪水,告诉儿子:“是男子汉,从那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毛主席还说过‘犯错误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改错误。’只要自己下了恒心,就不怕任何事情做不成。明天天一亮,我给你爹俩做点吃的,让你爹带你去县城,向人家校长求个情,看能收下你吗?”
天刚亮,他们吃了早饭,小军收拾着行礼。
“娃他娘,把咱家那个大胖公鸡捉来。”
“捉公鸡干嘛?”
“妇道人家就是头发长,见识短,你不知道现在城里人最喜欢吃乡下养的东西,找人家办事,就这样空手去。”
听了丈夫的话在理,她连身上的围裙都没来及解,就匆匆忙忙向鸡圈跑去。
“老头子,鸡抓来了,放在门口,快去杀了?”
“真是个死脑筋,没见过世面,城里人讲究新鲜和特色。”
“什么特色?它全身是红褐色。”
“特色,就是地道的农家土鸡,没有经过饲料喂养,就是现在电视上说的绿色食品,明白不?”
“女人家就爱罗哩罗嗦,不懂改日给你再讲,赶紧找个袋子装上,我要走了。”
“什么时候也成了文化人了,成了大知识分子。”孩子他娘没好气的说道。
坐在大巴车上,老李看看身旁的儿子,心想自己从来没有低头求过别人,这次算是要给别人低头了,这个头很难低呀,他也不知道如何说是好,心里乱如一团麻。
儿子带着老李到了校长的办公室。轻轻的敲了一下门。
“请进”里面人应道。
老李蹑手蹑脚走了进去,儿子紧随在身后,低着头笑着脸说:“校长大人,您好!”。
坐在办公椅上的校长,慢慢抬起头来,看到自己面前一脸苍老的中年男人,不紧不慢问道:“您是干什么的?来有啥事?”
老李连忙指了指身后的儿子对校长说,我是小军的父亲,我这次来是……
还没等他说完,校长抬起了右臂向老李摆了摆手打断了老李说话,您老人家别讲了,小军这孩子太不听话了。作为学校,作为老师,把每个孩子培养成有用之才是我们应尽的责任和义务。当然,学校是一个弘扬正气地方,在我们开展的“做文明师生、树文明新风、创文明校园”专项整治活动中,他多次逃课上网,班主任和级主任曾三番五次教育他,他呢?是屡教不改。他的行为和后果在班级乃至全校影响范围之广、深度之远。作为办学机构,是教育他,不是改造他,何况我们这么做是经过校党委会研究决定的,不是那一个人随便说的。
听校长这么一声,老李愣在一边不知说什么好。脸上火辣辣的,正想找一个地缝钻进去。转身看了看身后的儿子,踢向儿子的小腿部吼道:“自己错了,还不快给人家校长跪下,还站着干什么?”
儿子不情愿的跪在地上,校长连忙起身说道:“别,别,别这样。有事说事。”
老李立即上前到校长面前扶坐下校长,“别管他,这是他自找的,应该跪。”
强装笑颜说:“校长,我们没有教育好儿子,是我们的错,我们有责任,您就看在我老面子上,给我最后一次机会,也是给他最后一次机会。您看,行吗。”
“我也是为人父,我能理解做父母亲的良苦用心。但我也有我的难处,收留他入校,我们怎么向全校师生交待,何况以前没有这个特例,一旦打开这个口子,那就破坏了学校的规矩,以后咋办?”
“您就收下他吧,校长,行行好,我求求您了。”满脸辛酸泪水的老李,向后退了一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老李真诚和朴实打动了校长和前来围观的老师,校长点头答应了。
老李高兴的象个孩子似的,忙叫孩子把门口的鸡提进来,我们农村人没有啥好东西,这是我家养的老土鸡,专门给校长带来的。
“不用,不用……”没等校长说完话,他拉起儿子就向门外跑去。
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老李摸着儿子的头说:“儿啊,心里别有什么负担,那个人不犯错误,过去就过去了。记住从那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记住你妈的话,安心读书,好好读书。”
边说边走着,老李右手刚伸进上衣内兜,猛的抽了回来直拍自己的脑袋,说:“你看我这脑子,完了,完了。”
一旁惊吓的儿子忙问道:“爸爸,怎么了?怎么了?”。
“你看我一紧张,办事的香烟也忘给人家发了,”父亲掏出一盒红塔山牌香烟,说着无奈的用手直拍头。
老李带着儿子向高三(1)班教室门前走去。
儿子问道:“爸,咱们这是去哪里?”
“去了你就知道了。”父亲答道。
父亲走到哥哥的教室前,见父亲双眼紧盯着着高三(1)班教室门牌,全身哆嗦起来,儿子小军心里明白了父亲的用意。他一同随父亲默默站立很久,见父亲长长出了一口气,对儿子小军说道:“你二哥小杰不知现在去了哪里?我和你妈想他呀!对不起你他呀,你和你大哥一定要好好学习,你二哥为了你们俩个做出了一辈子牺牲,不容易呀!”说着说着老泪纵横,哽咽了起来。
老李安顿好家里,依依不舍的告别妻子,再次踏上了打工的列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