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化雪后的路面泥泞不堪，带着粘性的泥浆让我们举步维艰，我们很快就暖和起来。大家使尽力气保持着自己的平衡，一步一滑地走着。这让我们的姿势极其难看，幸好所有走在这路上的人都只能用这种姿势行走。所以大家也就大哥莫说二哥，两个脸上的麻子一样多了。

我们就在这样的往返中渐渐迎来了桃红李白。油菜的花金黄金黄，象铺在地上的毯子。农人们开始忙碌起来，育秧子、育棉花、栽红苕、栽洋芋。栽各种各样的蔬菜：豇豆、四季豆、苦瓜、黄瓜、丝瓜、南瓜、茄子。然后又点玉米，小麦还正挂满细白的花，在小麦行间预留的土里点。又栽小秧苗、栽棉花。众多的播种忙得农人们焦头烂额，也让我们这些读书的小孩子们跟着忙碌起来。回家要帮着割猪草，要帮着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儿，煮饭什么的。待天黑后还要写作业，以对付明天铁青了脸的老师。大人们忙得昏天黑地，我们也忙得精疲力竭。上课时老打瞌睡，时不时有人被老师怒吼着站起来，靠在后面的墙上听课。打瞌睡的人渐渐多起来，随机应变的老师想出了午睡的办法。而午饭后的我们正精力充沛，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把头伏在桌上交头接耳成了我们的拿手好戏。愤怒的老师甚至扬言：“逮着中午没睡的，上课打瞌睡的，下午放学后补睡一小时。”得，算他狠，惹不起，于是大家都老老实实的睡午觉。

下午回到家的我们精神抖擞，帮着家里干活也分外的有劲，但这时的我们一般都是守鸭子放秧水什么的。由于要随时保持秧苗田里的水，大家都把秧苗田做在大田周围，这样放水也方便。可那些无耻的鸭子却老爱窜进秧苗田，幼嫩的秧苗可经不起它们那没半点怜香惜玉的糟蹋。于是每逢这样的季节，村子里养有鸭子的农户就聚在一起商量着轮流去守，不让那群卑鄙的家伙阴谋得逞。

这天该我家守，我一回家就去换二姐，她正手里拿着鞋垫一边绣一边时不时的望一眼大田里的鸭子。我拿了作业一边做一边守，那群狡猾的家伙在你注意它们时就若无其事的追逐打闹，可趁你一不防备它们就溜进了秧苗田。我为了防患于未然，只允许它们在大田中间呆着，绝不允许它们靠近田埂。不然这群家伙就会来个突然袭击，弄得你手忙脚乱东奔西跑。

看着这群狡猾的家伙老老实实的呆在大田中间，我满意地坐在小木凳上，把作业本放在膝上继续我伟大而艰巨的工作。正写着，却见长娃骂骂咧咧地驱赶着平娃从大田的另一头走过来。柔弱的平娃背着大半背新割的野猪草，他家的庄稼和他家的人一样都显得营养不良。栽种的猪草根本就不够，长势喜人的庄稼也只有在别人的地里才能看到。平娃的任务就是满足他家喂的大肚罗汉，看来今天没有完成任务。

长娃一边走一边骂：“一天到黑吃那么多，连猪草都割不够。就晓得东跑西跑的耍，天都要黑了还到处跑，看老子咋收拾你。”见背着比自己还宽大背篼的平娃行走缓慢，又喝道：“还不走快点，要死啦？”顺脚踢在平娃的腿上。

正走在大田边的平娃毫无防备，“扑通”一声连人带背篼一下子掉进了大田里。心中本就恐惧的平娃“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连忙双手扒着田埂努力想从水里爬起来，奈何背上的半背猪草沁了水更加的重了，竟一连几下都没有爬上田埂，那模样极是滑稽。

长娃不耐烦了，骂道：“嚎，就知道嚎，你嚎死呀？”又一脚踢在平娃头上。口里依旧骂着，理也不理还在水里苦苦挣扎的平娃自顾自的扬长而去。

大田里的水并不深，仅仅才淹至平娃的胸口，况且这两天也不冷。但加上背篼的重量也让平娃爬不上田埂。我放下作业跑过去帮着把他和背篼一起拉上大田埂，而后者则哭得一塌糊涂，眼泪鼻涕全出来了，看着让人极其恶心。全身湿透的他不知是冷还是怕，不停的发着抖，就站在那儿仰着头只是哭。身上的水混合着背篼里的水流淌在凹凸不平的大田埂上形成一大滩明晃晃的镜子，复又四散流了开去。

没多久，义秀来了。她惊讶的问：“咋的呢？掉水里去了么？”

平娃只是仰着头大哭，没有多余的嘴去回答他的姐姐。

我说：“咋的，你老汉把他踢下去的，说他没有割够猪草。”

义秀低下头替自己的弟弟把脸上的泥水抹干净，又在大田里洗了手，轻轻的说：“走，我们回家去。”声音喑哑，显然是极度的压抑。弯腰背起湿淋淋的背篼，拉着还在痛哭的平娃缓缓走了，地上留下一条明显的水线。

有人在长声幺幺的呼唤自己家的鸭子，听见熟悉的声音，鸭子们在水面上立起身来拍打着翅膀“嘎嘎”的回应着，它们在享受着有人呼唤回家的温暖。炊烟渐渐多起来，汇聚在一起漂浮在半空形成一条青色的半透明带子。有人的家里开始亮起了灯，女人们尖声呼唤着尚未归家的儿女。偶尔一两声狗叫传来，又淡下去、淡下去，终至于消散于夜风中。

忙活了一天的农人们回到了家，我也把最后一批鸭子送出了大田，拿着自己的作业和小木凳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