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中午的晒坝里空无一人,大家都在家中享受一年难得的一次美味佳肴。曾听过有一位大人说过这样一句话:“这人硬是怪,五黄六月累得要死还吃得差得不得了,这两天又好耍还尽吃好的,怪!”的确有点怪,可这是我们盼了一年的日子呢,有什么奇怪的。
我和哥哥在晒坝里呆着,没一会儿就有人出来了,居然是书娃。还是那一件长及膝盖的外衣,还是那松松垮垮的裤子和缺了后跟的布鞋。他的身后仍然跟着羞答答的平娃,仍旧穿着义秀换下来的那件我们熟悉的花衣服,也赤着脚趿拉着一双象拖鞋一样的布鞋。兄弟二人背上居然还一人一个背篼,这让我和哥哥都很惊讶,我们并不惊讶他们的衣着,而是惊讶他们背上的背篼。
哥哥忍不住问:“书娃,今天都还要拣柴呀?”
书娃翻了翻白眼:“今天又咋啦?还不是一样。”
哥哥更惊讶:“过年呢,都不耍么?”
“不耍,有啥子耍头?还不是那么回事。”书娃嘴硬,却明显的带着无可奈何。
这时昆娃从家里出来,用手指着平娃学着电影里日本人的口气说:“你的,花姑娘的。”
一句话惹得我和哥哥都笑。
平娃微微红了脸,没一会儿就自然了,大概这样的事他经历得太多了吧,已经习惯了。
书娃看了一眼衣作光鲜的昆娃和我们两弟兄,一言不发的往坡上走。平娃也低了头紧紧跟着。
远远的传来陈明香高亢的声音:“又死人啰,安逸、安逸。唉呀,这人咋总是不死呢,街上都要挤满了。这回对了,落气火炮一家接一家的放,好好听哟。”然后又是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末了又说:“唉呀,都把老子笑累倒了呢。”停一会儿,却又大叫:“花姑,花姑,你们家咋没死人呢?”大概她没有听到花姑家放火炮,所以觉得奇怪吧。估计这个时候花姑正气得不得了呢。
长娃的怒骂声隐隐传来,仿佛还夹杂着一些拍打东西的沉闷声音。
我们家距长娃家有点远,对这些可一点儿也不明白。
昆娃笑着说:“长娃又在打陈明香了。你们听,嘭嘭嘭的呢。”
这时红军也走上了晒坝,一边走一边说:“那个陈明香硬是该打,大过年的还乱喊乱叫的,难听得很。”却又转头对刚走出来的义秀说:“义秀,你妈又发疯了么?”
和前几天的装束没什么变化的义秀铁青着脸瞪了红军一眼,提着一把锄头越过晒坝上了坡,经过我们身边时淡淡的笑着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哥哥推了我一下说:“走,去公社看打篮球的?”
我也不想在晒坝里再呆了,听着陈明香又哭又叫和长娃的怒骂声以及那不明所以的沉闷的嘭嘭声让我极不舒服,于是我和哥哥转身离开了晒坝。
此后几天我都再没有去晒坝里了,每天都和哥哥急急忙忙的去看打篮球的。这群由公社组织的各村之间的篮球赛还是很吸引人的。公社电影院前人山人海,卖票的恨不得连空气中都塞满人,所有的人在电影院里挤得象一块压缩的饼干。父母们大声呼唤着挤散的儿女,连站在墙外面都能听见。我们本来想去看电影的,可连卖票的窗口都挤不拢,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反正好玩的地方多的是,没必要让自己受委屈。
痛苦给人以漫长的感觉,而快乐则总是急匆匆的一晃而过,仿佛后面有一条狗在追着它咬一样。我们的年过得匆忙而又无可记忆,哥哥在年后不久就出去做活路了,我也得背着书包开始了艰苦的两点一线。丁瞎子有回对我说:“你们一家六个人,就你一个人读书,好辛苦哟。不干,回去跟他们说不帮他们读了。”
我好奇的看着他那镜片后面淡红的眼睛不说话,有时觉得他说得也对,读书的确累。可我不懂,这怎么会是帮他们读的呢?
老天真是怪,冬天不怎么下雪,开春了却连下了好几天。仿佛一个懒惰的家伙一样,该他做事的时候他只是睡懒觉,临到头了却又急急忙忙的补课,结果是什么都做不好。咦,我说的可不是我,我说的是老天爷呢。
我们把雨鞋里塞上干燥的谷草,然而这并不能让我们满意。寒冷的天气让我们又烧掉了好几堆年前幸免于难的谷草堆,这让沿路的农妇们整天骂骂咧咧的,却找不出到底是谁干的。没办法,咱们学习雷锋号榜样,做了好事一般不留名。轻轻的我走,正如我轻轻的来。我烧一堆谷草,只带走一点温暖。做人得厚道,我们可是给别人留下了一片阳光呢。回家的路上我们的杰作还是烟雾缭绕,可我们正眼都不看他,只是急急忙忙赶我们的路,正经得像个绅士。至于红军,他一边走一边高谈阔论,像个狡猾的官员。云良只是微笑地看着他,极少插话。
红军不知怎么的,居然就将话题引到义秀他们身上去了。他摇头晃脑、一副悲天悯人的神色:“这两天下雪,好冷哟。我昨天回家,看到书娃还光着个脚板背一背篼猪草往家里走呢。”
琼花撇撇嘴:“你以为长娃会给他买筒靴么?他们家只有长娃才有一双,才不会拿给他穿呢。”
云良忍不住问:“连陈明香都没有么?”
“她?想都不要想,长娃才不管她的死活呢。听说昨天陈明香又闹起来,长娃连饭都不拿给她吃,饿了一天呢。”
我打了个寒战:“这么冷,连饭都不许她吃?义秀都不帮她么?”
“敢么?义秀根本就不敢。听我妈说长娃一吃完就把剩下的都倒去喂猪了,还说什么喂猪还要长两斤肉呢,喂个癫子就只晓得惹是生非的。”
素兰不屑的说:“癫子还不是他自己造的孽。一天到黑动不动就打人家,抓到啥子就用啥子打,再正常的人都打得不正常了。”
云良说:“我看长娃才是个真正的疯子,打疯了还不是自己去医。”
琼花白了云良一眼:“医?他要医的了,他才舍不得钱呢。一天到黑抠得要命,过年了连肉都舍不得多割二两,四五个人才割了一斤肉呢。听平娃说还只煮了一半,他连肉都没怎么看到就没有了。”
我和云良都很惊讶,觉得难以理解。
红军不屑的说:“他那么抠,肯定存了不少的钱了。真不晓得他存那么多钱来干什么?”
琼花随口道:“谁知道呢?”
大家都沉默下来。我眼前不断闪现着长娃一家的模样,似乎每一个都面黄肌瘦,仿佛在向人们展示老天爷是如何待他们不公似地。幸好老天爷没法为自己辩护,不然他非花上一大笔钱请个律师为自己一洗清白,看来老天爷也不好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