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风吹过山垭》目录

第十三章

流浪天涯龙 《风吹过山垭》 历史小说 2012-01-29 19:18 责任编辑:苟延残喘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15308 · CHAPTER-00072035

我们很快就把这些破事忘得干干净净,我每天除了帮哥哥提装鱼的水桶以外,就是面对那可恨的作业,偶尔也要帮着家里干些打猪草之类的活儿,日子就在这无忧无虑的快乐中过去。吝啬的上帝在我们还未玩够的时候就把腊月三十这一天粗暴的推到我们面前,而在年前这几天我们可是真的忙坏了。打扫家里的卫生、送灶神、采购年货、催帐和还账什么的。我家还了点奶奶去世之前欠下的帐后家中就所剩无几,母亲还是为我们每一个人都计划了一套新衣,而这其中并不包括她和父亲。我坚信没有哪个小孩子不想着过年,这对于他们来说,可以好好的去街上玩一玩、看一场电影什么的,如果运气好还有一些专业的戏班子唱戏呢!

按照老人们说的规矩,大年的上午是不许小孩四处走动的,全都在家打扫一下卫生、淘洗淘洗蔬菜什么的。也不知是谁定下的这个规矩,我猜他一定是满脸皱纹,老得和小孩子再无语言了,不然不会立这么个破规矩。过年的时候去看看别人家都在忙些什么该多好啊!尤其是象我们这样的穷孩子。不然,拿什么去取笑别人呢?

母亲不许我们出门,叫我们把每一间屋子又仔仔细细的扫一遍,腊月二十三就进行了一次干净彻底的大扫除,今天还要扫一下,不过是为了分散我们想出去玩的心理。

大姐和二姐把该洗的衣服统统洗了个遍,叫哥哥帮着提水,但衣服并不是很多。

父亲亲自动手淘洗着前天去街上买的蔬菜,再牛皮哄哄的农民家里也不可能有市场上的蔬菜齐全。母亲则拣选着蔬菜里枯黄的老叶。

我扛着扫帚从这个房间跑到那个房间,仿佛辛苦万分却什么事也没干。

二姐早就把家里都扫了一遍了,我只是扛着武器象征性的走一下过场,最后还是无可奈何的帮母亲拿东拿西。

母亲说我连个地都不会扫,父亲则笑呵呵的说:“算了,不说了,大过年的,管他呢!”于是母亲也就放过了我。

刚淘洗干净的芹菜就像个刚洗了澡的衣作光鲜的小孩一样腼腆的躺倒在筲箕里,青翠的叶子上还带着水珠;火葱像个小媳妇似地委委屈屈的呆在芹菜身边,它的旁边是又白又绿的蒜苗;两三个灯笼般的甜椒皮球一样滚到蒜苗先生的脚下,后者也只好让他压住了自己的衣角;黑不拉叽的木耳躲在一个小瓷盆里,它们干得咯手的身体象充气的皮球一样膨胀开来,变得水灵而又充满光泽;几根剥洗干净的莴笋羞答答的呆在芹菜上面,至于是压住了芹菜的裙子还是葱蒜的衣角,那倒是谁也管不了谁。

大姐在用剪刀在对几条半大不大的鲫鱼进行残酷的屠杀,它们是哥哥的战利品。自知难逃一劫的鱼们在水盆里绝望而又无奈地上蹿下跳,一旦落到大姐的手里就拼命挣扎,到最后还是免不了把全部的内脏掏了出来。这浓重的腥味让我们家的小黄猫焦急不已,它一大早就专心致志地守着水盆里那几条惊慌绝望的鱼,并且还有好几次都不计后果地伸出爪子去水里安抚那几条命中注定的绝望者。到头来不过换来我们的大声呵斥,而且我还数度出击,把它辇得落荒而逃,成功的抢救下被它抓起来的鱼,而后者不过多活了一会儿而已。

急不可待的小黄猫来回不停的绕着大姐转圈,软声低语的央求着。大姐倒也干脆,痛痛快快的把鲫鱼内脏给了它。得到实惠的家伙把鲫鱼内脏咬在嘴里,“呜~~呜~~”地警告着旁边穿黑白色皮大衣的小花狗。咱们家穿皮大衣的绅士无可奈何的看着它,又扭头可怜巴巴的望着大姐,毛茸茸的尾巴卖力的摇晃着。咱家的小花狗可是一位绅士,它可不像小黄猫那样焦急。

二姐逼着哥哥去灶下点火,哥哥正准备去开那台青羊牌的黑白电视机。这是一个破烂的老古董,老得让我们忽略了它的年龄,破烂得连转换频道的旋钮都掉了。不过没关系,反正我们除了只能收看四川一套以外是什么都收不到的。这个神奇的破烂货带给我们无限的欢乐,为了看《猫和老鼠》我和哥哥不知被大姐骂了多少回。这个该死的节目总是在我们煮饭的时候开始,害得我们常常把灶膛塞满柴火,然后火烧屁股般的冲进另一间屋子。于是每到那个时候的夜饭总是让人难以理解,不是烧糊了就是半天都没动静,因为等我们反应过来时,连铁锅有些时候都冷硬了。母亲为此曾经不止一次的扬言要把它扔水沟里去,不过都只是恐吓一下,就像照会呀最后通牒呀什么的。她可不会把我家唯一贵重的东西真的扔到水里去。但大姐和我们信奉的一样,君子动手不动口,千古至理,谁有那个闲心和你磨嘴皮子?一个板栗干脆直接。我们只好痛并快乐着的奔回厨房,没一会儿又义无反顾的再度守在电视机旁。

电视机还是被打开了,让人沮丧的是一部什么破烂电视剧,美丽的女主角正依依呀呀的哭个不停,也不知有什么伤心事。大过年的多不吉利呀?于是父亲瞪眼:“关了。难得听。”

父亲的权威毋庸置疑,况且也的确不好看。虽然一脸雪花的女主角悲痛欲绝,我还是“啪”的一声让她自个儿回家过年去了。没办法,咱善良。

我们心情高兴而又提心吊胆的忙前忙后,弄得小花狗也稀里糊涂的跟着我们进进出出。小黄猫软声细语的央求了一会儿见没人理它,于是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又把注意力放在了洗干净了血水的只有外套的鲫鱼身上。几次偷袭都让我们及时阻止了,心有不甘的失败者又把主意打到厨房里面切好的猪肉上去了。结果同大家知道的一样,它被我们合力赶了出来,心灰意冷的家伙灰头土脸地跑到院子里去躺倒生闷气。可咱们的绅士没看清形势,居然跑过去大摇尾巴套近乎。恼羞成怒的小黄猫敏捷的跳起来,扬起爪子一下子就抓在绅士的脸上,可怜的绅士悲惨的嚎叫着跑开了。

这两个家伙让我出了神,却不防大姐从厨房里出来“扑”的给了我一个板栗:“发什么呆?去洗碗。”

我只好揉着头去洗碗,家里所有的碗、盆、筷子、酒杯,统统都被大姐抱了出来。我嘟着嘴一一把它们清洗干净,放好。而这时的父亲早已在厨房忙活开了。

父亲一年中也就只有过年才去做一两个菜,遵循“君子远庖房”这一古训的父亲平时是不进厨房的,再说也轮不到他。不过每年过年他总要去弄两道菜:一道是糖肉;另一道则视情况而定。但糖肉则是一直不变,天下再也没有比父亲做的糖肉更美的菜了。

母亲腼腆地站在旁边,脸含微笑的看父亲操作,一双手绞着围腰。大姐二姐干些切菜递碗什么的,偶尔也帮着传火。哥哥坐不住,一会儿就没人了,喊回来也是往灶里不住的传着柴火,引得父亲时不时的提醒他:“火烧小点,别烧那么大,看烧焦了,”

全家人忙活了一上午,终于,所有的菜都盛在碗里或小黄瓷盆里摆上了八仙桌。乡下人可没城里人那么多的穷讲究,我家从没买过盘子,全部用碗或者小瓷盆装。份量充足,看着就让人充实。

母亲舀水洗净了手,又叫我们几姊妹都洗净了手,把碗筷摆好,把酒倒进酒杯里。然后点上三对红色的蜡烛,又点上九只香,在香火案前插上,泥土的地面倒也方便。母亲一面一张一张的揭开火纸点燃分作三处烧,一面叫我们帮着揭火纸,宽大厚实的火纸一张一张的燃烧起来。母亲口中喃喃的念道:“列祖列宗在上,今天过年了,感谢列祖列宗保佑我们顺顺利利的度过了这一年。家里虽然还是贫穷,但每一个人都还算是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咱家还算比较好过的了,今年总算是把帐还完了,谢谢列祖列宗的保佑……”母亲的声音低下去,却仍旧在一字一句的向空中自顾说着这一年来的艰辛和一年来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就像在和某个人拉家常一样,声音低沉而幽缓,亲切又自然。

我们几姊妹并不太懂这其中深深的追思,都只好一言不发的把火纸一张接着一张的放在火堆上,耳里听着母亲低沉缓慢的声音持续不断,年轻的我们并不知道大人们这一年来的艰辛。

母亲象找到一个让她满意的倾听者一样诉说着,诉说这一年来让我们难以想象的艰辛,低沉而且缓慢。有淡淡的泪水从母亲的眼角滑下来,掉在燃烧着的火纸上,“刺啦刺啦”的响。

我们都在沉默,待母亲说完,我们把手上所有的火纸都投放在火堆上。母亲退了两步,虔诚的跪下来,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响头,并且叫我们也跪下来叩头。我们四姊妹于是一个挨着一个的跪下来,仔仔细细的叩了三个响头。母亲又叫我们起来,端着酒杯往火纸烧成的灰烬里倒上一点酒,然后放下酒杯,微微弯着腰默默的站在那儿。我们也站着,时不时的拿眼看桌上丰盛的菜肴。

父亲是从来都不参与这一类事的,他静静的坐在堂屋外面抽着叶子烟,平静的看着母亲和我们。

好一会儿母亲才站直身子笑着招呼我们开始吃,父亲还破例允许我们喝一点酒。中午的菜丰富而充实,根本就不可能吃完,必得留到明天大年初一都还有,这叫“年年有余”。

饭后,父亲给了我们每个人两元钱,让我们自己去玩。于是我和哥哥换上新衣服出了门,大姐和二姐则收拾碗筷。出门时,母亲再三叮嘱我和哥哥不许去别人家,也不许大声的在别人门外叫。这是风俗,过年是不许去岔别人团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