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腊月的太阳如小孩子般磨磨蹭蹭的好半天才露出一张睡意朦胧的脸来,还意犹未尽似地迷茫着白纸也似的脸,好奇的打量着这个似曾相识的世界。对于我们,也只觉得天气有点寒冷,太阳毫无温度可言。可他却在我们不经意之间融化了冰雪,带走了白霜。化了霜的路面湿润而柔软,青翠的草尖上带着亮晶晶的水珠;翠鸟站在水田边一株造型奇特的桑树枝上一颤一颤的;一群麻雀毫不顾忌鹅和鸭的警告,叽叽喳喳的争吵着越过倒映着青山的水面,没入远处的一片竹林之中,但争吵的声音却一点不剩的传过来,清晰而又略显朦胧。鸭子们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把一座青山揉得波光粼粼、晃晃悠悠,一会儿又恢复了那沉静的模样。鹅们安安静静的结伴而行,偶尔的高呤低鸣让人佩服不已。大人物就是大人物,多有修养啊!而这一切居然一点儿也引不起那群该死的鸭子的注意,它们旁若无人的大叫和追逐,还把头扎进水里,只露出个屁股在水面上摇摇晃晃。对于这群下贱而又不知羞耻的东西,大人物们历来是不屑一顾的,以免失了身份。
我捧着书坐在大田埂旁边看,清闲下来的父亲则用两根竹竿在钓鱼,大田里总有一些长不大的鲫鱼和更加长不大的万年青。接近过年的农人其实是没什么活儿的,除非安了心和自己过不去。
我历来怕那群衣作光鲜的大人物,这群家伙专门欺负小孩。一看你落单了,那些该死的王孙们就伸直了长长的脖子贴着地面象战斗机一样的俯冲过来,肥硕的身躯加大了冲击力。虽然大多数都只能咬着你的衣角又拉又扯,可一旦被它们咬上了还是很痛的。我一碰见它们就提高警惕做好随时逃跑或反击的准备,但这些以多欺少的家伙总是逼得我选择逃之夭夭。
父亲并不擅长钓鱼,他只是静静的坐在小木凳上注视着水面,宁静而安详。我也不擅长在这样的环境里看书,我把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了自由自在的鹅鸭身上。偶尔路过的人很难引起我的注意,他们头上既不长角屁股上也没长有尾巴,没什么可以看的。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行色匆匆,不论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全都象有什么伟大使命似地。就连走在前面或后面的小孩子都急急忙忙的,没一点乐趣可言。
天太冷,我不惯在一个地方久呆,于是没一会儿就捏着书开溜,去找其他人玩。很可惜,仿佛每个人都有做不完的事一样。红军在做作业,脚下踩着烘笼。义娃两弟兄随父母上了坡,我也不大喜欢去他家玩。他母亲有一只眼睛很奇怪,灰白灰白的,黯淡无神。另一只眼又老是斜斜的看人,被人拿斜斜的眼睛看着总是不舒服的。义秀家我也是不去的,而且我也知道没人会去她家找书娃他们玩。至于琼花素兰?抱歉,我们男孩子一般是不和她们玩的。
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居然没看到几个人。除了桂华的父亲坐在家门口象个傻子似地笑以外,连桂华都不在家。没人和我玩我只好拿路边的小石子出气,一脚把它踢出老远,然后沿着埝塘埂往家里走。宽阔的埝塘埂上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蔬菜,全村三十多户人每家都占有一溜埝塘埂,各家都把它当成了菜园子。距离远的栽着厚皮菜,大片大片的厚皮菜青翠嫩绿。近一点的则五花八门,莲花白莴笋萝卜什么都种有大部分都长势喜人。其中一片略微有点因缺肥而淡黄的厚皮菜地里,一个人正蹲在那儿除草。从她那花花绿绿的衣服上来看,不用问就知道是今早被上帝折磨了两次的义秀。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去除那还带着水珠的草该有多冷是不用问的,所以我理智的选择了沉默。而她大概也因为专心没有看见我吧!当我走上晒坝时,却见书娃和平娃两弟兄正弯着腰背着两大背篼的木柴,这是在坡上捡的,看来有点重。平娃的腰弯得快接触地面了,书娃要好一些,却也一样的弯着腰一步一步的走得极慢。
我对于这样的场景早已司空见惯。书娃读书不行也不爱读书,又时常以拳头解决问题,瘦弱的他一向战绩不错。这让长娃陪了不少的笑脸,也让书娃挨了不少的打。平娃不喜欢说话,成绩如他的名字一样毫无一点可以让人记忆的地方。长娃巴不得他们两兄弟都不去上学呢,只是还小,又总爱惹是生非,在学校里有老师管着还好一点,让他少挨一些村人的骂,过一两年大一点了就可以让他们去改造地球了。这是我们那儿的人常挂在嘴边的话,自豪是自豪,却充满无奈,不是山区的农民根本无法理解这话里深层的含义。虽说我们这里还不算是真正的山区,丘陵嘛,可这山是山水却少,大家都仰仗上天的恩赐!官员们苦苦思索如何剐蚊子腿肉,多灾多难的农民在这中间苦苦挣扎。终究从对土地的极大兴趣变成了认命般的麻木。常年的肩挑背磨、面朝黄土背朝天让他们过早的衰老,挺拔的身躯佝偻下来。如婴儿般淳朴的农人并不奢望什么破烂救世主,他们只希望自己的孩子可以不再像他们那样成天背着太阳下山。每年夏天为了一点栽秧子的水而绞尽脑汁,这个不高的要求事实上是如此的艰难。走出学校的孩子并没有一个让他喜欢学习的环境,大人们忙着经管自己那一点土地,对于这些他们象伺候老先人一样伺候的土地,他们怀着深深的依念,因而为此付出了全部的智慧。回家后,疲惫不堪的他们望着如天书般的儿女们的教科书一筹莫展,自卑和焦急让他们选择逃避,或是要孩子们去问别人,或是找一些家务活让孩子暂时忘记那些烦人的定律什么的。这也助长了孩子们对书本的畏惧心理,于是他们的理想也就注定成了深深的叹息,叶子烟的缭绕迷漫了他们充满水雾的眼。
对于书娃两弟兄我向来没什么好感,书娃是仇恨每一个人,仿佛别人借了他的米却还他的糠一样;平娃虽然不如书娃般讨厌,却又总是一副小女人模样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这让我们都更加的回避他。
索然无味的回到家中的我只好去做那根本就不想做却又不得不做的作业。大姐二姐见我捧出书本也不打搅我,自己干着她们手头上的活儿:大姐在纳鞋底,二姐在绣鞋垫,我知道这里面有我一份。本来我是想安静下来的,可是我的安静没有坚持多久,因为哥哥回来了。
只比我大两岁的哥哥并不喜欢读书,他热衷于普普通通的农活和钓鱼。以前母亲得亲自把他送进学校,连降了两三级的哥哥总是聪明地尾随着母亲逃离校门,母亲前脚出校门他后脚就溜回了家。无法可施的父亲只好把他送去亲戚那里学砖工,我开始读初中时还在读四年级的哥哥兴高采烈的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就随着父亲去了亲戚家,大半年了偶尔才回来一次,这次要把年过了才走。粗枝大叶的哥哥除了带回来一点工钱以外就只有他的那几件并未洗干净的衣服,害得大姐只好放下手上的针线活去为他洗衣服。井里的水冒着丝丝热气,比田里的水温暖多了。大姐一边洗衣服一边骂着哥哥,说他连衣服都洗不干净。哥哥则一把抢过我的笔扔在桌子上说:“走,去看爸爸钓了多少鱼了!”
父亲真不是个钓鱼的高手。我和哥哥去看他的战果时,居然还是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父亲正和老支书宗支老爷在说话,他们议论的是今年的天气和明年的春种、庄稼长势什么的,我可听不懂。
许久未摸过钓鱼竿的哥哥立刻就进入了战斗状态,他除了叫我帮他赶开渐渐靠拢的鸭子之外基本上不和我说话,一双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水面上的浮漂,那认真劲真让人吃惊。没一会儿他居然就钓了好几条鱼起来,虽然都不大,可收获的喜悦还是让我们两弟兄高兴极了。直到二姐来喊我们回家吃饭,他才恋恋不舍的收了鱼竿。
父亲早已结束了和宗支老爷的谈话。退伍回家的宗支老爷和村人们都不一样,全村能和他谈论许久的人除了父亲我没有看到第二人,这还是在奶奶死时上头拨救济款被父亲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之后的事。那笔钱还是宗支老爷帮着申请下来的呢。为了给奶奶治病,原本贫寒的我家负债累累,临终的奶奶拉着母亲的手说:“还是你好啊!”却对以前她爱得不得了的大伯一家不屑一顾。领到救济款的大伯春风得意生活光鲜,可怜的大娘不善于安排,他们光鲜的生活和乞讨的日子完全成正比。而我的三个堂姐堂哥时常说我家吃的东西只配倒掉或者喂猪,说那不是人吃的,因为他们老爱忘记自家连玉米糊都吃不起的时候。这样的日子他家总是有很多。这让我们四姊妹非常生气,根本不愿意和他们有一言一语的交谈。不过从这以后老支书就经常到我家来坐坐,和父亲说这说那,这在全村是从来没有过的事。父亲平平淡淡宠辱不惊这让我们惊讶,但是我们都坚信,我们的父亲是对的。况且在我们四姊妹强大的威势下也没有哪个小孩敢说我父亲的坏话,至于背着我们说不说我们也无法过问。
回到家意外的遇到一个我压根儿就不会想到的人,那个疯狗一样的长娃居然站在我家斑驳的土墙边和母亲说话,语言谦卑而轻缓。母亲递给他的小木凳放在他的身后他却没有坐,就站在那里微微弯曲着他的罗圈腿,双手垂下来和母亲有一句没一句的拉着家常。大姐是明显的厌恶,拉着个脸,二姐自顾自的忙活,压根儿当他根本不存在一样。
一见我父亲回来了,长娃立刻热情的迎上来:“良哥,你回来啦!”
父亲看他一眼,接过二姐递过来的木凳坐下问:“长娃嗦,找我有啥子事?”
长娃立刻说:“良哥,听说你家大兵回来了,我下来看看。”
对于这样的明知故问哥哥很生气:“咦?长娃,你的眼睛出毛病了么?我这么大个人你都看不见?我看你还是去葛老师那里买点药,再不然去凯老师那里也行。不过最好还是去凯老师那里,那里才适合你呢!”
凯老师是兽医,所以我和两个姐姐都笑起来。
父亲呵斥了哥哥几句,转头对长娃说:“他今天刚回来,你有啥事就说嘛。”
长娃陪着笑说:“你们大兵明年还要去做么?”
父亲应了一声,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们都不明白这跟他又什么关系,全家的目光都看着他,就连二姐也好像才看见他似地。我猜他在我们全家的注视下一定浑身都不自在。
长娃大概觉得有点冷,他把两只手笼在衣袖里说:“是这样的,良哥。我想让书娃明年跟着你家大兵出去做活路,你看要不要得?”
我们全家都吃了一惊。父亲更是惊讶:“你家书娃?那么小你就要他出去做活路?他不是还在读书么?”
长娃立刻说:“不小了,和你家大兵比起来也只小一岁而已。反正他读书又读不起走,在学校里还浪费我的钱呢。再说了,他出去做活路好歹还能拿两个回来,在家里啥子都做不了。”
母亲一口回绝:“那咋行哦,我家大兵去人家还嫌小呢。你家书娃比我家大兵还小一岁呢,身体又那么单薄,人家咋会要嘛!”
长娃立刻笑着说:“哎呀幺嫂,你别看我家书娃虽然身子单薄,可是劲大着呢,担呀抬的肯定行,他跟着你家大兵保证没问题的。”父亲在他的姊妹中排行最后,村里人都称我母亲“幺嫂”。
父亲淡淡的说:“这可不是我们做得了主的,大兵也还只是跟着别人干一点简单的活儿呢。”
长娃并不气馁,依旧笑着说:“是呀是呀,所以拜托良哥了。帮我给你那位亲戚说一声,让我家书娃去干点活,挣两个钱回来。”
母亲明显对长娃极度厌恶:“说得轻巧当根灯草,我们说有用么?我家大兵要去还是求了好久人家才答应的呢,况且人家那里又不缺人手,你喊我们咋去说哇?”
哥哥放好他的宝贝钓鱼竿走过来接口说:“没用的,人家现在还愁人太多了呢,哪有那么多的活路哟。”
长娃很失望,却并不死心:“良哥,你就帮个忙嘛,本乡本土的,我长娃晓得记你的情的。”
父亲沉声说:“长娃,你还是让书娃再读两年书再说,那么小,你也下得心呀?”
长娃叹口气说:“他读不得有啥子办法嘛。反正读书也没得用,认得到几个字就可以了。良哥你就帮我去说一声嘛,让他到外头也省几颗粮食。”
父亲看着他说:“回去吧,他们如果要人我就跟你说。”
长娃连忙谢了又谢,然后走了。
待长娃一走,母亲忍不住问:“你真的要去帮他说么?”
父亲笑一笑:“说什么?书娃那么小咋做得了那么重的活路哦,大兵也只是做些轻松的,又哪有那么多轻松的活路嘛。不答应他他还不会走呢。”
哥哥在一旁轻声说:“还以为我们是师傅呢,那么好找的活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