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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夹缝中喘息

不刮胡子 《炼色》 都市小说 2012-01-28 22:51 责任编辑:苟延残喘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15347 · CHAPTER-00072011

“杨华福!”

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回头望去,在逆流的人潮中看到一个男人正朝我走来,他身旁还有一名年轻漂亮的女子,挽着他的臂膀,微微地笑着。

他是陈焕云,这是我三天里第二次遇到他。

相对于第一次见面的尴尬无语,我相信接下来的时光将会更加难堪无奈,他挺拔威武,虽已中年却健壮有力的身形与光鲜绚烂的阿玛尼相映成辉,还有腕上金光灿灿的劳力士,无一不刺激着我贫瘠软弱的脊髓神经。

我想起了那个糟糕的早晨,服用XX造成起床后头痛难耐,太阳穴像塞进了两只厚重的铅球,反复冲撞在一起,痛感如同嗡嗡轰鸣的钟声,萦绕脑海。

我艰难地坐在办公桌前,右手托着腮帮,将头掩藏在格子间的深处,闭目养神,寻找片刻的安宁。

突然,一只手抓紧我后脑勺的头发,猛然向上提起,脖颈立时紧绷,我张开双眼,只觉眼前一黑,那只手按着我的头重重砸下,前额猛地撞在桌面,只听砰地一声,我失去平衡,从椅子上滚落,跌倒在地。

我双手抱紧前额,强烈的疼痛蔓延至每一处末梢神经,如洪水泛滥般冲击着我的感官世界,我睁开双眼,眼前一片迷离,恍惚中看到我身前站着一人,他双手叉腰,腹部隆起的肚腩将过道的空隙完全堵满。

“王八蛋,刚上班你就敢偷懒睡觉!”

我揉了揉太阳穴,拼命挣扎着站起,眼前的胖子对我怒不可遏,他的脸上堆满了厚厚的脂肪,一层盖一层,越是发怒,越如像游走的波浪翻滚不停。

他就是我的老板,李巨滨。

办公室其他人都放下了手里的工作,静静地看着我们,我仿佛是待宰的羔羊,被放在砧板,无能为力。

李巨滨怒目圆睁,厉声质问我:“你他妈傻了吗,当单位是你们家卧室啊?”

我低着头,默默站着,耳边充斥着他毫无止歇的谩骂。人的一生中会遇到各式各样的领导,有的人温和如水,有的人暴怒如鬼,而我的领导不喜欢把他的员工当人看,在他的公司,他就是上帝,可以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很多人因为他恶劣的性情离开公司,一走了之,也有人将他告上仲裁委员会和法院,但他毫无收敛,能花钱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

如果可以选择,我也想一走了之,但工作是养家糊口的本钱,妻子要照顾,孩子要供养,为了我的家人,我唯有忍气吞声。

这一忍,便是十年。

李巨滨歇斯底里地骂个不停,也许是我毫无反抗,默默承受太没意思,也许是周围同事各顾各的,再无观众注视,也许是他骂的太久,感觉累了。他扶着我的椅子坐下,凶狠地说完了最后一句:“下次再被我发现,就扣除你全年的奖金!”

我眉头紧皱,怯懦地认错说:“对不起,李总,我知错了!”

“你自己记着!”他顿了顿,冷冷地说,“下午带上钢材宣传材料,陪我去见一个客户。”

我盯着他的脸,一头雾水,我已有多年没陪他见过客户,这些早就不是我的分内事。

他不耐烦地嚷嚷道:“你以为我愿意带你这个二百五去吗,兔崽子任文升今天辞职了,剩下的推销员都在外面跑业务赶不回来,如果不是无人可用,我怎么会叫上你!”

他越说越急,赫然起身:“一个个都是王八蛋,翅膀硬了就敢放我鸽子!告诉你,下午的生意要是弄砸了,你就立刻卷铺盖走人。”

昨天还兢兢业业的任文升今天就辞职了?望着李巨滨离去的背影,我摸摸前额,淤青一片,辛辣疼痛,我不知道李巨滨如此气愤是由于任文升的辞职让他措手不及,还是我的难堪大用让他忧虑重重,也许两者都有一点。

陈焕云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人,这一点从我们走进他的办公室的时候便体会到,房间不大,摆设也不奢华,却宽敞明亮,给人一份舒适的感觉。

一下午的时间都是李巨滨和陈焕云在交谈,我除了刚进门时候点了个头,打了声招呼就再没插上一句话,不是我不想说,而是我根本没机会,我甚至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是呆呆的坐在他们的身旁,堆满笑容,静静地看着,仿佛一头忠实的家犬在等候主人的吩咐,没有得到命令前,什么都不会做。

与李巨滨的咄咄逼人相比,陈焕云愈发显得和蔼可亲,他经营着我市一家大型房地产公司,明年计划在新区开发高层建筑。对于李巨滨来说,陈焕云就是富得流油的财神爷,与他的公司合作,承包建筑开发的钢材,是不可失却的发财良机。

李巨滨一脸横肉的脸上挤满狰狞的笑容,手舞足蹈地向陈焕云介绍我们的钢材如何出类拔萃,那喜极而疯的眼神似乎想把对方生剥活吞。陈焕云一脸平静,处之泰然地看着李巨滨,不动声色,丝毫不被对方蛊惑。

我突然明白这个世界上当真是有命运存在的。李巨滨如豺狼,凶神恶煞,陈焕云如雄狮,不动如山,而我如家犬,摇尾乞怜。在他们的世界中,我是不入流的小角色,我的作用是在必要的时候帮助他们打出一手好牌,同时要确保自己不能输得体无完肤。

良久,他们的交谈已接近尾声,陈焕云忽然看着我,笑着问道:“你来了之后,什么都没说,还有没有什么补充啊?”

我呆坐了两个多小时,早就习惯了沉默,突然间被他这么一问,当即反应迟钝,大脑一片空白,嘴微张着,舌头打结,竟说不出一句话。

他微笑着看着我,我紧张地瞪着他,腰板挺直,肌肉紧绷,汗水从额头渗出,一个字也憋不出来,尴尬极了。

李巨滨立刻打圆场说:“我们刚才说的差不多,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了,陈总您看还有什么要说的?”

陈焕云说:“也没什么了,有些细节问题,我这边需要研究一下,如果有什么补充的,我再通知你。”

李巨滨连身说好,直言会随时候着陈总的电话,最后我们千恩万谢地离开了他的办公室。刚走出没多远,李巨滨便在我后脑勺狠狠削了一巴掌,大骂说道:“你个王八蛋,真不给老子做脸,人家问你话,你竟然一句都答不上来!”

我摸着脑袋,连声道歉:“对不起,李总,坐得久了,一时紧张,下次保证不丢您的脸!”

李巨滨突然笑了,问道:“你觉得还有下次?”

我一时语赛,拼命挤出两个字:“有的……”

李巨滨冷冰冰地说:“最好还有下次,要不然老子就炒了你鱿鱼!”

我不住点头,苦笑着跟在他身后,驱车回了单位。

周末到了,我带全家人去电影院看《金陵十三钗》。和李巨滨去谈生意的那天傍晚,我下班回家,看到翟珺在厨房一如既往忙碌的身影,我感到疲惫不堪,日复一日平淡的岁月已将我们打磨得再无棱角,生活难觅新意。吃饭的时候,我告诉他们周末带他们去看电影,原本想在看电影的同时让妻子放松精神,让孩子们快乐心情,但出乎预料地,他们一致反对。

翟珺皱着眉头说:“孩子们都快考试了,看什么电影啊,再说现在看电影多贵啊!”

女儿冷淡地说:“现在谁还看那种傻不拉几的电影啊,好无聊啊!”

儿子头也不抬地说:“我不想去……”

家人的反对颇让我沮丧,但我没有放弃,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对翟珺软磨硬泡,费尽口舌劝说她带着孩子们一起去,最后她听得烦了,不耐烦地摆摆手:“去吧去吧,我不管了,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在孩子们还上小学的时候,他们是很喜欢看电影的,那个时候,我和翟珺拉着孩子的小手,买上很多零食和饮料,一家人走进电影院。孩子们惊喜地盯着屏幕,拍着小手,大声叫唤。妻子静静地躺在我温暖的怀抱,我抱着她的小腰,不时亲上几口。

那时候我觉得活着很幸福,很有充实的满足感。

现在我们一家人坐在电影院,已是截然不同的景象。翟珺早在电影开场不久便酣然入睡,那轻微的呼噜声与周围的气氛格格不入。女儿对电影毫不感兴趣,在看了十多分钟后,就拿出手机不断发短信,盯着手机痴痴发笑。儿子虽然一直盯着屏幕,却愁眉苦脸,没有半点快乐可言。

我呆呆地坐着,电影演到哪里,已无关紧要,我也不再关心,只是默默地等着结束那一刻。

这他妈的电影看得有个毛意思啊!

观影结束后,我们随着涌动的人群一同走出放映厅,妻子不停地抱怨电影票花的冤枉,她什么都没看到,女儿还在不停发着短信,儿子走在最后,跟着我们。

“杨华福!”

我回身望去,看到陈焕云携着一名女子向我走来。说实话,我对他能记住我名字这件事相当吃惊,更不用说和我主动打招呼,我不太相信能在一家普通的电影院遇到他这样的财神爷,但他确确实实向我走来了。

“我刚刚走出来,看到一个人背影很像你,就喊了一声,果然是你啊。”陈焕云走到我对面,主动伸出他的右手。

我赶忙上前双手握住他的手,说道:“幸会、幸会,陈总!”

“这次和我说话不紧张了,”陈焕云笑着说,“你们这是一家子看电影啊?”

我赶忙介绍说:“这是我太太,翟珺,我女儿,杨思琪,我儿子,杨哲。”

陈焕云的挺拔威武,腰缠万贯让妻子和女儿惊讶不已。翟珺忙说:“陈总您好!”女儿懂事地说:“陈叔叔您好,很高兴认识您!”

杨哲没什么反应,低着头一言不发。

陈焕云指着他身旁的女子说:“这是我的侄女,陈曼妮!”

我这时才看清她,当真像从杂志上跳出来的封面女郎,清丽秀雅的脸上荡漾着青春甜蜜的笑容,明眸善睐,闪着迷人的光芒。

杨思琪在一旁说:“姐姐你好漂亮啊!”

陈曼妮微笑着说:“您好。”然后向我伸出右手,我迟疑了一下,也伸手与她礼仪性地握了一下,她的手很软,握起来很舒服。

陈焕云说:“你们这是去哪里啊?”

我回答道:“看完电影就准备回家了。”

陈焕云低头看了看表,时间为五点一刻,他问道:“你们吃过饭没有?”

我听完一楞,答道:“还没有。”

陈焕云招手说:“走吧,一起吃顿便饭。”

我大吃一惊,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将脑中的神经元榨干,也想不到陈焕云会请我们吃饭的理由,半张着口,犹豫地说:“陈总,这……”

陈焕云拍着我的肩膀说道:“还啰嗦什么,连吃顿饭的面子你都不给啊,你开车了吧?”

我茫然答道:“开了。”

陈焕云说:“那就好,跟在我车后面就行了,走吧。”

当我开着破旧的捷达跟在他的奔驰S600后面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翟珺坐在副驾驶位置,追问我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厉害的大老板,怎么之前没听说过。女儿兴奋地从后面探过身来,不停地问我们要去哪里吃饭。我有一句没一句地随便搭着话,直到我们的车停在了翡翠36餐厅。

我们在一处近窗的位置坐下,透光玻璃,看到窗外的世界笼罩在朦胧的夜幕中,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侍者拿来菜单,陈焕云笑着对我们说随便点,不要客气。翟珺和女儿指着菜单上各种菜名,侍者一一做着解释。陈曼妮看到对面的杨哲低着头不说话,也不看菜单,关切地问:“小弟弟,你怎么了。”杨哲头也不抬,嘟囔了一声“没事”。我看着杨哲严厉说道:“姐姐和你说话呢,你怎么能这么没礼貌!”陈焕云在一旁摆手说道:“不碍事,孩子害羞嘛。”

翟珺母子选了份水果沙拉和甜品,陈焕云接着点了牛排、鹅肝、龙虾、银鳕鱼等招牌菜,又叫了一瓶罗曼尼康帝红酒。

陈焕云将菜单交还给侍者后说:“刚刚看的电影太压抑了,大家的胃口可不要被它影响了啊。”

我笑着说:“真想不到会在电影院碰到陈总,你叫我的时候还真有点不敢相信。”

陈焕云说:“这你就要感谢曼妮了,要不是她硬拉着我来电影院,我才不会来看张艺谋的电影!”

陈曼妮在一旁摇着陈焕云的肩膀说:“舅舅,你每天就是工作,难得有陪我的时间嘛,其实我知道你也想看的,对吧?”

陈焕云大笑道:“对,要不然我今天也不会碰到老杨一家子了。”

杨思琪在一旁笑呵呵地说:“我也觉得那个电影超好看,里面的女人也漂亮。”

陈焕云问她:“那你觉得十三衩里面哪一个最漂亮啊?”

杨思琪看着陈焕云,又看了看陈曼妮,嘟着小嘴说道:“我还是觉得姐姐最漂亮,比电影名星还漂亮。”

陈焕云大笑起来,说道:“这小丫头很会说话嘛。”

大家都笑起来,气氛一下子变得很轻松,我环视一旁,看到杨哲慢慢将身体缩进椅子后面,两手狠狠地握住椅背,撅着嘴巴,哭丧着脸。

侍者将菜一盘盘端来,放在桌子上,陆陆续续摆满了一桌。我对用刀叉吃饭的艺术着实不在行,妻子和孩子们也好不到哪去,陈焕云二人却是驾轻就熟。我费力地切开一块牛肉,刚要夹到嘴里,就听到陈焕云问我:“华富,这是我们第几次见面了?”

我放下餐刀,答道:“第二次。”

陈焕云摇摇头,伸出三个手指,道:“今天已经是第三次了。”

我大惑不解,问道:“上次谈过生意后,就只有这次了!”

陈焕云说道:“十多年前,我们见过一面。”

我继续问道:“在哪里?”

陈焕云凝视我,严肃地说:“我毕业那年,在你的开学典礼上。”

我漠然良久,依旧回忆不起当年的场景,问道:“您也是向阳中学毕业的。”

陈焕云品了一口红酒,说道:“我在那里读了三年,然后就到外面求学了,十多年后再回来,想去原来念书的地方看看,不想校址被迁,师生们也都合并到别的学校去了。”

我点头答道:“这些年变化很大,很多老建筑都被城市化建设的大潮吞噬了,现在说起向阳中学也只是回忆中的物是人非。”

陈焕云端起酒杯,说道:“为了那些记忆中存在却不能再见的是是非非,干了!”

我应声酒杯,一饮而尽。

陈焕云喝完放下酒杯,问道:“你在李巨滨手下做多久了?”

我答道:“十来年了,时间过得真快,眨眼间便是当下了。”

陈焕云问道:“你觉得李巨滨如何?”

我顿时一愣,支支吾吾地说:“他是我老板……还不是那个……你知道的……”

陈焕云平拍拍我肩膀,微笑着说:“别紧张,我也不喜欢他。”

我盯着他的脸,不知道说什么。

陈焕云接着说道:“我也有过你这样的岁月,受人压迫,被人欺负,被生活所累,却又不得做下去,你的苦,我懂。”

我无奈地笑笑,不敢扭头去看翟珺和孩子们的表情。

我搞不清楚陈焕云请我吃饭的理由,搞不懂他是因为可怜我的处境还是对我的境遇感同身受,但我还是要谢谢他,他让我的家人体会了一种我完全提供不了的生活。尽管与他的两次接触都让我浑身不舒服,但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坏事。

其实,碰到他,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