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是如此操蛋
“你父亲去世了。”
电话的一旁传来了冯竞生熟悉的声音。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
“什么原因,我知道他好像心脏不好?”
“他光着屁股从六楼的阳台摔了下来,但也可能是他自己跳下来的。”
我沉默半响,右手托着宽大的前额,极力从这难以置信的消息中挣脱出来。
我差不多有十年未见过他,已经记不得上次见他是什么样子,我们说过些什么。
“他最近两年患了老年痴呆症,情况越来越不稳定,人们知道他不再适合一个人独处,可惜什么都没有发生。节哀顺变,他的亲人们会处理他的后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冯竞生挂断了电话。
我是他唯一的儿子,现在却只能看着外人处理他的遗物。
你们一定以为我们父子的感情很差,事实上,我们完全没有感情。
对我而言,父亲这两个字只是虚无缥缈的概念和母亲无休无止的抱怨。他在我刚出世不久就一声不吭地离开了我们,干脆利落地带走了自己所有的东西,没有给母子留下任何钱财。
当深爱的人背弃自己,人间蒸发的时候,母亲持之以恒的爱瞬间转化成刻骨铭心的恨。在亲戚的帮助下,她含辛茹苦地把我带大,所以,你们现在看到的是一个被娘们拉扯大地爷们。
至于父亲,玩蛋去吧!
这是我三十岁以前的想法。
我以为母亲和我的态度是一样的,但她临终前却叮嘱我忘掉怨恨,她迷迷糊糊地说了很多他的好处,年轻时候的甜美回忆又像幻灯片一样在它弥留之际回光返照般持续闪现着,她恳求我放下对他的所有成见,虽然绝大部分是她灌输给我的,但他毕竟是我的生父,在有生之年,我还是要去见他的。
交代完这些,她便撒手人寰了。
不给我任何回应她最后请求,满足她临终心愿的机会,她毅然决然地走了,就像父亲离开我们那样干脆利落。
所幸冯竞生对他的下落还有一点了解,我和冯是相交多年的好友,在他的牵线下,我和生父于十年前完成了那次迟到的相聚。
那一定是次相当不愉快的会面,以至于我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拼命想忘掉相见时的点点滴滴,想永远地忘记他的黄发骀背,龙钟潦倒。
离开我和母亲后,他像四处游荡的公狗寻觅猎物,展开了几段无疾而终的感情,在多位姐妹降生后的很多年里,我一直是他唯一的儿子。
那么多子女中,却没有一人愿意照顾他的晚年,他依旧故我地住在残破的小楼里,孤独地与老年痴呆症做着殊死的搏斗。
不管是病魔先弄死了他,还是他想和病魔同归于尽,从此之后,他和我的生活再无瓜葛。我曾经幻想过他离开人世后的景象,却从未体会他走的如此突然,如此荒唐。他并未像想象中死于急性心脏病,我也不像预期中表现的那么淡定自然。
他的去世让我麻木已久的心头生出些许震动,我不知道这是对他的怜悯,还是下午办公室的工作太过无趣所致。
一个人工作时间超过二十年后,最大的感受就是没有感受,你所熟悉的一切都变得平淡无奇,乏善可陈。每一日如机械般做着相同的动作,你清醒地意识到,不是工作构成了你的生命,而是你的生命变成了工作的一部分,还是黯淡无光的那部分。
清晨,你走进单位,朝气蓬勃,激情四射。
傍晚,你走出单位,心烦意乱,疲惫不堪。
一天的工作是这样,一辈子的工作也不过如此。
我在一家钢铁公司上班,今年正好是我工作第二十年。
前十年我做前线职员,四处奔波,费尽口舌让那些老板们将自己口袋里的钱掏出来,买一些无关紧要的建筑钢材。
后十年我做推销会计,处理账目,硬着头皮去核查销售成本和企业利润,绞尽脑汁偷梁换柱,消灭公司陈年旧账。
“老杨,明天将上个月的报账表给我,李总要查阅”
销售总监任文升出现在我身旁。
“知道了。”我抬头应道。
记得不久之前,他们还叫我“小杨”,现在,他们全都称呼我“老杨。”二十年就如短短一瞬间,眨眼而过,留给我的只有搓手不及,空虚无奈。
公司里的年轻人逐年增多,他们作为新生血液为单位带来活力的同时,也愈发显现出我们中年人衰老迟缓。与年轻人们坐在一起,从气质到谈话,从处事到沟通,彼此的差异太大了,生生地感觉到时间在我们两代人之间刻下了一条比年龄差度更要久远的认知鸿沟。
他们是新贫贵族,物质主义的奴隶,享乐主义的奴仆,无数的水滴汇聚成汪洋,我们是被他们重重围困的孤岛,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随着潮起潮落,岛屿边缘石块不断沉溺陨落,最后变得一无所有。
我辛辛苦苦工作二十年还只是名推销会计,任文升进入单位不到两年便做到销售总监。
有些人的存在就是你拼了命,脚踏风火轮也追赶不上的,因为他们一出生便降落在航天飞船上,所以我早就放弃了自我追求,习惯了平淡的生活,浑浑噩噩地过日子,碌碌无为地做工作。
以抱负为属性的工作无关紧要了,我的生活中还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答案是老婆孩子,他们已经是我生命的中心,无比宝贵。
一天中最轻松地时光是黄昏,摆脱了工作的疲惫,打开家门的刹那,暖暖的饭香扑面而来,我高声喊着:“今天又吃什么啊,好香啊,我从外面就闻到了。”翟珺笑着将饭菜摆在餐桌上,女儿和儿子还在房间中乖乖写着作业,等到吃饭时,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其乐融融。
这还是孩子们上小学时候的情景。
现在我回到家中,再也闻不到刺激感官系统的饭香,岁月在墙上刻下斑驳的印记,与日新月异的城市化相比,我家的筒子楼拖了祖国建设的尾巴。妻子依然在厨房中煮着饭菜,口味却越发清淡,孩子们也摆脱了作业的束缚,女儿在上网,儿子在打魔兽,一个喜欢听时髦的流行音乐,另一个喜欢听游戏的鬼哭狼嚎,他们的房间充斥两种异样交错的声音,轰鸣吵闹。
吃饭的时候,我问女儿:“思琪,昨天晚上怎么又是十二点以后回来?”
女儿头也不抬,应了一声:“嗯。”
“那么晚,你去哪里了?”
“不用你管。”
“你去哪玩了?”
“和朋友在一起。”
“什么朋友,学校里的同学吗?”
“我的事你不要管了,好烦啊!”
“现在社会上好多坏人,你一个女孩子,晚上玩得那么晚,我和妈妈都很担心的!”
“好烦啊,你和妈妈都是,爸爸你对我什么都不懂,让我一个人!”
女儿扔下碗筷,径直跑回房间,砰地一声关上房门,瞬间房内传出震耳的音乐声。
我已吃不下饭,握着筷子的手迟迟不能放下,女儿今年17岁就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姑娘了,聪明漂亮,活泼可爱,女儿大了,性格也愈发叛逆,每次出去见朋友都要穿短裙、高跟鞋,打扮得花枝招展,最近她晚上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我真的害怕,她会受了那些小兔崽子们的欺负。
现在的男孩子们想什么,他们满脑子里都是欺骗无知少女上床,他们所有的出发点都是为了满足生理需求,甜言蜜语,山盟海誓,这些都是他们哄骗女孩子的花招,等他们得手了,那些美丽的谎言都变成了过眼云烟。
因为我曾是兔崽子,所以我知道。
儿子一直望着姐姐的房间,翟珺提醒他说:“杨哲,好好吃饭。”
儿子夹了一口饭,说:“哦。”
翟珺继续说道:“吃晚饭后要看会书了,不要总是打游戏。”
儿子低着头说:“哦。”
“把上次考试的卷子再复习一遍,尤其是你错在哪了,要明白原理。”
儿子推了一下鼻梁上宽厚的眼镜框,嘟囔着说:“要是再仔细一点,肯定就及格了。”
我对他说:“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后悔药的,你想要考出好成绩,就一定要努力!”
儿子不再说话,低着头,连饭也不吃了。
翟珺瞪了我一眼,嗔怪我说得重了,给儿子碗里夹了口菜,柔声说:“爸爸也是为你好,快好好吃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看书打游戏啊。”
儿子点了下头,继续吃饭。
我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儿子今年14岁,个子瘦小,弱不禁风,腼腆又老实,唯一让我揪心的就是学习成绩不好,从小到大,我最头疼的就是开家长会,看着别人的孩子学习成绩出色,自己孩子却总是倒数,心里真不是滋味。
也许是我的期望太高了,自己生的是猫头鹰,却一直希望它成为金凤凰。我还记得他小时候常坐在我的腿上,忽闪着小眼睛问这问那,儿子渐渐长大,却越来越少和我沟通,每天谈话基本都成了单方面的训诫与单方面的沉默。
晚上十一点,翟珺躺在床上看电视,屏幕上重播着《步步惊心》,我坐在她身旁,翻看着《中国彩票》。
妻子是天生被假象吸引的动物,不管她处在哪个年龄段,都会义无反顾地扎进宫廷剧的泡沫中,它越离奇,她越痴迷,它越虚假,她也当真,它越漏洞百出自相矛盾,她越全神贯注深信不疑。
我曾经义正言辞地告诉她所有的电视剧都是卫生纸,你没看完一部,就相当于用完一卷,适当看看,有益健康,看的太多,厕纸不停,难免脱肛。
我的言论并未有任何建设性的效果,她花了一个晚上严肃控告我这是剥夺了她娱乐生活的正当权利,她斗志昂扬地花了一个晚上让我交代问题,坦白错误。
面对女人的唠叨,男人是毫无胜算的,所以我宁可去跪方便面也不愿听她们的长篇大论。
我随意翻看着杂志,
买彩票是一种习惯,已经保持了很多年。
曾经幻想一夜暴富,一味强求,想要中奖。
终于,我中奖了。
在梦中,
我手握千万,
再也不用勤苦奋斗,
在狐朋狗友面前耀武扬威,
让那些曾经轻视我的人目瞪口呆,
让别人承认我是一个成功而且能力很强的人,
找不同形状不同风格不同年龄不同肤色的女人寻欢作乐。
第二天早上醒来,
我依然故我,什么都没改变。
我终于发现,自己中毒颇深。
幸运女神不会眷顾我这样的平凡人,
现在买彩票只是一种心情,
活着就是就是希望,
对于暴富,再无奢求。
我合上杂志,随手放在床头柜上,和妻子一起看电视。
“我们单位的小张和他老婆离婚了。”
翟珺随口应道:“是吗?”
“嗯,他从网上认识了一个女孩,聊了几个月,为了她离婚了。”
“她们结婚好像没多久吧?”
“嗯,不到一年。”
“把结婚当儿戏了。”
“年轻人嘛,现在这样子的太多了。”
“男人都不是好东西,离婚的女人还有什么幸福,小张就是不负责任。”翟珺相当气愤。
我无奈地苦笑了句:“呵呵,也有好人的。”
十一点三十五分,电视剧播完,翟珺将床头灯熄灭,我们一起钻入被窝。
黑暗中,我毫无睡意,右手伸进翟珺的睡衣中,把玩着她丰满柔软的乳房。
翟珺不耐烦地说:“别弄了,今天累了。”
我置若罔闻,爬到她身上,亲吻着她得嘴唇,脖颈。
翟珺毫无反应,冷冷地说:“我真的没那个心情,快睡觉吧。”
我的手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游走,激情仿佛一团烈火在我胸口燃烧,欲望需要切实地发泄。
突然,翟珺用尽全力,一下子把我推开,站起身抱着枕头和被子走到客厅,余下的时间她要在沙发上度过了。
我呆呆地躺在床上,阴茎在勃起的瞬间,无力地疲软了。
我们已经一年多没有性生活了。
结婚十多年,妻子最后成了性冷淡。
年轻的时候,我送她一直塑胶阴茎作为生日礼物,她曾经爱不释手。
我23岁的时候遇到她,那是条狗都该被拉出去配种的年纪,她才19岁,天真无邪,却义无反顾地满足了我的生理欲望,一年后,思琪出世了,然后我们就结婚了。
一个孩子显然满足不了两个年轻饥渴的生命,三年后,哲儿降生了。
有了孩子的生活是充实的,也是快速的。
我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性生活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我只记得翟珺对于此事的不停反感和抗拒。
我没有选择,从柜橱里翻出阿普唑仑片,倒入口中,水也不喝,一头倒在床上。
药物在不知不觉中发挥效力,我沉沉睡去,仿佛坠入幽深恐怖的无尽深渊。
一望无际的视野中,飘过了众多裸体女人的身影,她们的面貌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些是同事朋友,有些是陌生路人,还有些完全称不上模样,只是一团模糊地欢迎,闪着胴体的影子,迷离在我四周。
她们的眼神暧昧,她们的举止诱惑,她们的玉体美丽,她们是不可抑制的凶猛淫欲。
我疯狂冲向他们,想抓住他们,却始终碰不到她们的肌肤,她们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
一夜暴富的美梦变成了香艳诡异的春梦。
每一日晚上,我含着药片死去。
每一日清晨,我带着痛苦活来。
周而复始,
明天又是操蛋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