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宪宗每夜都在昭德宫中摆宴饮酒,歌舞作乐。朱见深没有多少文才,却也兴致所至,不得不抒发,摹仿着作了首散曲,命乐工作了谱,叫万贵妃在钟乐伴奏之下,莺啼婉转地唱上一回。万贵妃从心底里感念宪宗的厚意,极尽所能,非常投入,唱得倒也有几分动人。
只听万贵妃唱道——
明月当空照,深宫春意浓。与君长携手,把酒临清风。美景儿长,良辰儿短,却将今生都陪伴了侬。咿呀,不夜天,何处同?
彩灯当头挂,烛花别样红。与君长厮守,放歌对苍穹。苦情儿
多,甘味儿少,又怕来世再错过了侬。咿呀,奈何桥,哪里寻?
昭德宫里,彻夜灯火辉煌,编钟铿锵,管弦悠扬,宫女们长袖飘飘,舞姿翩翩。龙凤相对处,交杯换盏,私语窃窃,卿卿我我。贵妃娘娘夜夜陶醉在宪宗皇帝的脉脉温情之中,真是比神仙还要快活。
成化二年(公元1466年),三十六岁的贵妃万贞儿,赶在宪宗皇帝所有的比她年轻十多岁的后、妃之前怀上了龙胎。
万贵妃有了身孕之后,并不喜酸爱辣, 而是特别喜欢吃田螺肉。此时的北国,正值天寒地冻,是找不到田螺的,宪宗皇帝便下令南方各省进贡。于是,江南各省纷纷进献,御膳房每天都要堆得满满的。万贵妃吃不了这么多,宪宗皇帝就赐予各宫嫔妃和被他所宠幸的大臣。一时间,宫里宫外皆以吃到御赐的田螺肉为荣。有南方人在京城开餐馆者,一盘爆炒田螺肉竟要价十两银子,达官贵人们依然怀揣银锭,相趋一尝。
这时,有个叫万安的礼部编修,本来同万贵妃没有亲戚关系,却自称是万贵妃的侄子,贿赂了昭德宫太监汪直,由他引见,拜谒万贵妃。
“侄儿万安,给贵妃娘娘请安!”万安伏拜在地,连连叩头。
“等等,”万贵妃没让他起来,神色冷峻地问,“本宫怎么没听说过你这么个侄儿?”
万安说:“回禀娘娘,侄儿虽是眉州人氏,但细查家谱,确系娘娘的远房侄辈。”
“真的么?”万贵妃又问。
“娘娘明鉴,”万安又叩头道,“侄儿只有一颗脑袋,不敢欺骗娘娘。”
“抬起头来,”万贵妃将信将疑,“让本宫看看。”
万安缓缓抬起头来。万贵妃见他三十余岁,白胖富态,且又精明,便点了点头,丰腴红润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也不管他真是侄辈,还是有意攀龙附凤,便说:“看你模样,倒还像我们万家的人。”
万安大喜过望,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绸包揭开,露出一颗很大的珠子,双手呈上,说:“这是侄家祖传的一颗猫眼,侄儿特地带来孝敬娘娘的。”
万贵妃小心翼翼地接了,托在掌中,仔细观看,果真晶莹剔透,里边立着一个瞳人,活生生一只猫眼,是一颗珠中极品,万贵妃是见过世面的人,知道价值连城。心里着实喜欢,便交予贴身侍女收了,吩咐给万安赐坐。
叩了头,谢了坐,万安又双手捧上一包山果,说:“这是东北大山林里长的一种山果,名叫蓁子,清香可口,侄儿请娘娘赏脸一品。”
万贵妃抓了几粒,放入金口,尝了尝,果如万安所说,真有一丝淡淡的清香,留于舌尖齿缝,耐人回味。便夸奖道:“侄儿很有孝心嘛。”
“侄儿乃一介小吏,还请娘娘垂顾,得以擢拔。娘娘的再造之恩,侄儿效尽犬马,定当相报。”万安说着,忙又跪下叩起头来。
万贵妃点点头,笑而不语。
一包蓁子没几天就吃完了,万贵妃还想吃。便传谕万安,让他进奉。万安却急切弄不到手。那盛产蓁子的白山黑水之地,是女真人的地盘,托人去买,又怕远水不解近渴。竟在京城街市上找了个遍,不惜千钱一斤买来,亲自送进宫去,孝敬贵妃娘娘。
临后,万安便以侄儿身份出入昭德宫,经常敬奉珍宝古玩,以博得贵妃娘娘的欢心。
没多久,万贵妃便让宪宗皇帝颁诏:擢授万安为礼部左侍郎,入阁办事。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大龄孕妇万贵妃终于产下了一位龙子。
初为人父的宪宗皇帝,高兴得心花怒放,且皇子又是万贵妃所生,当即降旨,立为太子。
真是双喜临门!在昭德宫里坐月子的万贵妃,丰腴而白晰的脸上挂满了喜悦的笑容。皇子的诞生,使她身价大增;太子的册立,更使她吃了一颗定心丸。她想:此生此世,即便是与皇后的宝座无缘,等将来太子继位,自己也可以顺理成章地成为皇太后。怀拥肉蛋儿似的皇太子,万贵妃陷入遐想之中,心里充满了希望,感到无比的幸福和快乐。
皇子长得广额大耳,肉敦敦的,极像他的父亲。十八年前,她跟随孙老太后,去看望刚生了当今皇上的周贵妃,那时皇上也是这么一个肉蛋儿,广额大耳,肉敦敦的,呱呱地哭叫。有时候,她端详着儿子,好像又回到了十八年前,以致于分不清睡在身边的婴儿到底是自己的儿子,还是自己的丈夫宪宗皇帝了。
如果说,在万贵妃怀孕期间,宪宗皇帝对她关怀备至的话,那么,在她坐月子的这段时间里,宪宗皇帝对她更是恩宠有加。他不仅每天都要到昭德宫来探视,给她带来安慰和祝福,还责令太医院、御膳房给予精心服侍。太监和宫女们也都奉了皇上、太后和皇后之命,小心翼翼地伺候,谁也不敢大声说话,谁也不敢重步走路。
这是阳光灿烂的一个月,无论是北京城里的天气还是万贵妃的心情。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皇子刚刚满月,便猝然得了急病,浑身发烫,两眼翻白,小拳紧握,不停地抽搐。眼看着命如游丝,朝不保夕了。
万贵妃心如刀绞,痛哭流涕。
宪宗皇帝宣来年已七旬的王太医,对他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救下太子。
战战兢兢的王太医掰开小太子的眼皮,仔细地看了看,摇摇头,叹息一声。
宪宗忙问:“太子有救吗?”
王太医结结巴巴地回答:“臣,臣实在是无,无能为力……”
“拉出去,斩了!”宪宗怒吼。
侍卫拖走了连声喊冤的王太医,宪宗又宣来了张太医。
年过花甲的张太医,同样战战兢兢地掰开小太子的眼皮仔细地看了,也同样是摇头叹息。
宪宗厉声问:“你也没有法子吗?”
张太医慌忙跪禀:“恕臣没有回天之术。”
“拉出去,斩了!”宪宗又是一声怒吼。
一连传了三个太医,一连斩了三个太医,小太子的性命依然未能保全。好在,这位刚满月的太子爷,有三位一流的太医为他陪葬,也不枉此生了。
万贵妃痛不欲生,几近疯癫了。她披头散发,时儿自言自语,时儿哭哭啼啼。儿子的夭折给了她致命的一击,她的精神支柱垮了!给小太子送完葬之后,她便大病缠身,卧床不起。数位太医在宪宗的严命下,轮流诊治,不敢稍有马虎。宪宗也无心朝政,守在万贵妃的病榻前,亲手端汤端药,安慰温存,寸步不离。
盛夏的北京城骄阳似火,酷热难当。天子脚下的臣民们,个个汗流浃背,依旧各干其事,没人知晓一个刚满月的太子殿下已经悄然而逝,也没人知晓一个中年丧子的贵妃娘娘苦苦挣扎在巨
大的悲哀之中。亘古不变的时间对每一个人都是铁面无私的,它的脚步依然是那样的从容不迫,节奏恒定,不顾一切地朝前走去。
时间是疗治悲伤的唯一良药。
三个月后,万贵妃终于从丧子之痛中挣扎了过来。在青年皇上的深情关护下,经过太医们的精心调治,她又恢复了正常的生活,恢复了往昔的风采。
宪宗皇帝一如既往,依然专宠于她。
这天夜晚,晚膳刚罢,华灯初上,宪宗皇帝就同万贵妃钻进了昭德宫寝室的被窝。——他已经有一年多时间没与万贵妃同床了。这期间,他的确是为他的唯一所爱守身如玉,竟然一次都没有临幸过其他嫔妃。好多个夜晚,他都是一个人孤独地躺在龙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有时候,他实在打熬不住了,也宁肯一边回味同万贵妃缠绵时的一些细节,一边自慰,而不愿去光顾那些年轻而又貌美的嫔妃们。以致于万贵妃刚刚大病初愈,他就急不可耐地继续临幸她了。
长时间的不能同床共枕,犹如久别。久别犹胜新婚。宪宗皇帝又好像是回到了当年,回到了他当太子的时光。他亢奋极了,雄赳赳,气昂昂,连番动作,不依不饶。万贵妃也极尽逢迎,让他受活不已,心满意足。直到最后,再也无能为力了,便又捧起她的一侧丰乳,如饥似渴地吮吸起来。
万贵妃正值哺乳期,断奶时间不长,竟被宪宗吮吸出了甜甜的乳汁。
“皇上,真是不好……”万贵妃很歉意地说。
宪宗却不说话,一边使劲地吮吸,一边津津有味地吞咽越吸越浓的乳汁。
“皇上……”万贵妃充满了柔情,搂紧了宪宗,像哺乳自己的孩子一样,让他吃饱吃够,自己的心里也像吞咽了乳汁一样甜美。
宪宗终于吃饱,吃满福了,不再吞咽,却依旧噙着乳头,偎依在万贵妃肥阔的充满了乳香的怀抱里,安稳地进入了恬美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