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皇帝大婚,是皇帝、皇后、皇室乃至普天之下最大的喜庆之事 。大明朝第八位皇帝朱见深的大婚,同样是非常隆重,非常喜庆的。
然而,作为新郎倌的朱见深却并不高兴。等到洞房花烛夜,他早已喝得酩酊大醉,还没有掀开皇后吴氏的大红盖头,就一个人倒头睡去。吴氏是知趣的,想着反正没人看见,便自家揭了盖头,脱了衣裤,战战兢兢地钻进了皇上的被窝里。后半夜,朱见深终于醒了过来,立刻扯了皇后的小衣,捧了皇后的一侧乳房,婴儿般地吮吸起来。但他很快便觉得不对头了。乳房是瘦小的,乳头更是几乎难以噙住。——这不是那个女人的乳房,不是;那个女人的乳房是那么的丰硕,那么的饱满,那么的浑圆;偎依在那个女人的充满了体香的怀抱里,吮吸着她的高耸的乳房,是多么的惬意,多么的舒坦,多么的销魂啊!他本来就是合衣而卧的,便一跃而起,连搭灯引路的小太监都没有叫,就如同逃跑似的一个人急奔昭德宫而去了。
“贞儿,贞儿……”朱见深失魂落魄般地呼唤。
万贵妃还没有入睡,正在暗暗抽泣;她第一次深深地感受到了孤单和哀怨。听到皇上的呼唤后一阵惊喜,连衣服都没有顾上穿,便慌忙翻滚下床,迫不及待地去迎接他。
万贵妃没有按照宫中规定的礼仪跪迎皇上的到来,而是当着一群忙不停,一边匍匐跪倒,一边口呼万岁的太监宫女的面,将朱见深紧紧地揽入怀中,痛哭失声了。——是对皇上大婚之夜抛弃皇后而来垂顾她的感激吗?抑或是对皇上食言未能册立她做皇后的不满?直到双双钻入罗绡帐内,暖被之中,朱见深急不可耐地捧了她的一侧乳房,乌咂有声地吮吸起来,万贵妃这才止住了哭泣。
这一夜,万贵妃使尽了浑身解数,使朱见深几番腾云驾雾之后,才偎在她的香怀之中昏昏睡去,直到日上三竿。
如同过去许多个朝夕相伴的日子一样,在晨光大亮时他们依然相拥而卧,窃窃私语。
好端端地,万贵妃又忽然抽泣起来。
“朕惭愧,未能立你为后。”朱见深一边替她拭泪,一边歉意地说,“朕实在是惭愧。贞儿,你不怪朕吧?”
“不,蒙皇上见爱,臣妾已经大贵。”万贵妃哽咽着说,“臣妾只是想,母亲已经离世,父亲和两个弟弟还在水火之中,戴罪受苦。臣妾心里难过啊!”
“爱妃且请宽心,朕自有主张。”朱见深安慰道。
“皇上……”万贵妃欲说些感激的话,嘴却被朱见深的热吻堵住了。
当日,朱见深下诏:擢授万贵妃的父亲万贵做都督同知;擢授万贵妃的大弟万通做锦衣卫都指挥使;擢授万贵妃地小弟万喜做青州知府。万家父子罹难三十一载,却因祸得福,一夜之间,由钦定罪人变成了皇室外戚,朝廷新贵。可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北京城并没有因为大明朝新立了皇后和贵妃而有丝毫改变。太阳照样从东边冉冉升起,从西边缓缓落下。天子脚下的臣民们,还是风里来雨里去,该干啥的依旧干啥,还是以己喜为喜,以己悲为悲,忙忙碌碌地奔波各人的生计。天下大事,自有肉食者谋之。老百姓们管不了,也不想管。
皇后吴氏正值二八芳龄,清秀苗条。她已经入主中宫二十多天了,却始终没有见到过万贵妃的笑脸。在她眼里,这个年长她一倍多的贵妃娘娘长得肥肥胖胖,却又非常妩媚,一顾一盼之间都显露出万种风情。但她却没有笑过,如同一个冰雕玉琢的冷美人。一连好多个早晨,皇后娘娘都长时间地对着镜子观看自己的容貌,心里暗暗地把自己与万贵妃作比较。她觉得自己是美丽的,清纯的,只是美中不足,好像还缺少点什么。到底缺少什么呢?嗷,对了,自己就如同一颗刚刚入夏的枣子,虽然已经成了形,长得十分诱人,却还是个生蛋蛋;而贵妃娘娘已历金秋,是一颗红彤彤的已经熟透了心的蜜枣。还未成熟的枣子是酸涩的;小皇后的心里也是酸涩的。新婚之夜皇上就胡里胡涂地弃她而去,把她一个人孤独地抛在了龙床上,而且二十多天了一直不理会她,也不理会和自己同时册立的王淑妃柏贤妃她们,仿佛这些后妃们根本就不存在似的,只在昭德宫里盘桓。她想:这个贵妃娘娘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怎么老是板着个脸,好像谁要跟她讨债似的。
这天早晨,妃嫔们依旧按照惯例到中宫来给皇后请安。皇后见万贵妃还是板着脸,没有一丝笑容,便问道:“贵妃娘娘,你怕是有病了吧,怎么老是见你愁眉苦脸的?”
“皇后娘娘才有病呢!”不知是误解了皇后的问话,还是有意顶撞,万贵妃冷冷地说,“你要是没有病的话,为什么都大婚这么多天了,皇上还不同你圆房?”
万贵妃自鸣得意而又尖刻的话语,不仅仅是对皇后娘娘的不敬,更是戳到了皇后娘娘的痛处。出身名门大家的皇后娘娘,从来没有受到过这等侮辱,立时怒火攻心,急唤宫女,拿出家法,杖击万贵妃,以示惩戒。
“打,再打,狠狠地打!”皇后毕竟年少,只想泄愤,不计后果。
没有人替万贵妃求情。——其他的妃子们,也都与皇后娘娘同病相怜。
万贵妃当众受责,被杖击二十,回到昭德宫犹痛哭不已。恰在这时,朱见深来到了她宫中。她便跪倒在皇上面前,撩起衣服,亮出被皇后娘娘杖击过的伤痕,向他哭诉了一番,接着又说:“陛下,妾年已长,不及皇后年青,还请陛下命妾出宫,休被皇后碍目,那时皇后自然气平,妾也免得受杖了。”
朱见深听后,怒不可遏,立即摆驾安乐宫,气愤地对太后说:“皇后轻笑轻怒,且好歌舞,举止轻佻,今日又无端杖击万贵妃,不足母仪天下,定须废易。”
太后斥责道:“一月夫妇,便要废易,也太不成体统了!”
朱见深恨恨地说:“这样的皇后实为儿臣所不喜欢,定要废去!”
太后质问:“皇后主理后宫 ,她有权教训嫔妃。倘若连万贵妃也杖击不得,那还算什么皇后?”
朱见深不跟太后讲理,又拿出了他已使用过的逼宫手段:“母后如不见许,儿就披发入山,去做道士!”
太后差点背过气去,连声说:“好好好,你是皇上,你就自作主张吧。”
“儿还要立万贞儿为皇后。”朱见于心不死,又老话重提。
“不成!”太后不再退让了,厉声道,“废后可以由你,立后却万万由不得你!”
“母后如不如……”这回还没有等他把话说完,就被太后立即打断了。
“你要是去当道士,哀家就绝食,饿毙安乐宫,让人人都骂你是天下第一不孝之子!”太后气愤已极,浑身发起抖来。
朱见深傻眼了,垂首退去。
吴氏只做了三十二天皇后,便因杖击万贵妃被废。
朱见深拗不过母亲周太后,迁延两个月后,复立王氏为皇后。
当时,宪宗皇帝所下的诏书是:
先帝为朕简求贤淑,已定王氏,育于别宫 ,待期成礼。太监牛玉,以复选进吴氏于太后前,始行册立。礼成之后,朕见其举动轻佻,礼度率略,德不称位。因察其实,始知非预立者。用是不得已请命太后,废吴氏退居别宫。牛玉私易先帝遗意,罪有应得,罚往孝陵种菜,以示薄儆。此谕!
受到“薄儆”的牛玉,仅仅是个宫中管理日常礼仪和生活起居的太监,他既没有“私易先帝遗意”的权,更没有“私易先帝遗意”的胆。但被罚往孝陵种菜的牛玉心里却很明白,他到底错在了哪里。
王氏新立,宪宗皇帝还是不去理会她,照样专宠万贵妃一个人。好在王氏性情柔婉,不与人争强斗胜,非但不招惹万贵妃,反而曲意奉承,倒也相安无事。
万贵妃受宠,使宫里上上下下有了立身的行为标准,纷纷投靠在万贵妃门下,挖空心思地讨好她,巴结她,向她进奉金银财宝,山珍海味,鸟兽宠物,通过她以达圣听,从而得到他们各自想得到的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