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天顺八年(公元1464年)正月二十六日,曾被立而废,废而再立的太子朱见深,在父皇英宗驾崩后的当天登基,做了大明朝的第八位皇帝,是为宪宗,时年十七岁。
如果说,朱见深由太子到皇帝是顺理成章的话;那么,对于万贞儿来说,朱见深的登基却非同寻常。她虽然还没有正式名分,但毕竟以身侍奉太子已经三年了。在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里,她曾无数次的悬想过,一旦太子继位,自己将面临怎样的命运。她在宫廷的资深阅历告诉她,在某些特定的时候,就连皇帝、皇后、皇子也难以主宰自己的命运,不得不屈从于突如其来的某种遭遇的安排,何况她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卑微的宫女。她深深地知道,自己的命运是紧紧地捆绑在太子身上的,太子殿下的一言一行,一喜一怒,甚至一个眼神,一声咳嗽,都无不关系到她的现时和将来,关系到她的安危与祸福;只要太子殿下始终如一地宠爱她,她就有立身之地,就有出头之日。因此,她每时每刻都在小心谨慎,对太子百依百顺,千方百计地让太子心满意足,同他朝夕相伴,同他形影不离。当然,仅凭这些还是不够的;她非常清楚地认识到,要想牢牢地拴住太子的心,还必须长久地保持住自己美丽的容貌,不断地更新让太子无比留恋、回味无穷的床上手段。——这些她都做到了。她发现,太子每次和她缠绵过后,都要像一个饥饿的婴儿一样,捧起她的丰乳长时间地尽情吮吸,直到偎在她的怀中安详地睡去。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成了他的癖好。这使得她常常发生一种错觉,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太子的侍女,是太子的妻子,还是太子的母亲?抑或在太子的心里,这三种角色她都兼而有之。太子曾多次在枕边向她信誓旦旦地许诺:“我登基后,就封你做皇后。”万贞儿从不怀疑太子对她的这个许诺。太子十分宠爱她,一如她深深地爱着太子一样。
事实也是,她是太子生平所临幸的第一个女人,也是他当太子时唯一专幸的女人。
朱见深是一位缺过奶的皇子。他第一次被父皇英宗封为太子的时候,正是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明朝皇家生儿育女,亲生母亲是不哺育的,一般是从农村挑选一些强壮的村妇为奶妈,代为哺育。据说,这是希望农民的乳汁能给这些娇嫩的金枝玉叶增强体质。当司礼监还未给他挑选到合适的奶妈时,他的父皇英宗在御驾亲征北方蒙古瓦刺部也先的战斗中被俘了,接替他父皇的叔父代宗皇帝,废去了他的太子之位。倍受冷落的他,便未能享受到奶妈的哺乳;而他的母亲周贵妃又奶水稀薄,不得不用奶酪豆浆把他养大。——因此,儿时的这个缺欠,致使他在潜意识中,对妇女的乳房有着一种特别的渴望和依恋情结。所以,万贞儿给予他的,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满足,更主要的还是精神上的填补和心灵上的慰藉;在他的切身体会中,她的母爱般的温暖比她的妻子似的情义要大得多,厚重得多。
无论在生理上还是在心理上,朱见深都已经无法离开这个比他年长十七岁的女人了。这个集侍女、妻子、母亲于一身的女人,已经成了他生命中的重要组成部分,成了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忠实伴侣。
万贞儿出生官僚之家,父亲曾做过青州诸城县掾吏,因获罪被流放边外,当时年仅四岁的她没入掖庭,充小供役。她虽是因父坐法而没入宫中的使女,但出身并不卑贱,这一点不会影响她入主中宫。但是,她毕竟比皇帝年长十七岁。一切都可以改变,唯年龄自然天成,不可更改。是的,此时的万贞儿尽管貌似少女,依然楚楚动人,可她确已三十四岁了,青春不再,朱颜将衰,失去了一个女人最可宝贵的年龄优势。
她唯一希求的,是自己能够红颜永驻;她唯一可以恃靠的,是皇帝朱见深对她的眷爱。
而已经当了皇帝的朱见深的确对她一往情深,依旧对她说:“朕要立你为后。”这位少年天子的感情是专一的,大有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之势。
很快地,他的母亲周太后同朝廷重臣们开始议论立后的事了。
“母后,儿要立万贞儿为皇后。”大明天子朱见深,跪倒在母亲周太后面前恳求,“请母后恩准。”
太后正值盛年,耳朵还没有聋背。但她依旧好像是没有听清楚,侧了耳朵,问:“皇儿,你说要立谁为后?”
“万贞儿。”朱见深沉稳地回答。
这次太后听清楚了,她显得十分吃惊:“万贞儿?就是给太皇太后掌管过衣饰的那个宫女吗?”
“是的,母后,就是后来一直侍奉儿臣的那个万贞儿。”朱见深又一次清楚地回答了母亲。
“胡闹!”太后勃然大怒了,“她是罪臣之女,又是一个没有名分的宫女。她有什么资格做你的皇后,做大明的皇后!”
“儿臣叩请母后恩准。”朱见深下意识地叩下头去,执着地再次恳求。
“不行!”太后断然拒绝。
“母后……”朱见深连连叩头。
太后打断了他的话:“请皇上归安吧。”
朱见深不起来,执拗地对太后说:“母后如不见许,儿情愿披发入山,不做皇帝。”
太后惊呆了!
太后听说过,自古就有不爱江山爱美人的皇帝。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这个犟牛般的皇儿,竟然为了一个老宫女而欲置江山社稷于不顾!
“皇上已经不是一个年少无知的太子,而是万乘之尊的一国之君了,岂能拿立后当儿戏,简直不可理喻!”太后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才没有吼出声来。
朱见深还是长跪不起,他这是在逼宫。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还有商量的余地吗?
好半晌太后才镇定下来,口气有所缓和地说:“立后是国家大事,须同大臣们好好商议,总得让哀家仔细地思量一下吧。”
“儿臣等候母后的决定。”朱见深这才肯起身离去。
周太后觉得事态严重,又不好声张,便传来司礼监牛玉,先同他商议。
听了太后的一番述说之后,牛玉想了想,说:“正如太后您老人家说的,万贞儿的出身可以不理会,但她毕竟年长皇上十七岁,已经三十有四了。让这样的女人母仪天下,会招致朝野上下议论的。”
太后点了点头,沉重地叹息一声。
“老奴倒有一个完全之策。”牛玉看着神色凄然的太后,小心翼翼地说,“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吧。”太后认真地听着。
牛玉朝太后身边凑了凑,小声地说:“可封万贞儿为贵妃。这样既遂了皇上要册封万贞儿的心愿,又可以给天下一个交待。”
太后沉吟良久,迟迟不肯决断。
牛玉以为自己说错了,惶恐地勾下头去。
太后又重重地叹息一声,喃喃道:“太便宜这个宫女了!哀家那时侯是生了当今皇上才由淑妃晋升为贵妃的。——唉!这个万贞儿,确实不年轻了,她有什么过人之处呢,竟让皇上如此的放不下……”
牛玉依旧俯首静听,不敢再说一句话。
“也只好照你说的这样办了。”太后考虑再三,终于作出了最后的决定。
但是,朱见深却一意孤行,非要册立万贞儿为皇后不可。
周太后不愿再同皇帝发生正面冲突,便在安乐宫里召见大臣们,面授机宜,让他们出面,向皇帝施加压力。
以大学士彭时为首的一群朝廷重臣们,在周太后的支持下,于朝殿上长跪不起,碰额流血,死命相劝,才迫使皇帝勉强作出了让步,于成化元年(公元1465年)诏告天下,在册封吴氏为皇后的同时,册封万贞儿为贵妃,赐居昭德宫。
此时,万贞儿已经三十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