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二天是兔娃结婚的正日子,那是一个倒霉的日子,读书啊!真是的,可怜的读书郎啊!
我还以为只有我今天才不想去读书呢,没想到连斯文的琼花素兰都有这种想法。早晨他们来叫我时,我正不情不愿的吃着母亲为我煮的面条,于是她们两位和红军就只好在我家坐一会儿,等我。
我无精打采的用筷子拨拉着碗里的面条说:“真不想去。”
红军嘿嘿的笑着说:“就是,我还是不想去,我妈把我骂惨了。”
琼花素兰都笑,素兰说:“看来今天都是被骂起来的。”
我很惊讶,停下筷子问:“咋?你们也不想去么?”
琼花微笑着说:“这么冷,哪个想起来那么早嘛,早晨的被窝好暖和哦!”
红军对这话不以为然:“不想去就是不想去嘛,还找借口。”
我们都笑,苦笑。
素兰补充道:“不想去还不是得去。”
琼花不停地催促我快点,母亲坐在灯下含笑的看着我们说:“不着急,催工都不催吃呢。”
琼花说:“婶婶你不知道,我们七点半要点名呢,迟到了就只有站在教室外面了。”
母亲很惊讶:“真的呀?外面多冷哦!”一听说迟到了要罚站,母亲立刻就开始和他们一起催促起我来,“那你吃快点,不然赶不上时间了。”
没办法,就连云良都在远处喊了:“小四,走没有?”
红军大叫:“还没有,等一下。”复又回头催我,害得我连面条都没有吃完就抓起书包和他们一起跑了。
母亲在身后说:“把面吃完嘛,这么冷不吃饱咋行呢?”
我们早跑远了。
凌晨漆黑的夜色中几个跳跃的电筒光渐渐远去,终至于和弯道上等待的电筒光汇合后消失不见。
冬天的早晨的确很冷,套用《生的伟大,死的光荣》里的一句话:“寒风吹在脸上,象刀割一样。”我没有被到割过,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而且今晨也没有风,所以这句话就落空了。但是这鬼天的确非常的冷,我们都缩着手和头,迈开步子的急行。霜冻硬了的路面坚硬咯脚,穿在脚上的棉布鞋仿佛是纸做的一样。可我们的嘴里却并不闲着,大家都尽量的说话,以此来分散寒冷对我们的注意力。
首先是云良,他不停地抱怨我们今早晨来迟了,让他等了好半天。琼花素兰红军立刻就把我给卖了,这三个家伙异口同声地把矛头成功的引到我身上:“都怪小四嘛,又起来迟了,他还不想去呢,想逃学。”
我立刻抗议:“我只是不想去,可没有想过逃学哦!”
四人都一致统一:“不想去不是逃学是什么?”
“我只是想一下而已,可没付诸行动。”我继续坚守自己的阵地:“再说了,不想去的又不止我一个人。”
首战获胜,四个人居然都承认了。云良老老实实地说:“我也是不想去,没法,我妈在那儿不停地念,烦都烦死了。”
琼花素兰红军都有同感,我们之中成绩最好的天之骄子红军则说:“没法,我爸说的,不去就上坡挖土。我看还是算了,我还没有锄把高呢,挖得动个铲铲。”
我忽然想起喝醉了的书娃,于是问靠他家最近的琼花:“哦,对了,书娃昨晚上挨打没有?”
琼花晃晃缩在围巾里的头说:“不晓得,好像没有呢。”她一说话,淡淡的雾气就从嘴里飘出来,电筒光下分外好看。
素兰不太相信:“不太可能哟,我都听见长娃的骂声了呢。”素兰家距书娃家不远,只隔了两家人。
红军表示肯定:“我也听见了的。”他家也与书娃家只隔了两家人。与素兰家不同的是,素兰家在书娃家的左边,而红军家则在书娃家的右边。
琼花是我们之中最有权威的,她家与书娃家同在一个院子。“真的不晓得,我回去的时候只听到长娃在那儿骂书娃,又骂平娃,连陈明香都骂上了,就是没有看到他打人。”
光动口不动手的长娃让我们觉得稀奇,他可不是佛家弟子。我首先就不太相信:“奇怪了,还没听说过长娃有光动口不动手的时候呢。”
云良表示同意:“打人骂人可是个力气活,他肯定还是想休息一下嘛!”
我们都笑,大家都想起了陈明香那句“唉呀……把老子都整累倒了”,由此看来,无论是打人还是骂人都挺累人的,也就是都属于力气活儿一类的。
我还是不解:“义秀呢?她咋读得好好的又不读了呢?长娃都舍得给她缴学费呀?”
红军接口道:“根据我的判断,这好像不太可能。长娃才不可能给义秀交学费呢,他可是出了名的小气鬼哦。”
我们之中最有发言权的琼花显示出了她一贯的高傲:“你们晓得个啥哟,长娃原先是不准义秀读初中的,义秀去求她幺爸,她幺爸和长娃吵了一架,义秀才去读的书。学费还是页娃给的呢,长娃才舍不得给义秀交学费呢。”
这事在大家意料之中,却又在大家意料之外。
“那……义秀咋又不读了呢?”我还是不太明白。
“她倒是想读,可长娃不准她读,陈明香又是疯的,书娃和平娃都还小,一家人就只有她可以帮着做点农活了。照长娃说的:‘是嘛,读那么多书干啥?又当不得饭吃,还帮家里做不了活路二天早迟是人家屋头的人,读书有个屁用。’就这样,义秀也不好去求页娃了,就只好不读了呀!”琼花压着嗓子学着长娃的声音让我们大家都笑起来。
红军缩着手,甩了甩衣袖说:“她不读也好,一天到黑穿得破破烂烂的,弄得我们都不好意思跟她走一路了。”
素兰撇撇嘴:“你以为她不想穿好点?长娃又不给她买,页娃也不好过问太多,你看陈明香那个样子,她又有啥子办法嘛!”
云良扭头看着红军,圆圆的脸因急行而泛起淡淡的红晕,在电筒光下极是好看:“咦,你还拿衣帽来看人呀?鄙视你。人家老师都说人美在心灵,而不在外表。你不记得了么?”
显然红军不能接受这个评论。他涨红了脸说:“说是那么说,你看学校里又有哪个愿意和她玩嘛?一下课就只有站在教室外面看其他同学玩得风风火火的,连话都没人和她说,隔三差五的又被她老汉打得鼻青脸肿的,更加难看。连老师都不喜欢她。”
我们都沉默下来,红军说的是事实。想把自己打扮漂亮一点的义秀根本就找不出一件像样的衣服,她平时穿的都是陈明香的衣服,又宽又大,缀满补丁,五颜六色的补丁特别醒目。又干又黄的头发时常散乱着。记得有一次她把自己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还扎了个小辫子,可第二天就变得又短又难看了,那原因居然让人目瞪口呆。好像是那天长娃心烦,看不顺眼了,就一剪刀把义秀变成了一个假小子。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他还把家里唯一的一把木梳扔进了灶膛,送给了灶王菩萨。每天早晨的义秀只好去琼花家里借梳子用,如果时间迟了就只好散乱着头发往学校赶,时间一长也就习惯了。
黎明前的黑暗是一天之中最黑的,而过了这一段时间天就会开始变亮。我的眼前仿佛又看见义秀的身影:乱糟糟的头发,干枯而泛黄;缀着五颜六色补丁的外套皱得象失了水分的蔬菜叶,奇怪的大圆头布鞋也不能幸免多彩的生活;谦卑的丑脸上带着腼腆的笑,象条温顺的惹人怜爱的小花狗。我坚信我们几个都想起了她,因为大家都沉默下来。
年轻的心装不下太多的事儿。我们在这干燥而寒冷的冬天里往返于家和学校之间,十几里的距离消磨着我们的布鞋和童年,也消磨着我们渴望飞翔的心。在学校和家之间我们疲于奔命,众多的作业和试卷让我们焦头烂额。没有上学就和土地打交道的我们在English面前茫然失措,弄不明白有五千年历史的汉语咋会搞出这么个对手。每天回到家就捧着书读着别人完全不懂连我们都不太清楚的语言,我们和大人一样茫然。众多的定律把我们的脑袋切割成无数个不知名的碎片,我们在这无数的碎片中遗失了童年。于是我们开始羡慕城市里的少年,读他们各种各样丰富多彩的童年乃至于少年。而我们稚嫩的脚步在崎岖的山路上却是那么的凌乱不堪,一如我们的童年和少年。以至于到现在有人问我我的童年怎么样,我也只会和以前一样茫然。
时间并不管我们是否拥有值得记忆的童年,它照样一毫不差的来到年前。听大人们说解放前这叫年关,地主们向佃户收账的时候。对于我们,这也的确是年关。老师们就像地主一样开始收他们的利息。每一位老师,不论男女,都变得神经而唠唠叨叨。一本翻了无数遍的教科书又被老师们翻了无数遍,每一页都有可能隐藏着期末试卷的答案。一来二去,老师们累得满头大汗,而我们也迷糊得忘了天地方圆。
乡村的道路上响着我们匆匆的脚步,幼小的身影背负着不切实际的抱负。在家长和老师们复杂得让人难过的目光下,我们终于迎来了寒假。当我走出学校的大门时,我宣布:“我明天一定要睡到九点钟才起床!”
红军举着一根手指说:“十点。”
云良更厉害:“我明天午饭都不吃了,晚上才起床。”
琼花素兰“扑”地笑出来,却不说话。她们两位是女孩子,不会说这些的,而且估计也不敢。
在这一个学期之中,今天放学的路显然是最轻快的。我们在路上破坏一切值得让我们破坏的每一样东西:光秃秃的掉了叶子的树也要踹上几脚,逃过大劫的未被我们因取暖而烧掉的谷草堆也要拉两下,似乎不这样不足以散发我们幼小的激情。但作为一个地道的农民的儿子,我们有着与生俱来的本分。我们不会去对路边地里的油菜秧踩上几脚,也不会去欺负半尺高的小麦苗,虽然它们绿油油的象韭菜一样。
寒冷的冬天并不会因为我们放假的开心而延长黑下来的时间。当我们回到家没多久,它就按照惯例黑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