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遵照母亲的吩咐，午饭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去兔娃家。兔娃家离我家很近，几步路的距离。母亲和大姐二姐都去帮他家洗菜切菜洗碗洗筷之类的忙活，而我则无事可做。看着大人们忙忙慌慌的捆绑着将要送到女方家里去的东西，抬杠呀半片猪肉呀半箩筐面半箩筐米呀什么的。两只大红鸡公躺倒在地上扑腾着翅膀，愤怒而绝望。可惜没有人去在乎它们的感受，大家忙乱的收拾好东西，然后闹哄哄的抬着出了门。媒婆在前面领着，兔娃穿着崭新的中山服跟着吹鼓手们走在后面。二姐被叫去作了接新娘的两个女孩之一，也就是伴娘什么的。大姐站在一张高大的八仙桌旁切菜，菜刀在菜板上发出连续不断的轻响。雪二爸被特别的清来挑水，康娃和爱娃则四处的去各家各户借八仙桌和长条木凳。厨子老彭在一大张用门板拼凑的案板前忙得不亦乐乎。富娃的父亲，村里唯一的屠户围着一头猪忙了一个上午，到现在总算基本没他什么事了。此刻他正坐在一张八仙桌前和知客司聊天，知客司是我们的村长，指挥调度是他的拿手好戏。有了他的安排主人家会松上好一口大气，不然，里里外外的事估计会把人累趴下。八仙桌上放着红纸做的礼单，旁边一支毛笔和一个用烂碗底做的砚。穷人家可没有那么多臭讲究，大家都是不折不扣的实用主义者，所谓物尽其用嘛！新房的门旁贴着大红的对联，那是丁瞎子的手笔，村长的毛笔字可没有那么好。木门上贴门神的地方粘着两个大红的“喜”字。总之，凡是农村人办酒碗所该有的一切都有了。
大人们手上忙活着，嘴上也不空闲。女人们自然是家长里短，时不时传来一阵阵爽朗的笑声。男人们偶然在这笑声中抬一下头，望一望忙碌的女人，又扭回去扎入对土地及土地里的庄稼的详细研究之中。其中自然也有一些大家都比较关心的话题，偶尔也是笑声一片。和女人们不一样，男人们的笑声更加爽朗和热情四溢。兔娃的父亲则在或这或那的叫喊声中不停的把大家需要的东西送出来，忙得焦头烂额的脸上隐隐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幸福。
迎亲的队伍走后不久，兔娃家远远近近的亲戚就陆陆续续的来了。兔娃的父母时不时地把客人带到知客司面前，介绍介绍一下，然后敬上一支红芙蓉香烟。知客司的桌子上放着整条的红芙蓉香烟，村长一边问了名字并在名字下方记下来人赶礼的金额，一边随口和来人聊上一两句天。客人们平时似乎也很难相聚，一见面都互相打着招呼，其中也湖泛互不认识的。坐一块儿了互一介绍，往往便有惊讶的叹息如“哎呀，你就是……”之类的传递开去。没办法，平时只要没什么大事大家也很难得走动。一时之间，兔娃家的院子里人声鼎沸，嘈杂而和谐、忙乱而安详，平凡人的幸福随着灶上的烟雾飘散开去。
但我们小孩子是不过问这些的，我们忙着争吵，忙着把自己知道的争先说出来。有很多时候，我们一次又一次的证明了谁的嗓门大谁就占有真理。
毫无疑问，这样的争论是没有结果的，而且政府也不承认。但我们还是坚持把这场旷日持久的争论继续下去，琼花和素兰装斯文，我们不理她们。
但这样的争论总会有结束的时候。书娃和平娃两兄弟出现在我们围坐的那张八仙桌旁时，大家的惊讶简直无法形容。所有的孩子都瞪大眼睛看着他们两兄弟，破破烂烂的书娃理直气壮地坐在上首，他的旁边坐着害羞的平娃。
建娃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他大声的问：“咦，你们都来赶礼啦？”
书娃翻着白眼看了建娃一下：“你管得？”语气生硬之极。
作为完全不在一个年龄段的我和红军是不屑于这种无聊的小事的，冷眼旁观是我们最好的选择。
建娃把头转向平娃，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而后者则害羞地说：“我幺爸喊我们来的。”
“难怪。咦，你们不怕你老汉发脾气么？”建娃旁边的才娃问。才娃是前进的儿子，和建娃是邻居，比平娃小两三岁。
“他晓得。”平娃小声的说，他小心翼翼的扫一眼周围，见众人都在盯着他看，立刻羞红了脸，飞快的低下了头。而他的哥哥则象个凯旋的勇士般趾高气扬。
“哦，我说呢，原来守嘴来了！”一道尖利的声音响起来。大家回头看去，却见屠户的儿子穿着崭新的衣服站在桌子旁，他好像忘记了上午的失败。
平娃的脸更红了，头也低得更厉害，嘴里还小声的说：“不……不是的，是幺爸叫我们来的。”干瘦的小手慌乱的扯着自己的破衣服。
书娃勃然大怒：“守嘴又咋啦？又没有吃你的。”
不知好歹的小胖子富娃拍着手又叫又跳：“守嘴狗，咬一口，东家吃了西家留。守嘴狗，咬一口，东家吃了西家留。”尖细的声音引得众人都向他看过去。我和红军都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架势，周围的大人们则一边忙活一边拿眼看那又叫又跳的小胖子，屠户坐在村长旁边笑呵呵的看着自己那象小丑般的儿子。
瞧瞧，这锣呀鼓的都敲响了，跑龙套的也在台子上溜了一大圈了，现在就等着主角粉墨登场了；两个敌对的国家宣传也宣传了，造势也造势了，指手划足脚的绅士般的谈判也变成了泼妇骂街，两方边境大军云集，就等着来一次猛烈的碰撞了。所有的观众都已到位，并且调整好了各自的心态，就等着看主角的精彩表演了。而我们伟大的主角是注定不会让人失望的，当涨红了脸的书娃跳起来扑向屠户的儿子时，精彩的演出也就正式开始了。
狂傲的小胖子不顾体面的撒丫子就跑，嘴里还毫不示弱的继续着。仿佛凭一两句话语就能让书娃的速度慢下来似的。
大人们饶有兴趣的看着两个小孩在桌子与桌子之间飞快的穿行，一时之间，书娃愤怒的咒骂声、小胖子的尖叫声、大人们幸灾乐祸的嘲笑声、妇女们为了保护锅碗筷碟和各种蔬菜的惊叫怒骂声响成一片，塞满了兔娃家那宽大而凌乱的院子。
伟大的主角是永远不会让人失望的，肥胖的屠户的儿子在绕着桌子板凳奔跑了两圈之后也极其配合的慢了下来。对于脑满肠肥的他来说，奔跑永远不是他的强项，而书娃时常被他父亲追得满村上下的飞，早就练得比兔子还快了。毫无悬念，小胖子又一次与大地母亲来了个亲密接触
书娃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对小胖子进行所谓的人道XXXX，一双小而结实的拳头雨点般的落在小胖子的身上，嘴上还在粗野的咒骂着。倒霉透顶的小胖子极其配合的把惨叫吼得响彻云霄，并且成功的将惨叫转变为嚎啕大哭，一副让大家比较满意的受尽凌辱的表情，还非常荣幸的将天蓝色的衣服染成了土褚色。没办法，虽然是没有下雨，但是刚刚淘洗了菜的水可全倾倒在地上呢！
所有的人都开始兴奋起来，在场的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男人还是女人，谁都没有去制止这场惨烈的一边倒的战争。大家都满面笑容地看着仿佛势均力敌的交战双方变成了单方面的压倒性的狂轰滥炸。非常正确，的确是“压倒性”的，全场唯一一个铁青着脸的就只有正和村长相谈甚欢的屠户。他嘴里喃喃的咒骂着，却不起身，当着众人的面他可不好意思太美利坚了，就连页娃也放下手上的活儿注视着战场上事态的发展。
感谢上帝、感谢宙斯。感谢观音菩萨、感谢太上老君，这世上的好人还是有的，这一点我们要百分之百、千分之千、万万分之万的相信。这不，总有些人尽干些扫兴的事儿。正当双方的战争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候，第三方介入了。
如果说你看见了屠户的老婆都还不知道小胖子的妈妈是谁的话，那你就看看他们又什么共同的地方就行了。没错，屠户的老婆，一个肥胖得让人妒忌的女人――王群终于登场了。她高声咒骂着，居然把矛头直指坐着不动的屠户和冷眼旁观的页娃，成功的把大家的视线转移到了两个大人身上。这个聪明的女人解了自己儿子的围，让他终于可以在没多少人注视的情况下体面地被她拉起来，却不小心把战火引到了屠户和页娃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