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腊月十七,这是一个不太寒冷的日子,雪是早几天就停了的,化雪后的小路也干了水气。路上的脚印清晰而坚硬。霜铺在地上象不小心撒了一地的盐一样,空气格外的清新,而天也蓝的让人兴奋。放在屋外的洗脸盆里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这是一件好事的预兆。我和大姐二姐都飞跑到大田埂上去,大田里蓄满了明年栽秧时所需的水,水面上照样也结了一层冰。几十只鸭子站在大田周围的田埂上又爱又恨地叫着,十几只呆笨的大白鹅被早跑到这儿来的村民们赶到了冰面上,它们东倒西歪的模样让大家笑得前仰后合。那十几个可怜的家伙无可奈何地站在寒冷的冰面上可怜巴巴地哀求着,偶尔一不小心踩碎了薄冰,便在冰的包围中恐惧地扑腾。这又引得大家更加的高兴。
书娃赤着脚趿拉着一双丢失了后跟的布鞋跳跃着,通红的脚后跟分外刺眼。在他身后跟着他的弟弟平娃,小家伙害羞似的笑着,单薄的衣服上缀满大大小小的补丁,五颜六色地分外好看。书娃则穿着一件颇长然而依旧是缀满补丁的衣服,补丁的颜色也平淡了许多,大概是他父亲长娃的旧衣服吧。至于平娃那件五颜六色的衣服我们可都熟悉,那是以前义秀穿的。
书娃从地上抓起一块小石子朝绝望的绅士们扬过去,受到惊吓的大人物更加努力的在冰水里扑腾,每扑腾一下就要碎掉一大片的薄冰。没一会儿,它们居然怡然自得地游荡起来。大田周围的鸭子也被兴高采烈的人们赶下了田,看着它们东偏西倒的滑行在冰面上大家就高兴,有一种略带残忍的幸灾乐祸。太阳象一张白纸粘在天上一样,虽然发着光,却并不温暖。在我们这个山村,一年到头可不是经常能看见雪的,而要想看到大田结冰,那可真的是难上加难。有好几次似乎的确是结了冰,可刚把鸭子赶下田冰就碎了。太薄了,无法承受鸭子们的重量,这让大家很失望。难得遇到象今天这么厚的冰,所以微微的残忍一下大家认为是理所当然。
然而这快乐没坚持多久,没一会儿鸭子们就开始在水里表演杂耍了,间或还有那么一两只立在水面上扑扇着翅膀示威一样的大叫着,一副看你能把我怎么样的表情。
大家呆看了一会儿,渐渐的失去了兴趣,很快就把话题从鸭子身上转入了另一个话题,那自然就是今天兔娃结婚的事了。不,准确的说应该是明天,今天是请媒。
闲闹的小孩与大人们无关,孩子们关心的是自己家里会不会去赶礼。贫寒的农村人面朝黄土背朝天地一年干到头,口攒肚落也剩不下几个子儿。家境困难的一年中可吃不到几顿肉,大家都在温饱线下苦苦挣扎。虽说现在是要比前几年好了许多,但节俭惯了的乡下人没有一个愿意放开手脚让自己先顾了肚子而忘了其他,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遇到村上哪家有什么红白喜事,大家除非真的结了仇,不然都会去赶个礼,凑个人多。人活世上没有不求人的。我们都知道兔娃的家靠近页娃的家,页娃和长娃这两弟兄的关系可是不咋样。前几天长娃还把页娃大骂了一顿,两弟兄好好地吵了一架,原因可不是我们这一群小孩所能知道的。但不管起因是什么,结果大家可能都猜得到。长娃必定大获全胜,而页娃肯定是惨败,用他的话说,就是“我懒得理你”。只是我们都不太明白,以往长娃对上村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是被别人骂得狗血淋头,照我们的话说“就像骂自己的幺儿一样”。可他咋一碰到自己的家人就大展神威了呢?这个问题我们是无能为力的,但是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这一回的酒碗书娃他们两弟兄肯定是吃不成了。
建娃有些得意又有些夸耀的问:“你们去不去赶礼呢?”
书娃突然没了兴头,他用力把手上的石头朝水田里扔去。瘦小的手臂居然有那么大的力气,把石头直扔进了一群成功摆脱寒冰困扰的鸭子们中间,受了惊吓的鸭子们立刻不顾形象的四散飞逃。“不去。”干硬的两个字带着冷气从书娃的嘴里蹦出来苍白的脸上居然有着一丝淡淡的血红色,眼里带着一丝毫无疑问的失望。
大家都知道的结果,这让我们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远远的传来陈明香那奇特而高亢的叫骂声,然后还带着一长串肆无忌惮的狂笑,过了好一会儿居然还冒出一句清清楚楚的话来:“哎呀~~,把老子都整累倒了,哈哈哈哈~~”在大家面面相对的惊讶万分的神色中,这声音渐渐的小了下去,淡了下去,终至于完全消失了。
书娃若无其事的在田埂上来回的踢着一颗小石子,平娃则回头望了一眼后面那不太高的山,又扭头嘿嘿的傻看着他哥。
建娃问:“你们咋不把你妈弄去医呢?”
书娃把眼一瞪:“管那么宽。”营养不良的瘦削的脸上忽然瞪圆了一双眼睛也挺吓人的。
但是建娃可不怕,事实上我们谁都不怕。
屠户的儿子富娃高声叫道:“你妈是癫子,你妈是癫子!”
建娃说:“就是就是。”
我有点讨厌他们两个,于是不开腔。其他几个小孩都仿佛引起了什么大的兴趣似的,脸上露出一副幸灾乐祸的神色。
在农村,疯子是被人嘲笑的对象。陈明香是疯子,这是事实。可是依富娃那口气却不是书娃所能承受的,他粗野地骂着不管不顾地一头冲了上去。
看着哥哥冲了上去,平娃也尖叫一声冲了上去,二对一,随声附和的建娃可不会帮富娃。那个营养丰富的白胖胖的小子似乎缺少锻炼,一下子就被两头发狂的狼给扑到在地上。尚未化尽的霜裹着褚色的泥土沾满了富娃那干净的衣服。
事实上,我们大家似乎都有点讨厌这个肥肥胖胖的屠户的儿子。大家除了在周围大叫“打架了,打架了。”之外,根本没人想去劝阻他们。看着书娃平娃两兄弟把富娃摁在地上狠狠的拳打脚踢,大家舒服极了。可怜的小胖子哭叫着竟然毫无还手之力,旁边的几个大人饶有兴趣的看着热闹,他们都有自己各自的事儿,谁也不愿意来过问小孩子的事,几个胆小的孩子飞跑了去告诉还在家里的屠户。
在屠户到达之前,书娃和平娃也打累了,哥哥从小胖子身上爬起身来,狠狠的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喘着气指着躺倒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富娃警告道:“再惹老子,老子还要打你。妈的,不就仗着你老汉有几个钱嘛,杀猪匠有啥子了不起的。”而后者则继续躺倒在地上双手捂住脸惊天动地的大哭。我想有这么多人围着他看,他肯定不好意思爬起来。
事实上我的猜测完全正确。当屠户骂骂咧咧的跑来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的时候,小胖子哭得更加的惊艳绝伦。屠户一巴掌拍在小胖子的屁股上:“哭,哭,哭,背时,连他都整不过,还好意思哭呢。走了,回去了,瞧瞧你一身哦,滚得兮脏,回去看你妈不打你才怪。”口里骂着,拧着小胖子的手把他拖走了。
失去了主角,但这并不能让我们失去兴趣。一个小孩问建娃:“你咋不帮忙呢?”
建娃理直气壮:“他们又不是打我,关我啥子事嘛!”
“你娃下次挨打也没人帮你。”
“不帮就不帮,又不是怕他们。”建娃可不是嘴硬,他父亲是铁匠,这小子可不是富娃那个小胖子能比的。
“不怕?不怕才怪。他们两个打你一个,你打得赢呀?”
“哼,他们总有放单的时候。”建娃丝毫不放在心上。别看书娃的年龄比建娃大了一岁还要多,可建娃比书娃高了大半个头,而且建娃的力气可是有目共睹的。
大家又闹腾了一会儿,然后各自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