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庭落红(十九)
十九
临近中午时分,天色阴沉,秋雨绵绵。街道两侧的高楼与垂柳以及马路上的行人和车辆都被一层灰蒙蒙的烟雨笼罩着。晴日里缤纷而喧闹的街头景象,此时也被无声无息的雨水所打湿。一阵接一阵湿冷的江风吹过,让人顿时感到浑身上下凉飕飕的。五颜六色的阳伞下,大家都是紧裹衣衫、匆匆前行。
在莲花区民政局办完离婚手续之后,吴建芳执意邀请江霏霏到附近的一家餐馆吃一顿分手饭,彼此和和气气,好聚好散,也算是给这段短暂的婚姻画上一个句号。江霏霏犹豫再三,但最后还是碍于情面,点头应允。撑一把荷色阳伞,她跟着吴建芳走进那家看起来很普通的餐馆。
简单的几盘小菜上齐之后,吴建芳顺手在烟灰缸里掐灭烟头。他打开一瓶白酒,分别在两只透明塑料杯子里各倒小半杯,然后从座位上站起身,举起杯子,在面前轻轻地晃了晃,很谨慎地说道:“此时此刻,我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你……还是用我们之间过去的称叫吧,比较中性一些。老同学,恭贺你双喜临门,一是离婚,二是调入省城。怎么样,干一杯吧?”
吴建芳的脸色发黄,眼圈淡黑,说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冷的轻蔑。尽管窗外阴雨连绵、秋风渐凉,而他显得憔悴的脸颊上还是汗津津的。
江霏霏把一直拿在手中的LV手提袋和茶色眼镜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身边的空座上,随即也站起身来。她很快地瞟了吴建芳一眼,表情有点不自然地说道:“瞧你多会说话,谈不上什么喜啊悲的,还是把一切看开些、看淡些吧,前面的路还远着呢……很抱歉,建芳,我今天开车,现在他们对酒驾查得很严,你也不是不知道……还是陪你喝一杯果汁吧,好吗?”
“也好……看来我的记忆力也明显减退了,忘记你现在是宝马香车一族了,还想着过一会儿骑车带你回家呢……呵呵,那些都是一般过去时喽,不提了,不提了。”吴建芳说罢,眼睛微微一闭,仰起脖子把半杯白酒灌到肚子里,随后,又给江霏霏倒了一杯果汁递了过去。
江霏霏紧蹙眉头,绯红的面颊上也跟着微微颤动一下。她慌忙举起杯子,浅浅地抿了一口果汁,稍带抱怨地说道:“你也要少喝,酒多会伤身的。你以前不太喜欢喝白酒啊?……怎么也学会抽烟啦?”
吴建芳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大半杯酒,满不在乎地说道:“放心吧,老同学,我喝酒还是有深厚功底的,想当年在大学里校园里咱还是酒坛名将呢。有一支歌是怎么唱的?‘我撂倒一个俘虏一个,撂倒一个俘虏一个,缴获它几支美国枪!’呵呵……你不知道,这半年时间里你没有进过家门,我又趁机温习温习。这不,酒量也很快地回升了,这说明咱的基础还是比较扎实的啊……抽烟嘛,说起来更简单,一学就会,不需要任何智商情商。一个人清净的时候,感觉抽烟还是一种挺美的享受呢。”
江霏霏立即感到自己的心一阵紧缩,深深的歉疚感也随之浮现在眼睛里。她勉强挤出几丝笑容,端起杯子放在嘴边,想去掩饰一下自己的窘态。
吴建芳只当全然没看见,独自端起酒杯,又是开怀畅饮。然后他再次斟上大半杯酒,继续说道:“老同学,你还记得这家餐馆吧。两年多之前,当我们办完结婚手续迈出民政局的大门时,就是在这家餐馆里举行的‘开锅大典’。从此以后,我们真正走入了二人世界,有了我们自己的小家……而今,时光匆匆,物换星移,世事如风啊……彷佛划了一个规则的圆,我们又回到了开端。嘿嘿,这也算是缘起缘灭,造化弄人吧……”
吴建芳说到这里,不等江霏霏答话,便指着桌子上一盘鲜红的大枣继续对江霏霏劝道:“老同学,赶快尝尝。今天中午我请客,尽管日子过得不怎么样,三二百块钱我还是掏得起的……新鲜的大红枣,又脆又甜,还是过去你喜欢吃的那种,我专门要的这个。来,别客气,快尝尝吧。”
江霏霏一言不发地点点头,慢慢地伸出修长的手指,捏起一颗大枣,仔细地端详一番,轻轻咬了一口,然后说道:“嗯,确实不错!正宗的天山大枣,个大、皮薄、肉厚、粒小,色泽鲜艳,又脆又甜,还是那个味道。人们常说:日进三颗枣,青春不易老啊……”江霏霏说到这里,抬眼看了看吴建芳,又接着说道:“你也多吃几颗吧,挺水灵的……建芳,那些伤感的话,我看还是留在心里吧,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已晚。如果时光能倒流的话,或许一切都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吴建芳听罢江霏霏的几句话,很快地镇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点燃一支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显得若无其事地说道:“是啊,是啊……我是男子汉,更应该拿得起放得下才是。老同学,别停下,喜欢吃大枣你就多吃几颗嘛。”
吴建芳心里很清楚,在各种各样的水果中,江霏霏尤其喜爱吃大枣。拿她的话来说就是大枣营养物质丰富,能促进皮肤细胞代谢,避免色素沉淀,使皮肤变得白皙而细腻,具有护肤美颜的功效,同时也是女性保健养生的药用佳品。
吴建芳又默默地喝下一杯酒,眼睛泛红地看着江霏霏,问道:“老同学,还记得那个红枣的故事么?嘿嘿,我现在回想起来还是恍如昨日、历历在目啊……”江霏霏听到这里,低头看着面前的杯子,从喉咙里发出一丝微弱的声音:“怎么不记得啊!前年秋天……”
房间里顿时沉寂下来,可以听到秋雨洒窗的沙沙声。此时,两个人同时打开了记忆的闸门,又一起回到前年秋天的那个雨夜……
当时,江霏霏得了重感冒正在医院里输液,那天晚上的秋雨一直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半夜时分,几瓶药水终于滴完了,护士把针头拔掉,又回身替江霏霏掖了掖被子,微笑着对吴建芳和他妹妹说道:“累了吧?你们也抓紧时间休息休息吧,两三天都没有好好睡觉了,挺辛苦的。”
吴建芳神情疲惫地对护士笑笑,低声说了句谢谢,又赶忙伏在江霏霏的枕边,心疼地看着刚刚睁开眼睛的妻子,十分关切地问道:“霏霏,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想不想吃点东西、喝口水啊?”
江霏霏一脸倦色地摇摇头,气息微弱地说道:“老公,我嘴苦,感觉没有一点儿滋味。”吴建芳急忙问道:“想吃点儿什么,你说说,我这就给你买去?”江霏霏苦笑一下,随口答曰:“大枣。”
吴建芳听罢,稍微楞了一下,但他立即直起身子,对守候在一旁的妹妹说道:“不要睡觉啊,好好守着你嫂嫂,有什么情况马上找护士过来,我去去就回。”说罢,他急匆匆地走出病房,头也不回地钻进了电梯。
江霏霏少气无力地对他妹妹说道:“深更半夜的,天又下着雨,到哪里去买呢?……你哥哥啊,我随便说句话他就当真……快打电话,让他回来吧,我不吃了……”
当天夜里,吴建芳骑着自行车几乎跑遍了半个江淮市,只要还有亮着灯的水果店,他就一一登门问询,直到天快要亮时才赶回到医院,浑身上下淋得落汤鸡似的。随后,他用自来水把带回来的半袋子新鲜红枣逐个冲洗干净,然后挑出一些殷红饱满的大枣,放在江霏霏的枕边。
江霏霏看着一身泥水的吴建芳,又是心疼又是埋怨地说道:“老公,你这不是活活糟蹋自己的身子吗?下这么大的雨,你到哪里去买大枣啊,弄不好自己也要得病的。我只是随便说说,你怎么就当真了,傻不傻?!”
吴建芳疼爱地撩开江霏霏额前的长发,替她轻轻地擦拭眼泪,继而拿着大枣让她慢慢吃。他兴高采烈地说道:“老婆,我一直跑到东郊的水果批发市场才找到这么好的红枣啊。你猜猜看,半袋子红枣人家要咱多少钱?”
江霏霏泪眼迷蒙地望着吴建芳,低声反问道:“多少钱?”
吴建芳十分得意地回答道:“人家分文未取!当我说明来意时,店老板一脸敬意地望着我,说道:‘兄弟,女人生来就是让我们疼的,你,真够爷们,我佩服你!这二十斤红枣就送给你了,赶快回去让老婆吃吧!’我再三坚持给钱,人家就是不收。这不,今天晚上的大枣是免费赠送的。”
江霏霏感动万分,紧紧握着吴建芳的手,满脸柔情蜜意地说道:“老公,我感觉我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你真的对我太好了!可是你知道吗,老公,从这里到东郊的水果批发市场还有十几公里的路程呢!”
吴建芳淡然一笑,说道:“只顾赶路,谁还量量有多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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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吴建芳抬起头来看着江霏霏,声音爽朗地说道:“老同学,以后想吃大枣的时候,只要给我说一声,我还会给你买的,这个请你放心!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不管怎么样说,我们还做过两年多的夫妻呢,你算算,该有多长时间的恩情呢?再一说了,我们毕竟还是老同学嘛,是不是?夫妻之恩,同窗之谊是很难被人遗忘的。”
江霏霏闻听此言,心头顿时漾起一阵酸楚,漠然的眼神也开始变得柔和起来,但言语的表达还是很有分寸的,她说道:“谢谢你,建芳。还是那句话,这两年多来,你的确对我很好,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如果要责怪的话,都是我一个人的错,走到哪里我都会承认的。我说过我对不起你……”
吴建芳急忙摆摆手,又狠劲地抽了一口烟,然后转过脸去缓缓吐出,坦然地说道:“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老同学,我们之间的这些是是非非、恩恩怨怨,根本就无法说清楚该去责怪谁,或许问题并不在我们两个人身上。这年头,没有金钱就没有爱,没有房子就没有家,如果金钱和房子都没有的话,就活该没有婚姻和家庭……我相信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看看咱们的周围吧,很明显这也不是个别现象。半年多时间里,你不在身边,我也冷静地思考了许多,你所说的那些话不是没有道理的。老同学,我们都走到这般境地了,我还好意思去责怪你吗?我知道,你也活得挺不容易的。”
吴建芳的话,一字一句都在叩敲着江霏霏的心弦,渐渐地,温热的泪水浸湿了她的眼角。江霏霏长叹一声,有点悲戚地说道:“谢谢你,建芳。你能说出这番话,说明你还是理解我的。我,也是万般无奈啊。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为什么别人能得到的,我却得不到,别人能拥有的,我却不能拥有?这些问题,谁能回答我呢?半年多来,我也是在思前想后的矛盾中苦苦挣扎着,但我最终明白过来了,该放手的时候就放手吧,得到的同时,不会没有舍弃。我,只能重新选择。对不起,建芳,我只想要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哪怕是一个小小的蜗居也好。我还是接受不了把新婚洞房建在别人房子里的事实,也同样接受不了把自己的孩子生在别人家里的想法。”
吴建芳默然无语地又给自己倒了大半杯酒,继而也是长叹一声,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道:“你知道人生最大的悲哀是什么吗?就是自己的一切都是由命运去摆布的,而自己从来没有掌握过自己的命运。走到哪里算哪里,能走多远走多远……我好像一直站在云端来回飘荡,迷迷糊糊、晕晕腾腾,脚下没有一点踏实的感觉,忽上忽下,忽东忽西,一颗剧烈跳动的心总是悬在嗓子眼里,唯恐哪一天稍有不慎,失足跌下万丈深渊。”
说到这里,吴建芳的眼睛湿润了。他伸手端起桌上的酒杯,把头一仰,又是滴酒不剩。江霏霏正想开口说话,他却摇摇手,示意她不要插话,接着说道:“没事的,老同学,你不用操心。不就是半斤七八两白酒嘛,我控制不了我的命运,这个玩意我还是能够降伏的……”
说着话,吴建芳又猛地抽了一口烟,稍稍平静一下心情,凄切地说道:“以前啊,我常听人家说,爱情就是细节。临出家门时的一个拥抱,下班回家时的一声问候;早晨起床后的一杯热奶,晚上睡觉前的一盆热水;天气变化时的嘘寒问暖,病床前的精心照料;晚归时的一个电话,生日里的一束鲜花……这些,我想我都做到了。柴米油盐、洒扫庭除、洗洗涮涮,这些平日里的家务活,我,也都亲手做了。那时候,我本来是爱你疼你,怕你吃苦受累,你却说我没有一点男人味,不会像别的男人那样外出闯荡挣大钱,整日围着炕头转,不会有什么大志向。呵呵,我还记得你常说给我的一句话:生就的挠粪的鸡子,飞不上天……你刚才说你终于想明白了,其实我也想明白了。老同学,爱情根本不是细节,那完全是骗人的鬼话。爱情是金钱,是房子,是汽车,是人前人后的风光无限啊……”
此时,江霏霏再也控制不住酸楚的泪水,晶亮的泪珠从她的眼角一滴一滴悄然滴下。她唏嘘不已地说道:“建芳,我真的对不住你,是我伤害了你,我的心快要碎了……建芳,我也不想这样做啊……”
吴建芳伸手拿过酒瓶,又替自己斟上大半杯酒。江霏霏见状,急忙一把夺了过去,顺手扔到地板上。她近乎哀求地说道:“建芳,你别再喝了,好不好?……说说今后的打算吧,我们这一别,也许就是一生一世了。你要珍重自己啊!”
吴建芳听完江霏霏的几句话,顿觉酒意慢慢地袭来,他感到有点头昏脑胀,不过还是爽朗地一笑,说道:“等你的东西全部拉走以后,我就和房东办理退租手续,反正我也没有几件像样的东西,如果你想要,随便拿去好了。留下这些东西,也许会令我……伤心的。唉,这个秸秆扎成的笼子啊,原本就不是养金丝鸟的。除此之外,我没有更多的打算,谁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子呢?走一步说一步吧……”
江霏霏闻听此言,更是难以自已,心中五味杂陈、百感交集,不由得泪流满面。她接过吴建芳递来的纸巾,一边擦拭眼睛,一边哽咽着说道:“建芳,不要再说下去了,你不要再说下去了,好吗?我对不起你……我,只能下辈子偿还这一切了。”
吴建芳凄然一笑,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断断续续地说道:“霏霏,我可能喝多了……其实,我邀请你来吃饭,只是想和你在一起多呆一会儿,我不想让永别的那一刻来得太快……你不在家的这半年多时间里,我晚上从来没有把房门关紧过……每到夜半,我都会几次从梦中惊醒,心想,那是你回家了,听,你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你正在掏钥匙开门呢……我慌忙翻身下床……猛地打开房门时,我却没有看到你……我,现在已经产生了……难以消除的幻觉。”
江霏霏听到这里,禁不住心痛如绞。她啜泣着说道:“建芳,你,你别再说下去了!我求求你,别再说下去了……”
就在这时,江霏霏的手机突然响起。她强忍着哭泣,急忙从手提袋里拿出手机一看,是江宏建的来电。江霏霏迅速按下接听键,电话里传来江宏建焦急不安的声音:“老婆,该结束了吧?我在外面的雨中已经等你一个多小时了,别忘了我们今天中午还有一个酒会呢。快点吧,宝贝,我的车就停在你的车旁!”
江霏霏一边“嗯嗯”地答应着,一边抬起头看看吴建芳。这时,吴建芳感觉到强烈的酒意直冲脑门,站在面前的江霏霏,只剩下一个朦朦胧胧的身影。他抬起手,摇摇晃晃地做了一个再见的动作,嘴里低声嘟哝道:“霏霏……记住我的话……凉水洗脸……温水刷牙……热水泡脚……别再……搞颠倒了。去吧……外面有人……在等你!”
江霏霏点点头,泣不成声地说道:“我记住了!建芳,我走了。你回家吧……”说完话,江霏霏用纸巾擦擦脸,一步三回头地走出餐馆的房门。
外面,秋风凄紧,寒雨潇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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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末,本应该是江淮地区秋意正酣的时候,而湖畔听鹂别墅群仿佛依然没有走出夏日的鸟语花香与生机葱茏。绿草如茵的湖畔,秋水澄澈、莲叶青碧、杨柳依依、燕语呢喃。一座座别墅四周的围栏和栅栏墙上,攀爬着一簇簇蓬勃而繁茂的紫藤和凌霄,流烟滴翠的枝叶间,硕大的凌霄花争奇斗妍、如火似霞。
依山就势、起伏有致的闲庭深院里,高舒垂荫的芭蕉,斑驳粗壮的棕榈,肥厚油绿的美人蕉,花团锦簇的百日红,参差错落、遥相呼应、各展风姿。
沿着片石拼接的小路,梅雨晴把汽车缓缓驶入江宏建家的前院里。一直站在绿篱附近恭候梅雨晴到来的江宏建和江霏霏一起向她微笑着招手致意。草地上,一只绒线球般通体雪白的宠物犬绕着他们两个欢快地跑来跑去。梅雨晴刚把车子停稳,江宏建就快步走上前来,伸手帮她拉开车门,十分客气地说道:“梅书记好,欢迎光临寒舍!一接到你的电话,我就从外面立即赶回来了。”
梅雨晴钻出汽车,对江宏建笑呵呵地说道:“江总,你家还有三军仪仗队啊。我常来常往,你们不嫌麻烦也就是了,还值得你们一家三口列队欢迎吗?”说罢,匆匆走上前去,紧紧握着江霏霏的手,左看看右看看,打趣地说道:“霏霏,几个月不见你了,怎么还是亭亭玉立的模样?人家林妹妹已经怀胎八个月,眼看就要当妈妈了,你也该有点动静啦。哎,是不是江总的火力不够猛啊?”梅雨晴转过脸来,笑着对江宏建说道:“江总,再加把劲啊,这件事别人也帮不上忙,只有你们两口子相互配合、埋头苦干了,呵呵呵。”
江宏建把右臂搭在江霏霏的腰间,风趣地说道:“你冤枉人了,梅书记,我可是夜以继日,狂轰滥炸啊,说不定是霏霏消极怠工、偷工减料了,哈哈哈。”
江霏霏面色通红地对梅雨晴说道:“别听他胡说,梅姐,我们暂时还不能要孩子,好多事情才刚刚理出个头绪。我这一段感到很忙乱,很疲倦,情绪也不太好。过一阵子再说吧,面包总会有的,孩子总会有的。走,梅姐,进屋说话。”随即,亲亲热热地牵着梅雨晴的手走进客厅。
江宏建不等梅雨晴坐定,便把水果盘放到她面前,抱歉地说道:“梅书记,我们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保姆前两天也给辞退了。你吃点水果还是来点果汁、咖啡?”
江霏霏赶忙拿起水果刀,准备给梅雨晴削苹果,梅雨晴抬手拦住,笑吟吟地说道:“你别忙活啦,还是喝口杯茶吧。我又不是客人,哪来那么多客套啊?”稍停片刻,她又接着问道:“霏霏,打算什么时间启程?省城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江霏霏满脸笑意地答道:“一星期之后我就要到教育台报到上班了,暂时先做文字编辑,这几天台里也一直催促。我们准备后天就搬往省城去,那里的房子刚刚装修过,一时还不能住进去。我们又找了一套房子,临时住几个月吧,离教育台也挺近的,上下班开车很方便。”
江宏建一边给梅雨晴斟茶,一边附和着解释道:“我们的新房子在都市森林公园附近,也是我们江山集团一年前开发的,距‘都市田园’也就两三公里路。山不转水转啊,过一段时间又回到省城和柳校长他们做邻居了。遗憾的是,霏霏不能伺候林妹妹坐月子了。”
梅雨晴接过话茬突然问道:“哎,霏霏,你这一段去没去过林妹妹那里啊?再过两个月她就要生孩子了,预产期在十二月中旬吧……听她自己说还是个男孩子呢,呵呵,柳校长这一回可是儿女双全、后继有人了。啧啧,人家想啥就来啥,真有福气。”
江霏霏说道:“梅姐,你能不知道我这一段在忙啥啊,前几天才把离婚手续办妥。唉,看似挺简单的事,不就是协议离婚嘛,这个调解那个调解的,拖拖拉拉花了大半年时间,弄得我整天心神不宁、疲惫不堪的。结婚容易离婚难啊,一点也不假……不过我经常和林老师通电话,知道她的一些情况。她暑假一开始就离开学校了,当时已经有四五个月的身孕了,怕被别人看出破绽。新学期一开学她就没有到校上课,对外说是有病了,也向学校请过病假。我估计她最早也得到下学期才能上课吧,要不然就得等到下学年了。”
梅雨晴笑道:“林妹妹真是能掐会算,要是在学期中间,她能颠着大肚子给学生讲课么?等别人可以看出端倪的时候,正好该放暑假了,赶得巧不巧?……柳校长是查准黄道吉日播种的吧,呵呵呵。她啊,我估计不会再回江淮一高了,过几个月孩子稍大一点,还不趁此机会调到省实验中学去吗?柳校长明年也要到任了,夫妻双双把家还啦。”梅雨晴说到这里,从茶几上端起茶杯,浅浅地尝了几口,转而问道:“霏霏,江总,你们呢,有何打算?也得奋起直追啊。”
江霏霏嫣然一笑,盯着江宏建说道:“等眼前这一切尘埃落定,我也想要个孩子,找找做妈妈的感觉。男孩女孩我倒不在意,只要身边有一个孩子,就会增添家庭的亲情感。作为女人,不能生儿育女,终归是人生的缺憾,不能算是一个完美的女人吧……其实我也很喜欢孩子,看见别人带着孩子那个亲热劲,心里老大不是滋味。过去一直受房子的困扰,就是生个孩子又能怎么样,还不是增加经济负担么?现在啊,很多人坚持不生孩子,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房子。孩子易生,房子难买啊。”
江宏建不失时机地插话道:“对我来说,房子的问题还不是小菜一碟嘛,别忘了我是干什么的。省城也罢,江淮市也罢,房子随你挑,爱住哪里住哪里。现在最紧要的问题是孩子,嘿嘿,最好能给我生个女儿,这样一来,我也是儿女双全、心想事成了。霏霏,这一回就看你的了,回头我专门搞一个家庭生育奖励基金怎么样?先期投入五百万,如果生的是个女儿,再给你投入五百万,以后继续追加。这只是发给你的奖金啊,专户管理,专款专用,哈哈哈。”
梅雨晴不禁呵呵一笑,说道:“江总啊,你没有读过生理学知识吗?生男生女的主动权掌握在男人手里。女人只是一块土地,男人嘛,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依我看啊,你还是在霏霏的肚子里搞先期投入吧,呵呵呵。”说到这里,梅雨晴转向江霏霏问道:“霏霏,你没有听说傅而泰的情况吧?这家伙,在他们那个学校升任副校长了……也别说,江淮一高的确是一个能锻炼人的地方,只要一走出去,立马就能显现出你非凡的才能,不管是教学业务还是学校管理,都能独当一面、人尽其才。看起来一个个都是出身名门、养之有素……江淮一高今年的高考情况也很不错啊,下个月市里还准备给以隆重表彰呢!”
江霏霏望着梅雨晴,很骄傲地说道:“是啊,是啊,升入名牌大学、重点大学的学生总数和比例在全省都是位居第二,几乎和省实验中学打个平手。嘻嘻,省实验中学的老大地位也岌岌可危、开始动摇了。我们高三•八班考入重点大学的学生就有三十几个呢,真的不错,想也没敢想会有这么多!柳校长还是今年全省十大中学名校长之一呢,看来他的改革成效还是蛮好的。”
梅雨晴也由衷地夸赞道:“柳校长是一个善于动脑筋、搞研究的人,眼光放得远,思想也超前,看问题很透彻,解决方法又灵活,既敢想敢干又脚踏实地。刚开始推行改革方案时,有些人不理解,不支持,有抵触情绪,后来怎么样?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嘛,谁对谁错,让事实说话,现在大家不都尝到甜头啦。”
梅雨晴说到这里,喝了一口水,又接着说道:“人家柳校长也是一个性情中人呢。怜香惜玉、善解人意,简直把林妹妹捧在手心里了,那个疼爱啊,啧啧,真叫人羡慕!林妹妹就是喝一口汤,他也得先尝尝凉不凉,热不热。两口子如胶似漆、卿卿我我、甜甜蜜蜜。谁能说他们不是恩爱夫妻呢?才子配佳人,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爱情!人家林妹妹这么多年没白等啊,终于等到了自己的意中人……”
江霏霏也感叹道:“像我们这样的,别人一说起来就是什么婚外情、忘年恋,视若洪水猛兽,避之唯恐不及,认为是离经叛道,有违情理和法理,所以冷嘲热讽、大加谴责、一概否定。岂不知,婚外情也是爱情啊,而且是寻寻觅觅一番之后的真爱。年轻的时候,我们并不懂爱情,那只是一种朦朦胧胧的好感,因为我们当时的思想情感并不理智、并不稳定、并不成熟,看问题还很单纯,也很片面,完全是为了情绪化的爱而爱。一旦走入婚姻家庭以后,激情逐渐消退,冷静的思想认识这才浮出水面。蓦然回首,这才发现,原来你要寻找的梦中情人并不是他……梅姐,我总结过,徘徊在生活之外的爱情,那叫幻美,因为其中幻想的成分太多了。我们总是用幻想的五彩丝线,去编织未来的美好生活。唉,幼稚啊……”
江霏霏说到这里,抬眼看看梅雨晴,随即又看看江宏建,继续说道:“以往吧,大家都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糊涂思想,为了孩子和家人而凑凑合合地过下去。宁可牺牲自己,也得保全家庭,更要顾及自己的名誉和别人的感受。尽管人还活着,但已经失去了自我,生活,仅仅是替别人做嫁衣而已。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痛苦我一个,快乐一家人吧。爱情,最终成了一种责任和义务。这怎能不令人活得疲惫、活得无奈、活得很伤感啊?现在呢,人们看重的是爱情和婚姻的质量,合不来就散,过不成就离,干嘛老是跟自己过不去啊。我觉得林老师说过的话很有道理的。生活可以凑合,婚姻不可勉强,爱情更不能委曲求全。谁能说江宏建我们两个就没爱情了?我越来越发现我们彼此深爱着,谁也离不开谁了。感情不都是培养的嘛,更何况我们本身就是两情相悦、心心相印呢?依我看,婚外情才是真感情呢,是不是,梅姐?”
梅雨晴点点头,显得很认真地说道:“霏霏啊,你真是不经一事不长一智。看看你,现在俨然成了一位爱情思想家了,呵呵。说实话,我从来不反对婚外情,在我看来,婚外情是婚内情的补充、延展和更新。只要时代在发展,人们的思想认识也会逐渐转变的。现在,人们不是已经开始重新反思和审视婚外情了吗?不少人对婚外情都抱着听任、宽容和默认的态度。”
这时,江霏霏从江宏建手中接过茶壶,又给梅雨晴斟上一杯茶,乐呵呵地说道:“梅姐,喝口茶,接着说,我喜欢听梅姐说话。”
梅雨晴顺手接过茶杯,细饮几口,又把杯子放到茶几上,接着说道:“还有,如果说婚外情是一种交易的话,那也是双方在情感上的公平交易,是相互之间的精神需求,是一种对情感的洗涤、慰藉与呵护。我现在也觉得,婚外情其实也是很美的,它能让人感到精神上有一种倾泻的快感和满足感。我想,情感之花,需要适时地浇灌与精心养护,绝对不能漠然视之,听任它自生自灭,枯萎凋零。当下,为什么婚外情越来越多呢?一是因为婚姻之中的爱情得不到呵护与更新,爱情患上了老年痴呆症,二是因为人们已经开始认识到爱情与婚姻应该剥离开来,爱情和婚姻不是一个概念,不能混为一谈。婚姻并不是爱情的延续,更不能成为爱情的羁绊。爱情,可能会导致婚姻,但婚姻不一定滋养爱情,甚至很多时候二者是不可逆转的。人啊,一生一世的最终追求还是思想的满足与精神的享受,婚外情呢,既能带来物质上的满足,更能带来精神上的享受,二者兼而有之,岂非两全其美吗?……我当初就极力撮合柳校长他们两个,我觉得他们原本就是情投意合的一对儿,当然,也包括你们两个。江总,你不会忘记我这个大媒人吧?”
江霏霏和江宏建一直在认真倾听梅雨晴的高谈阔论,突然听到她的问话,江宏建立即楞过神来,慌忙说道:“梅书记,看你说到哪里去了?我江宏建即便忘记自己姓什么,也不会忘记梅书记的大恩大德啊。还有柳老弟、马市长呢,你们都是我今生的贵人,得遇贵人相助,我的爱情和事业才会这样左右逢源、好运连连、一帆风顺啊。我早就对霏霏说过,遇到她,我真是三生有幸!放心吧,梅书记,我会珍爱这段姗姗来迟的情感的。”
江霏霏听罢,心里顿时感到热乎乎,甜蜜蜜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梅雨晴点点头,看着江霏霏转而问道:“哎,霏霏,我听说陆峰也到南方去了,是不是找周帆他们去了?还有个什么康迪娅,今年考得怎么样?”
江霏霏答道:“陆老师的离去,也是预料之中的事,还不是因为自己晋升高级职称的事情嘛。由于去年已经给过指标了,今年也就没有再考虑他。他不走也不行了,身后等指标的队伍差不多排了二里长,呵呵,哪还好意思再加塞、插队、轮两遍呢?周帆去了海南,康迪娅今年考得还算不错,超过二本线三十多分,已经被海南的一所高校录取走了。爱情和学业双丰收啊,也算是皆大欢喜的结局吧……陆老师去了珠海,听说还是一家外企呢……唉,梅姐啊,昔日高三•八班的老师一个个都远走高飞了。回望江淮,人去楼空,掩袖之际,心生悲凉啊。”
梅雨晴咯咯一笑,说道:“霏霏,你不也远走高飞了吗,还有什么好空劳牵挂、伤春悲秋的呢?看来只有我落地生根了,这不,时不时地还得麻烦江总你们两个,我们也很不好意思呢。”
江宏建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十分抱歉地说道:“看看我们几个,到一块就有说不完的话,只顾东扯葫芦西扯瓢呢,反倒把正经事给扔到一边了。梅书记,我向马市长报告过,你们的别墅已经装修完毕,一切材料都是目前国内市场上最好的。我是现场督导和质检员,每天几乎寸步不离,一颗小钉子也不敢马虎。风格、色调、装饰、地毯、灯具、家具等等,全部按照你和马市长的要求来办的。梅书记,马市长不便亲自出面,最后审验的任务只能劳驾你了。怎么样,现在我们就看看去吧?”
梅雨晴站起身来,稍稍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服,喜笑颜开地说道:“我们姐妹之间就是有缘分,话匣子一打开就止不住。以后见面的机会就不多了,想起来也挺让人伤感的……也好,我在这里会影响你们两口子亲热的,我不能一直当灯泡啊,是不是?况且霏霏还肩负着生养女儿的重任呢,嘻嘻。走,霏霏,我们一起去看看吧。江总啊,你马大哥已经说了,霏霏去省城之前,你抽个方便的时间,他亲自为你们饯行,当然,我也得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