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庭落红（十八）
十八
周帆怒气冲冲地跨出高三年级主任李建刚的办公室，随手把房门“嘭”地一声关上。一向十分安静的办公大楼，被这一声突如其来的、特别刺耳的撞击声所惊扰，好几个办公室的房门都先后打开，有人从室内快步走出来，不知所以然地向四下环顾一番，然后低声嘟哝几句，又转身走进房间，轻轻掩上房门。也有三三两两的老师闻声来到走廊里相互打探着什么，随后窃窃私语，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周帆余怒未消地撂下一句“爱咋咋地，我不怕！”接着“腾腾腾”地走下楼梯。楼梯上镶嵌的铜制防滑条，有些稍有松动，周帆的皮鞋狠狠地踏在上面，发出“吱吱哑哑”的声音。一串不协调的声响，跟着周帆传到楼下，也把众人的目光聚拢到他身上。
周帆刚一走下办公大楼宽敞的台阶，就急忙从衣兜里掏出手机，分别与杨白冰和陆峰通了电话，然后满脸怒气地朝学校北门口疾步走去。
两天来，他寝食难安﹑忧心忡忡，同时还在苦思冥想，到底是谁向学校党委写的那份举报材料。他和康迪娅之间的私密事，只有他们两个当事人和康迪娅的父母亲知道，但他们之间早已达成书面协议，都要对此事严格保密、守口如瓶。周帆十分有把握地断定，绝对不是康迪娅本人把这些事情透露出去的，因为他多次向康迪娅信誓旦旦地许诺，等她读完高中，走进大学校门，他们就立即结婚，声言非她不娶、决无二心。哪怕是她今年不能考上大学，他仍和她保持恋爱关系，想法设法为她在江淮市找一座学校继续复读，而且提供所有的日常费用。即便她最终选择放弃学业，他也不会尽毁前约﹑舍她而去。难道是康迪娅身边的同学在捣鬼吗？是不是她不小心露出了什么端倪被她的室友们察觉到了？为什么连康迪娅三次做人流手术的内情他们都了解得一清二楚呢？周帆心中一团迷雾，百思不得其解。康迪娅已经离开学校两天了，事先走得急急匆匆，只给他发了一条短信，说是回家休息几天，然后就是一直关机，无法取得联系。周帆心中忐忑不安，再过一个星期就要参加高考了，在这个紧要关头，千万别发生什么意外情况。
周帆是在“同城佳缘QQ群”里认识康迪娅的，原先根本不知道她是江淮一高的学生，而且就在他所任教的那个年级上学。其实说来也并不令人感到奇怪，江淮一高每届学生都有四五千名，如果不直接任课的话，教师很少有机会认识其他班级的学生，甚至有些学生就没有见过面。
两三年前，周帆刚刚被聘到江淮一高任教时，由于当时他对周围的环境还比较陌生，平时与人来往较少，加之独自一人生活，无牵无挂，自由自在，他就把大量的业余时间花在网络上面，后来很偶然地加入了“同城佳缘QQ交友群”。就是在那里，他结识了一位名叫“西窗海棠”的女孩子。就像所有的网恋故事一样，多数发展主线和情节都是雷同的。从偶遇到初恋，由初恋到热恋，然后再到山盟海誓﹑难以割舍﹑日思夜念。大约半年后，他们便顺理成章﹑自然而然地从虚拟天地走进了现实世界。
就像周帆所想象的那样，康迪娅是一个散溢着青春气息的纯情女孩。她身穿深蓝色的运动服和一双白色运动鞋，浓黑的长发很随意地绾在脑后。尽管不施粉妆，但她面容姣好、肌肤白嫩、身材高挑、曲线优美，一双秋水般明澈纯净的大眼睛流盼生辉、脉脉含情，令周帆心驰神往、恋恋不舍。尽管周帆曾经多次欣赏过康迪娅素面朝天的玉照，但还是被眼前康迪娅真实的美丽深为打动。她不仅人长得很漂亮，而且性格外向，开朗活泼，爱说爱笑。
那年春天第一次见面时，他出神地端详着站在面前的康迪娅，竟然想不出一句事先准备好的开场白，短暂的对视之后，还是康迪娅大大方方地自报家门：“我就是西窗海棠－－－－－－康迪娅。你好，周老师！”然后矜持而优雅地向周帆伸出纤纤玉手。
周帆直到这时才如梦方醒，紧紧握着她的手，激动不已地说道：“你好，康老师！我是梦溪独钓－－－－－－周帆。你长得太美了，和照片上的你一摸一样，不，比照片上的你还要美！简直是清水芙蓉，风前海棠……”
康迪娅的脸色顿时就像海棠花一样鲜嫩嫣红。她莞尔一笑，说道：“你的嘴巴还是那样甜，不过，哪有第一次见面就这样毫不含蓄地夸奖女孩子长得漂亮的啊，叫人家挺难为情的。”
周帆急忙说道：“还不是言由心生、脱口而出嘛。对不起，对不起，以后不敢了，好不好？”康迪娅假装生气地说道：“是不是见光死啊？这说明我还是不耐看的。”周帆忙不迭地解释道：“哪里啊，哪里啊，你看我这张嘴，就是不会说话，笨嘴拙舌，词不达意。”康迪娅微微一笑说道：“还不会说话呢，人家都被你哄得找不到北了，是油嘴滑舌、巧言善辩吧……在网络里写那么多的情诗，是不是专门用来讨女孩子欢心的？有网友称你是情诗王子呢，估计红颜粉丝是不是一大堆啊？”
周帆有点尴尬地摸着脑袋，嘿嘿一笑，说道：“岂敢岂敢。我是偶尔为之，初试身手……谁知道一下子就钓到一条美人鱼！真是连想都不敢想，缘分，缘分，咱们这是缘分啊……迪娅，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是不是在梦里？日思夜想，挥之不去，伊人入梦，似曾相识……”康迪娅赶忙说道：“想不到我敬慕已久的情诗王子竟然也会这些陈词滥调。这是从电视剧里学来的吧，我听着很熟悉，也很老套的。两个人初次见面，男人就念念有词地说道：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是不是上一辈子啊？呵呵，一副贾宝玉的缠绵腔调，专挑让女孩子心动的话去说。好吧，你说说看，我们以前见过面吗？在哪里啊？”
周帆沉思片刻，继而抬起头来仔细地打量着康迪娅，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道：“好像见过面，我也想不起来在哪里啊……”康迪娅上前挽着周帆的手臂，轻声说道：“别再浪费脑细胞了，留着多写几首诗歌吧，我特别喜爱你的现代诗歌。走吧，这里人来人往的，我们还是找个僻静一点的地方说话吧。你总不能让我一直站在湖边上喝凉风吧……”
周帆歉意地笑笑，低声问道：“去我那里怎么样，就我一个人单住，小区里很安静，附近还有宾馆和酒店，吃饭休息都挺方便？”康迪娅娇羞地看着周帆，点点头，甜甜地说道：“你安排吧，我听你的。”
周帆站在路边招招手，二人随即上了一辆出租车。
自那时起，每到周末，两个人就像相识已久的恋人一般在周帆的住处频频幽会，直到康迪娅第一次怀孕做了人流手术之后，这才把隐藏了近十个月的真相说给了周帆。当周帆亲耳听到从自己深爱着的女孩嘴里说出的这番话时，犹如五雷轰顶、山崩地裂。
他怒目圆睁地盯着躺在床上的康迪娅，气愤不已地问道：“你，你！这到底是为什么？你究竟想干什么啊？”康迪娅背对着周帆，一条淡红色的毛巾被从头裹到脚，显出她美丽而修长的轮廓。这时，她对周帆气势汹汹的指责无言以对，只是低声抽泣。
周帆紧追不舍地低声质问道：“你在欺骗我是不是？你不是说你是去年才从幼师毕业的，在幼儿园里当舞蹈老师的吗？你现在怎么又摇身一变成为江淮一高的学生了？你诚心想害我是不是？”康迪娅听到最后一句问话，不由地浑身打了一个激灵。她猛地撩开盖在脸上的毛巾被，泪眼汪汪地盯着周帆说道：“不，不，不！周帆，我爱你，我是真心爱你的！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敢爱你！”
周帆平静一下激动的情绪，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双手既捧着头又捂着脸，长长地叹了一声，问道：“我们这是怎么啦？这怎么会是一场闹剧呢？”康迪娅轻轻地咳了两声，试着用手支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但她感到虚弱无力，又重新躺下，气喘吁吁地说道：“周帆，如果我的言行曾经欺骗了你，我敢向你发誓：我的爱没有欺骗你，我的身体没有欺骗你！我把女孩子一生中最宝贵的东西都交给你了，你还要怎么样？……”
周帆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心烦意乱地说道：“康迪娅，你是不是神经不正常啊？智障吗？你真的不知道我们这是在搞师生恋吗？暂且不说有悖道德纲常和情理了，你知道我已经犯法了吗？我的俏冤家啊，你还是一个未成年人啊！你怎么懂得这些呢？”
康迪娅泣不成声地说道：“我……十九岁了……真的……这一次绝对没有骗你……我……有身份证。你说我傻，我就是傻，我情愿傻……”周帆彷佛根本就没有听到康迪娅的辩解，突然抬起手，重重地扇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恨恨地说道：“我才傻呢！当时我就感觉到在哪里见过你，我还一直安慰自己，这个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太多了，也许只是相像和巧合吧，那些千奇百怪的事情就偏偏让我撞上吗？我怎么不多长个心眼啊！”
康迪娅突然翻身滚落床下，向周帆伸出白皙的双臂，气息微弱地喊道：“帆……你不要再打自己了。如果你感到不解气，你就打我吧！这件事不怪你，全怪我。我贱，我是……一个贱女孩！如果……能解你的心头之恨，就让我……去死吧！我可以……为你去死，真的，帆！”
周帆急忙起身冲向前去，双手将康迪娅抱在怀里，爱恨交加地埋怨道：“你这是干什么啊？你刚刚做过手术，身体很虚弱的……”周帆转身将康迪娅慢慢抱起，放在床上，又用毛巾被将她盖好，顺势坐在了床边，继续说道：“我真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又不知道该如何结束。你，到底怎么迈出第一步的？我的确很想知道，而且必须是真心话！”说完话，周帆从床头柜上拿过一叠纸巾递了过去。
康迪娅两眼红红的，一边拭泪一边哽咽着说道：“我从小就特别喜爱文学，更敬重像你这样富有才情的人。每到周末，我常常去学校附近的网吧。一开始，也是毫无目的地到处浏览，直到有一天发现了《江淮文坛》，那里面有很多你以实名发表的散文、诗歌和诗词，几乎每一篇散文、每一首诗歌我都珍藏起来了，有不少我还能背出来……帆，从喜爱你的文章开始，我打心眼里喜欢上了你……”
周帆睁大眼睛直视着康迪娅，半信半疑地问道：“就这些？天方夜谭吧！你不感到很幼稚，很牵强吗？匪夷所思！”
康迪娅停歇了一会儿，继续说道：“帆，请你不要以这种不屑一顾的口气和我说话。我说过了，就这么简单！爱你，还需要一大堆理由吗？心是我自己的，想爱就爱……”康迪娅伸手擦了擦眼泪，又继续说道：“当然，还有生活中的你。我很喜欢你身上的男子汉气质，风流文雅、浪漫幽默，给人一种英气逼人的感觉。”
周帆苦笑着摇摇头，接着问道：“你，你怎么跑到‘同城佳缘QQ交友群’里面去了？那是你们这些小孩子呆的地方吗？无知之极，简直是胡来！那里乌七八糟、形形色色的人都有啊，你要是遇到坏人怎么办？出现意外又该怎么办？”康迪娅幽幽地说道：“帆，我再说一遍，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会为我的言行负责的！说实话，我是奔着你去的，听清楚没有？我从你们班的学生那里要到了你的QQ号……”
周帆顿时心中火冒三丈，忽地一下子站起身来，低声吼道：“你会为你的言行负责的？你知道可能出现的后果会是多么严重吗？谁来为你的父母负责呢？你想过为我负责吗？你这个人，太自私了！”
康迪娅又开始哭泣起来了。周帆无可奈何地在房间里面走来走去，不住地拍打着自己的头部。康迪娅勉强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抹着眼泪说道：“帆，你说话要摸着良心口啊……我把心都交给你了，我真的自私吗？请你记住我今天说过的话，你没有必要自责、担心和后怕，由我所造成的一切后果，我康迪娅绝不会诿过于任何人，包括你！你算什么男子汉……”
听完康迪娅的一番话，周帆的心肠开始软了下来。他清楚地意识到，现在所需要的是理智和冷静，而不是六神无主、手足无措地发脾气。一切愤怒、埋怨、刺伤、发火都已经于事无补了。
他慢慢地回到康迪娅身边，一只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腰间，说道：“好了，好了，别闹了。我们还是想想办法吧，这些事要是传扬出去，于你于我都极为不利……”康迪娅急忙拿开周帆的手，生气地说道：“是你闹的，我没跟你闹。别碰我，我贱，我脏。哪像你周帆啊，洁身自爱的正人君子！你也不用想什么办法了，为我这样的人，苦恼伤神划不来。我这就走，远远地离开你，别让你看见就心烦。从淮河大桥上纵身一跳，一切烦恼都烟消云散了，我让你连尸体也别想看到……”
周帆慌忙抱住康迪娅，低声说道：“娅，小宝贝，别这样，别这样。都是我不好，行不？就算我求你了。现在你的身体还比较虚弱。你能到哪里去啊？学校昨天就已经放暑假了，你忘了吗？你就在这里老老实实地躺着吧，我伺候你，好不好？……给家里打个电话，就说你在市里做家教，回不去，让父母放心吧。千万别张嘴闭嘴就是死，多不吉利啊。我们还得有滋有味地活下去呢。没什么，大不了就是我娶你。嘿嘿，相信我，我也会为自己的言行而负责到底的。”
康迪娅这才停止哭泣，双手捧着周帆的脸颊，泪眼迷离地说道：“这才是我心目中的好男人呢。如果要给爱一个理由的话，那就是爱。我的青春我做主……都什么年代了，还这么一惊一乍的。嘻嘻，老师还不如学生开放呢，你太out了，帆……亲爱的，我爱你！你也说爱我，快点！”
周帆双手紧紧地抱住康迪娅，用温热的双唇来回吻着她的眼睛、脸颊和饱满而晶润的红唇，同时动情地说道：“迪娅，我也爱你！”康迪娅听罢，破涕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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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帆和陆峰在学校北门外站了大约十五分钟，杨白冰便开着自己的黑色宝马疾驰而来。紧接着，三人简短地交谈了几句，便乘车很快地离开了。
杨白冰一边开车一边问道：“周老弟，我看还是顺便到超市买一点礼物吧，不管怎么说，你也是新姑爷登门，总不能两手攥空拳吧？”
周帆伸手接过来陆峰递给的矿泉水，狠劲地拧开瓶盖，“咕咚咕咚”连喝几口，然后用手抹抹嘴，上气不接下气地答道：“也好，就在前面的超市门口稍停一会儿吧。”
杨白冰将车子驶离公路，随后在一家超市门前稳稳地停了下来，然后三个人一起走进超市。没过多久，三个人又带着花花绿绿的大包小包来到车前。杨白冰打开后备箱，将所带的礼物一一放进去，继而开车继续赶路。
几分钟后，杨白冰不无埋怨地说道：“老弟，刚才听你说康迪娅怀孕了，为什么不采取断然措施啊，你还要把事情闹大吗？现在满大街都是一分钟无痛苦人流，简单又快捷，手术效果也很不错的。学生们都知道这样做，你这个当老师的就那么落伍吗？嘿嘿，这年头，真是‘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周帆十分懊恼地说道：“唉，一年多时间里她已经做过三次人流手术了，你不知道她为此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我真有点于心不忍啊，老兄。医生也说，如果再这样继续搞下去，就有可能造成不育的后果。她死活也不去做手术了，非要留下这个，再劝也不行。我实在是黔驴技穷、一筹莫展了，这不都是咱自己惹的祸嘛，能怪谁啊！”
陆峰慢吞吞地说道：“老弟，这话也许不该由我来说。你怎么不小心一点啊，可以服药，可以戴套，现在的避孕措施不是很多的嘛，非要弄出个人孩子才算罢了？她一旦有孕在身，你的回旋之地就很有限了，你说是不是？”
周帆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道：“我们能不小心吗？你们都是过来人了，说出来也不怕二位老兄见笑，我们也服过药，也戴过套，也使用过药膜，也搞过体外射精……唉，漏洞百出，防不胜防啊。你越是小心翼翼，它越是给你捅大漏子。人要是倒霉了，喝口凉水也塞牙，放个响屁也能砸疼脚后跟……”
杨白冰嬉笑道：“是不是服药失效，戴套冒泡，药膜捣烂，体外射精没来及拔出来，避孕环也被炸成了日本鬼子的探雷器，歪歪扭扭的啊？你用力太猛了，老弟！”
听完杨白冰的话，陆峰忍不住呵呵大笑起来，周帆也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他们都同时想到了电影《地雷战》里面的那个画面：一个日本军官手握被地雷炸成麻花状的探雷器，怒气冲冲但又无计可施。
陆峰也打趣地说道：“小兄弟啊，是不是戴套好像穿件小皮袄似地，就是感到不过瘾啊？干着干着浑身热燥，干脆小皮袄一抡，赤膊上阵了？你可以使用进口超薄型的嘛，带螺纹或者带颗粒的那种，什么马来西亚的CLUB、韩国的BELIEVE，很多的嘛，既感到舒服又很保险，两全其美啊……”
周帆有些不好意思地辩解道：“陆老兄，你不知道，我们用的套套都是她弄来的，事先也都是她给我准备好的。我从来没有研究过这方面的事情，谁知道里面还有这么多的学问啊？”
杨白冰此时很谨慎地问道：“她家里父母知道这件事吗？他们不会给你闹僵吧？”
周帆轻轻地摇摇头，斜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说道：“我感觉还不至于走到这个地步，关键是康迪娅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了，她从来没有因此而责怪过我。她说过，如果父母亲让我很难堪的话，她就和我一起私奔，永远不再回来。她父母也感到无奈，投鼠忌器啊，是不是？康迪娅太痴情了，时时处处都保护我……”
陆峰说道：“嗯，要是从这方面来看，她确实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姑娘。老弟啊，你千万不能辜负她对你的一片深情啊，这样的女孩子，现在不多了。”
杨白冰也赞同地说道：“是啊，是啊。现在的女孩子，两句动听的话就可以把她哄到床上去，她们根本不再把贞洁当做一回事，这个不行就换那个，只要合得来，随时随地就可以爬上去冲浪。在她们看来，做爱就好像吃冰激凌一样，既方便又痛快，想吃就吃，吃完再买，各种风味，样样俱全。我看中国当下的性解放思想已经远远超过西方了。男孩女孩都是这样，谁也不再过分要求谁、为难谁，大家彼此彼此，习以为常了。好像现在的孩子们头脑里就没有贞操的观念……不过，让我看来，男女之间的交流，终归还是下半身的交流。古书上说得好，移干柴近烈火，岂有不燃之理？！”
周帆好像没有听到杨白冰的话，接着说道：“我们和她的父母之间还签订有一份协议，不管将来她的情况如何，我都会娶她做老婆的。说心里话，我也很爱康迪娅，她不仅人长得漂亮，心眼也很好，还特别会疼人。为了我，她受了不少委屈吃了不少苦。像现在这样，她把自己的名誉和前途都押上去了……也不知道她这两天是怎么过的，我很想她……”周帆说到这里，内心漾起一阵酸楚，声音有些哽咽，眼圈也开始泛红了。
过了一会儿，陆峰轻轻地拍了拍周帆的大腿，带有一丝责备的口吻说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这两天校园里闹嚷嚷的，三五成群地都在嘀咕你们俩的事。我一直搞不清楚你们之间的事到底是怎么泄露出来的！老弟，李主任对你是怎么说的？”
周帆一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愤愤地答道：“他能怎么说？他说是受学校党委的委托向我宣布处分决定的！他说这件事特别令人愤慨，后果特别严重，影响特别恶劣。这老家伙，没说几句话，当头就给我来了三个‘特别’，摇头晃脑、煞有介事地，我最见不得这样的老学究……”
陆峰平心静气地劝解道：“老弟啊，我后来才听说他们已经紧锣密鼓地调查一周多了，要不是市委宣传部出面挡驾，新闻媒体的记者还想插手呢。仔细想想，确实叫人心有余悸啊……”
这时，杨白冰突然硬生生地甩过来一句话：“狗屁！这是个人私密，与他人何干？！就是放在法庭上也不能公开审理的啊。又不是玩弄女性、强暴妇女、逼良为娼，他们不过是谈情说爱，哪会有这么严重……大家说说，中国有哪一条法律把师生恋定为非法的？不仅不违法，正常的谈恋爱还要受到法律保护呢！看看大学校园里，师生恋屡见不鲜！何况你们的年龄又不悬殊，双方一个未娶一个待嫁，说句难听话，她康迪娅也是成年女性了，有什么不可以的？只不过咱们是当教师的，还要顾忌那些乌七八糟的道德观念罢了……呵呵，反正我现在是解放了，修成正果，弄个金身，紧箍咒也给摘掉了！”
陆峰紧接着说道：“也许他们不会正面报道此事，但会拿着师德规范说话的。去年我们不是还在搞师德教育年活动的嘛，要是在媒体上一经公开讨论和评论，我们学校的形象就会大打折扣啊……说不定还要连带更多的人受到严肃处理呢！老弟啊，你得熄熄火，平静平静。这件事在师生中造成的影响的确是很大的，你不能不当成一回事儿。”稍停片刻，陆峰又接着问道：“老弟，党委的处理结果呢？”
周帆依旧怒气不减地说道：“我，停职检查，等待进一步处理；她，回家复习，等待参加高考！这算什么玩意嘛，我们不就是谈谈恋爱么，干吗这样大动干戈、滥开杀戒的！”
周帆又接连喝下几口水，继续说道：“他们一说就是为人师表啊，率先垂范啊，师德规范啊，师徒如父子啊……为人师表就不能谈恋爱吗？教师就不是有血有肉有情感的人，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吗？和女学生谈恋爱不能算作违法乱纪吧，我没有见过这方面的规定啊？伟人和名人不也搞过师生恋嘛，鲁迅和许广平是不是？沈从文和张兆和是不是？余秋雨和马兰是不是？杨振宁和翁帆是不是？李双江和梦鸽是不是？他们可以，难道我们就不可以吗？”
杨白冰苦笑一声，也是满腹牢骚地说道：“什么为人师表！教师也不过是一种职业，我们也都是为稻粱谋，卖嘴挣钱，养家糊口而已。教育也是社会上的三百六十行之一，很寻常、很普通，甚至是很被人瞧不起的职业。我们没有必要打肿脸充胖子，去当什么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我们更没有责任和义务去当人家的道德楷模和做人的典范。”
杨白冰放慢车速，打了一下方向盘，汽车下了高速路，开始沿着乡村公路向前驶去。
他还是意犹未尽，又接着说道：“中国的官僚多如牛毛，一个个公开卖官鬻爵、贪污腐化、包养情妇，他们为什么不去当人民大众的楷模呢？早在汉代，中央政府就推行‘以吏为师’的教化政策，现在的官吏又何尝不能为师呢，难道还不如封建社会的士大夫、官老爷吗？大家都可以向人民公仆学习嘛，让我们看看他们的群体形象如何，让我们看看他们的所作所为如何，最好再让我们看看他们见不得人的一面。当教师的一没权二没钱三没社会地位，一介布衣，穷困潦倒，还被人瞧不起，又何必假意清高、孤芳自赏地好为人师呢？太拿自己当回事了吧！仔细想一想，我觉得很滑稽可笑，也很可怜可悲。他们就靠教师的一副柔肩去担当起民族大义、去传承人类文明吗？在这方面，他们是不是太看重教育了，哈哈，中国人一向都作兴这个！需要你的时候，就毫不吝啬地往你脸上贴金，不需要你的时候，就把你说得一文不值！红口白牙，里里外外都是他们的理！”
周帆仍是气咻咻地说道：“还有出版物和网络呢，难道他们不是中华文明的传播者，没有肩负教育青少年的重任吗？他们也是社会的一面窗口啊，他们也代表着中国人的整体形象啊。其结果呢？为了牟取暴利，挖空心思、不择手段地大肆传播黄色淫秽、玄幻凶杀的东西，让一大批青少年学生沉溺于网络，深受毒害，不能自拔。他们浏览黄色网站、下载淫秽图片、模仿打斗技巧、研究作案手法、实施违法犯罪，难道这些都是我们当教师的教育的吗？学生们是从哪里学来的？我们跟在后面灭火还来不及呢！到底是谁毁掉了一代中国人……还有手机呢，中国的管理层和运营商更是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们不只是人为地给我们增加了不可估量的教育难度，而且已经犯下了滔天罪行。为什么治理网络只打老鼠不碰老虎，中国移动就是排在第一号的历史罪人！”
此时，陆峰也深有感触地说道：“是啊，还有一部分家长也是如此啊。他们根本就不考虑自己的言行对孩子的教育所产生的负面影响。俗话说：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而他们有些人呢，有山吃海喝的，有酗酒闹事的，有赌博成瘾的，有以权谋私的，有行贿受贿的，有沉迷网络的，有违法乱纪的，有不赡养老人的，有卖淫嫖娼的，有拐卖妇女儿童的，也有夫妻不和玩婚外情、包养情妇、娶小三的。不相信你可以在学生中间做个调查，简直是无奇不有、丑态百出，这些都是什么家庭教育环境啊，孩子们从中能够学到什么呢？为什么把教育下一代的责任都一股脑地推给学校、推给教师呢？！”
周帆急忙接过话茬说道：“是啊，是啊。你苦口婆心地教育孩子说抽烟有害，他说他爸爸每天只有吃饭和睡觉时不抽烟；你说喝酒伤身体，他说他爸爸天天都泡在酒桌上，很少见到有清醒的时候；你说赌博无益，他说他父母在家里面玩牌让他作业都写不成；你教育他要尊老爱幼、赡养老人，他说他爸爸妈妈对爷爷奶奶从来都是不管不问；你说要为政清廉，不能贪污腐化，而他父亲正是一个大贪官……呵呵，这年头，社会上只剩下一个好人了，他，就是一身穷酸相的教师爷。”
这时，陆峰朝窗外望了一眼，又转过头来看着周帆说道：“中国目前的教育的确潜伏着深层危机，教育环境越来越恶劣，越来越严峻，这不单单是指学校教育，也包括社会教育和家庭教育。眼下，教育可以说是四面楚歌、十面埋伏了。只靠一群身单力薄的教师苦撑危局、孤军奋战，我想，是很难杀出重围的……唉，不说这个了，叫人越想越不舒服。我们都是小人物，也不可能扭转乾坤的。老弟，你下一步作何打算？总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拖下去吧？”
还没等周帆回答，杨白冰就对周帆说道：“老弟，如果真的在学校混不下去了，到我们汇鑫公司怎么样？说实话，整个公司还不是你老兄说了算？去不去，你搁心上细想想，弟妹你们两个商量一下……你放心吧，老兄绝不会亏待你的，就是一只蚂蚱腿，也是我吃一半给你留一半。呵呵，谁让咱们哥们一场呢？好不好？”
周帆听了杨白冰的话，心里十分感动，赶忙说道：“谢谢，谢谢杨老兄的好意！其实我原来也与迪娅商量过，真不行的话，我们一起南下。我大学时的几位同班同学都已经去南方好几年了，现在事业越做越大、红红火火的，他们也很需要人手。我也想早日摆脱苦海，改换门庭，当了三年的教师，我真的感觉自己不是当教师的料。俗话说得好，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看来我确实入错行了。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啊，你们一个个都翻身得解放了，我也不能再打持久战，早了早好，夜长梦多。”
陆峰接着问道：“具体打算呢？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啊。”
周帆嘿嘿苦笑一声，稍有伤感地说道：“我嘛，已经是臭名昭著了，一夜之间变成了江淮一高罪大恶极的人，还有何脸面再见江东父老啊？哈哈，算了吧，我绝不会听任他们再给我什么进一步处理的，我更不允许他们伤害康迪娅，爱情本无罪，况一个弱女子乎？你为刀俎，但我也不是鱼肉！天下之大，自有咱爷们栖身吃饭之处！等迪娅高考以后，无论结果如何，好也罢歹也罢，我们都会义无反顾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人家常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嘛。我也曾经对她说过，我会为我的一切言行全部负责的，当然，我也会为自己心爱的人负责到底！”
杨白冰紧跟着说道：“对，我支持你，这才像个七尺男儿须眉大丈夫呢！带着康迪娅远走高飞吧，走到天涯海角去！对我们来说，教育，已经没有丝毫可留恋之处了！我觉得我现在有一种想飞的感觉，哈哈哈哈……”
说完话，杨白冰真的加大了油门，黑色宝马车沿着平坦的乡村公路向前疾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