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傀儡
一男一女领着楚枫楠已走了许多天,他不知道自己来到了何处,他只看到连绵不绝的山脉以及群山的树木,在片片云气缭绕间披上了一阵雪白,这里的温度低得要命,幸好楚枫楠不太怕冷。
“你们打算带我去‘边缘人’的总舵?”
女子直勾勾的瞧着楚枫楠,轻笑道:“总舵?那里可是无聊得很,哪儿有我们的小窝快活!”她白玉般透明的芊芊秀手托着下巴,说道:“今后你再问我的时候,要记得喊我一声‘姐姐’,我爱听。”
“呸!”楚枫楠扭头涶出一口沫子,冷笑道:“咱是粗人,只懂得江湖上的下流勾当,怎敢当您的‘弟弟’?”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男子的说话声总是那般冷酷,他说道:“‘边缘人’有五颗星,我们就是那白星人!”
“原来白星人竟然是两个人!”楚枫楠神秘的一笑,说道:“我现在已知道了这个秘密,你们不怕我将其说出去?”
“哈哈!江湖上有许多事情都保持着神秘,只可惜李惊雷却知晓世上的大多数秘密,你说出去又何妨?”他冷冷的声音继续道:“不过是徒增一具尸首罢了!”
楚枫楠的眼角跳了一跳,他忽道:“封泰称呼你为凌行风,为何我从未听过这名字?”
凌行风突然之间伸手疾探,已是一把卡住了楚枫楠的脖子,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森然道:“你需要明白一件事,‘边缘人’中是有分类的,我属于最高一等,而你,不过是我的一条狗!怎样做好一条狗也是一种态度,”他轻拍着楚枫楠的脸颊:“希望你可以记住我的话。”
“咳……咳……”楚枫楠揉着脖子,狠声道:“我……我不过是与你合作,嘿!如果你自认为武功比我高出许多,就可以将我当做一条狗,那你大可以现在就一剑刺死了我!”
凌行风的眼中冒出一股杀气,他全身上下开始散发出了一种冷飕飕的感觉,仿佛四周的气温一下之间便低了下来,但一阵温柔的咳嗽声融化了周围冰冷的气息,那像妖精一样的女人捂着心口,娇怯怯的说道:“好冷呀,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他,他是个有趣的人,我想我有点喜欢上他了,嘻嘻!”楚枫楠见到她的手紧紧扣住了凌行风的五指。
凌行风不再理睬他,楚枫楠走在后头,他冷冰冰的说道:“我想你该小心你的背后,因为我随时都有可能在那里捅上一刀!”
楚枫楠的威胁就像是黑色的笑话,凌行风并不觉得好笑,但那女人却笑了,她甚至还对着楚枫楠眨了眨眼。
单调的行程总有到头的时候,在十万大山里看风景可不是什么好主意,很快,他们就到达了一处悬崖边上,楚枫楠微微探出头,发现崖下白茫茫的一片深不见底,而崖上却装有一束巨大的轮盘,上头围着一根手臂粗细的链子,直通到悬崖底部,在苍茫的云雾间摇摇欲坠,仿佛攀天的绳索,悬吊在神山的深处。
“转动轮子,把铁索拉上来。”
楚枫楠虽不愿受人指使,但他更不愿被人威胁。轮盘巨大无比,他足足花了半个多时辰,才将悬崖底下的铁索盘了上来,原来索链的尽头吊着一个牢固的藤条篮子,一条条纯铁打磨而成的链子将藤篮缚得严严实实,丝毫不必担心会有掉落下去的危险。
凌行风与他姐姐已是进入了篮子里,但楚枫楠却还握着轮盘,那女人说道:“你快过来,不必管那东西。”
楚枫楠放开了手,发现藤篮正缓缓下垂,他立马跃入了篮子中,上头传来的‘喀啦喀啦’声响越来越远,而他们离崖底却越来越近,下方几丈之处,已是白雾浮绕,似乎触手可得,此时那女人递过来一粒朱红色的药丸说道:“这崖底部是一片与世隔绝的山谷,而下方的白色云雾看似云霞般美丽,实则乃剧毒无比的天然瘴气,你服下这粒避毒丸,就不怕毒瘴入体了。”
楚枫楠接过药丸,瘫在手心犹豫不决。
“怎么?你怕我骗你吗?嘿嘿,如果我这弟弟要杀你,简直易如反掌。”
楚枫楠冷哼一声,道:“怕?我还不知道什么叫做怕!”他一张嘴,已将药丸丢入了口中。
藤篮渐渐没入了毒瘴之中,楚枫楠屏着气息,闭上了眼,这期间三人谁也没有说话,过了有一炷香的时辰,谷底的景色已是隐约可见,不一会,楚枫楠便看到了一排精致的小楼建在一片碧绿的湖泊旁,青山绿水、小楼夜雨、春风拂动、美人照镜,简直真如凡间天堂一般的世外桃源。
藤篮一落地,楚枫楠立马就‘噗’的一声从口中吐出了一粒小药丸,他道:“我从未听说过什么药丸能够避开瘴气,所以我将它压在了舌头下面,嘿!你看我已死了吗?”
女人听闻他的话,脸色一变,显是十分惊怒,她娇声道:“你竟然没有服下那粒药丸!但……但你怎么毫无中毒的迹象?!”
忽然楚枫楠感到背部一阵瘙痒,他忍不住伸手去抓,触手之处,竟是血淋淋的一片,紧接着他骇然的发现身上居然起了许多红色的小颗粒,楚枫楠惊恐的说道:“怎……怎么……”头上传来一阵昏眩,他禁不住晃了一晃,就此晕了过去。
夜风冷、冷若人心,楚枫楠是被一阵冷冷的夜风吹醒过来的,他发现自己正浸泡在一片水池子里,水中布满了难闻的药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悄悄的爬出了池子,这里是一间没有房门的小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午夜的风吹过来的时候,总会发出‘叮咚’的响声,楚枫楠不禁感到了一阵冷意,他发现自己居然赤裸着身子站在光滑的松木地板上,身上淌下来的水滴沾湿了一大片木板,使得地面有些滑溜,他随意的从一旁的架子上拿了一块干净的白布,披在身上。
寂静的夜里,同样静如波纹的小楼内却隐约传来了一阵响动声,听起来像是女人的喘息,楚枫楠蹑手蹑脚的朝着声音来源走去,这种触动心弦的喘息声已变成了淫靡的呻吟,这楼里的房间居然都是相连的,楚枫楠悄悄的靠近了一间屋子,他伏在窗边朝里望去,昏暗的烛光下,一对浑身赤裸的男女竟搂在一起媾和,那男人紧紧压住了身下的女子,在暗红色的地板上不住挪动着,女人白皙得像雪一般透彻的皮肤上沾满了晶莹的汗珠,连身下的地面都被弄湿了一片。
淫欲的呻吟好像巨浪般不断冲击着楚枫楠的神经,他赫然发现那女人正别过头来带着笑意的瞧着他,眼中满是迷幻的离迷,而压在她身上的,居然是凌行风!
“你……你过来……”那女人冲着楚枫楠喊道。
楚枫楠仿佛看到了鬼怪一般的朝后奔去,他一口气已是跑到了小楼外的湖泊旁,大口大口的喘息,他实在是觉得恶心。
楼里已点起了灯,屋檐下的灯笼红得像喜庆日子里新娘头上的遮羞布,他坐在青葱的绿草堆,虽然冬季的风吹得人有些冷,但他宁愿待在呼啸的寒风中,可是背后传来的轮椅推动声却打断了他的思索,他回过头,第一眼便见到了那女人,她穿着一件几乎通透的纱衣,雪白似剔透般光滑的双腿小心翼翼的并拢在冰凉的木制轮椅上,她冻得有点发抖,环抱着双肩显得瑟瑟不安得神情几乎像是一位极需呵护的小女人。
楚枫楠望着她,但视线却不受控制的移到了她的脚趾头上,玫瑰色暗红调的花蕊涂粉在她浑身白皙而又稍显肉感的躯体上呈现出一种使人呼吸停顿下来的错觉,像是燃烧着的烛火,引诱可怜的飞蛾。
楚枫楠努力的想要从她的腿上将视线移开,但那女人却哆嗦着声调说道:“好……好弟弟,我……我好冷,外边好冷,抱……抱着我,我好冷……”她伸出同样白皙而修长的手,慢慢的滑入了楚枫楠的腰腹,她的肌肤冰冷得好像雪山下融化的水流,不禁令楚枫楠浑身上下都冒起了一股极端的疙瘩,他张开嘴,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冰冷的空气,而女人的手已经缓缓扯住了他身上披着的白布,她正打算将其悄悄的解开。
忽然楚枫楠一把推开了她,他退后几步,说道:“凌……凌行风果真是你的亲弟弟?!”
“你这是在吃醋吗?嘻嘻……”
楚枫楠觉得浑身都有种麻木感,直从脚底开始延伸至头顶,他咽下一口唾沫,说道:“你让我感到恶心!你们下作的好像两条杂交狗!”
“你骂我是母狗?”她随意的笑了笑,探过头来轻声说道:“我是不会生气,但我那讨厌的弟弟却有可能扭断你的脖子,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讨厌他吗?”
楚枫楠冷冷的嘲讽:“看起来你似乎并不讨厌他。”
“我当然讨厌他!他总是抢走我喜爱的东西,撕碎我的玩偶、烧毁我的新衣裳,他简直讨厌极了!”她笑意盈盈的望着楚枫楠,痴痴道:“但是他休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嘻嘻,你是个有趣的人儿,我喜欢你!不过你要小心我弟弟,他是个变态,最喜欢夺走我心爱的玩偶!”
楚枫楠忽然间发现这个可怜的女人就像一个疯子,他转过身,往回走去。
女人娇滴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知不知道如果没有我,你早已死了,难道你就是这样子感谢我的吗?”
楚枫楠停下脚步,道:“谢谢,再见!”
“你这个人真是有意思的很!老是不肯听我的话,不过我发现你体内本就有残余的毒素存在,真是奇怪,你居然能够活到现在。”
楚枫楠一愣,回头道:“毒素?”他突然想起蝎子死之前的表情:“你是说我的血中一直都带着毒?”
“你想知道?”她冰冷的手握住了楚枫楠的指头,微微喘息着说道:“你抱着我,我就告诉你!”
楚枫楠一把甩脱了她的手掌,冷声道:“抱着你?哼!我怕你有花柳!小心会传染给我!”
“嘻嘻,楚枫楠,你究竟是不是个男人?为什么你不像个男人一样的来对付我?!你……你过来……”
楚枫楠:“我当然是个男人!”
“那你就证明给我看。”她忽然一把搂住了楚枫楠的腰。
楚枫楠再也无法抗拒她的诱惑,两个人滚落在了草堆之中,他狂热的吻着对方的嘴唇,女人似蛇一般灵活的舌尖已是缠住了楚枫楠的舌头,他几乎透不过气,已完全赤裸,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了一股像火烧般的炽热,但从后颈上传来的一点冰凉却使他的动作慢了下来,紧接着他感觉到有一丝寒意正以波纹状朝外扩散,不一会,便已令他全身冰冷,仿佛被冻在十二月里的冷水之中,楚枫楠想要跳起身,但他骇异的发现自己竟已完全失去了行动,连弯曲手指这般简单的动作都没法做到。
“真有意思,嘻,我以为天下总有不一样的男人,可是没想到你还是和我弟弟没什么分别,”她轻柔的抚着楚枫楠的下巴,悄然的说道:“只是令我的玩偶又增加了一个罢了,哎,我已经收集了许多个玩偶,你也并未有什么特别之处。”她侧着头瞧了他一会,娇滴滴的继续道:“你想看看我的玩偶们吗?”
楚枫楠见到从楼里走出了两位赤裸着上身的壮汉,他们一人架起楚枫楠的一条胳膊,已是将他扛到了一间阴暗的屋子内,这里黑的要命,但幸好女人点起了油灯,他发现屋子的壁上整齐排列着一樽樽的长条盒子,视线所及之处,几乎有十五、六樽之多。
女人阴森的笑容没有了白日里的魅惑,却充满了使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她笑嘻嘻的拿起一根燃烧着的火烛,靠近了楚枫楠的脸颊,道:“你瞧这根红烛,它怎么也烧不完,可是……”她眸子里流露出了一股暗淡的神色:“可是……拜堂的时候总让人感到很幸福,你说是吧?”她忽然狠狠的将滚烫的蜡油滴在了楚枫楠的肌肤上,他鼻子里嗅到了一股烧焦味,可奇怪的是,他居然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她放下蜡烛,却从一边的壮汉手中接过一根棕色的皮鞭,轻柔的划过楚枫楠的胸口,忽然她手腕一抖,‘唰’的一声,鞭子已是在他胸前留下了一条血痕,桌上的烛火被皮鞭抽动时所带起的风吹得忽隐忽灭、幽若不定。
这女人像是疯了一样狠命抽打着楚枫楠,他看起来已像个受过刑讯的犯人,全身都是猩红色的鞭痕,虽然肉体遭受到了如此残酷的对待,但楚枫楠的眼神却依旧清醒,他望着这个女人的眸子里有种不甘的愤恨。
她似乎累了,趴在桌上用双臂捂住了脸,像是睡着了的模样,楚枫楠试着动了动手臂,发现毫无感觉,这个时候,女人突然抬起了头,她望着楚枫楠,示意身后的壮汉替她推着轮椅到了一樽木盒边,说道:“你想知道我的玩偶吗?我可以替你介绍。”她猛然间将木盒子的门打了开来,里头竟直挺挺的躺着一个人,这人圆睁着双眼,但眸子里却像死人一般毫无光彩。
女人从轮椅下方掏出了一根短笛,微靠在嘴唇边,她轻轻一吹,便发出了一股轻柔的声调,好像午夜的游魂,找寻归家的路途。
楚枫楠无比惊惧,他竟见到那棺木里的活死人动了起来,接着一步一步的走到了楚枫楠的身前,这人看起来像是一具活着的僵尸。
“他们全都是我最喜爱的玩偶,但我已经腻了,所以,你将成为他们之中新的一员,嘻嘻。”
楚枫楠的眼中布满惊恐,他从身前的‘僵尸’眸子里看不到丝毫情感,眼神空洞得如同石雕的骨骸,套上了一层人皮制作的精美面具,难道自己也会变成这可怖女人的行尸走肉吗?他忽然间感觉到了头顶正有异物刺入,直达神经中枢,楚枫楠虽然看不到,但他却可以感觉得到那是一根极细极长的银针,狐媚一般的女人双指轻柔的捏着针尾,缓缓刺入了楚枫楠的脑骸里,他的意识正渐渐模糊。
“不会疼痛的,你丝毫感觉不到痛楚,你是我的玩偶,我怎么舍得让你受伤害呢?”女人拿起第二根银针,狠狠刺入了楚枫楠的脑袋里。
关于记忆深处的一些东西正慢慢流逝,楚枫楠忍不住滴下泪来,他已想不起从前的爱、恨、情、仇……
‘叮’,一声轻响,她手上的银针竟然折断成了两截,一截已是深入脑髓,而另一截却还握在她的指尖,女人略感奇怪的摇摇头,轻声叹气道:“银针银针,为何连你都这般脆弱?是否男人的脑袋里装着的都是绝情的磁石?以至于连你都折成了两截,哎~”
但六根锁魂银针却已全部没入了楚枫楠的脑中,从此之后,他已不再是他,他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死尸,摆布于这个女人的手掌之中,爱恨虽只相隔瞬间,但距离却实在太过遥远,他再也无法让这两种情感有一丝的联系,因为他已做不到。
夜太黑,以至于烛火在暗色调的包围中惊颤不已,凌行风走过烛台边,带起的一阵微风使得火光暗淡了些许,他的影子在黑夜中不住晃动。
“嘿!他又成了你的私人财物。”
姐姐秋波暗送,眼眸流转,悄然道:“小时候,我喜欢的东西,你都要抢走,现在长大了,你想要的东西,我也要拿走,更何况还是一个有意思的人。”
凌行风冷笑:“只可惜你是个贱人!和我所有的手下都上过床,”他瞧了瞧呆立一旁的楚枫楠,嘲讽道:“他真是个可怜虫,无法尝到你这荡妇的滋味!”
“哈哈!”她缓声笑了起来,轻浮的望着她弟弟说道:“可怜的弟弟,你一辈子都没法忘怀心里的那股恨劲,因为我是你的第一个女人,只可惜你却并不是我的第一个男人,在你之前,已不知有多少个男人上过我了!哈哈!”
凌行风脸上的肌肉不自然的抽动着,他紧紧握住了一柄崭新的镶着红宝石外鞘的长剑,雪白的剑柄配上缤纷夺目的剑鞘,将阴暗冷寒的房间照射得如同白昼,只是不像太阳的亮光那样温暖,屋子里的温度更加冷了。
凌行风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凌若雨!”他的语气冰冷的好似浮冰上滑动着的鲤鱼,进退不能。
“凌若雨?!”她似乎非常惊讶,说道:“有多久没有人这样喊过我了,我差不多就快要忘记了……”
凌行风接着冷冷道:“忘记?哈哈!那你一定还记得‘汪志’。”
‘咣当’一声,凌若雨打翻了燃烧着的烛台,她有些神志不清的自言自语道:“他……他死了,有人杀了他……”
凌行风看着这个处于发疯边缘的女人,再也没有说话。
凌若雨已经离去,她的身侧站着一位石像般的男子,楚枫楠空洞无神的眼中唯一留存的就只有凌若雨的竹笛声,他像是一个守护神,永远都会挡在她的前头,无论生死。
山谷虽然幽静,但寒冷的冬季却依旧可以将雪花带到这片地带,随着呼啸的风雪大作,有人从山谷顶上乘坐吊篮而下,一整晚的大雪纷飞,已将整座山谷都覆盖在一层白雪之底,屋檐上的积雪厚实得如同一面镜子,折射出高空太阳的光线,凌若雨望了一眼正朝小楼走来的一行人,小心翼翼的收起了一个木盒子,她的指甲即长且细,还涂满了好看的玫瑰红。
“凌若雨!你们两兄妹倒是快活,竟然躲在这片山谷里不管外头的事,如果你们父亲还活着,岂不是要活活气死?!”领头的老者身着一件黑色狐袍,颈上挂了一串黄金制成的铃铛,颌下长着几撇稀疏的胡须,头上却戴着一顶连耳豹纹皮帽,将双耳都遮了起来。
凌若雨推动轮椅,缓缓来到楼边,她还来不及开口说话,凌行风的声音却已冷冷的传来:“苍龙,你竟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苍龙’穆春呼出一口热气,漠然说道:“凌公子,你们兄妹贵为白星人,却不顾长老会的号令,私自前往苏州府,嘿!比起你们父亲,那可差得远了!”他顿了顿,望着凌行风手中的长剑,略带嘲讽的口气道:“竟连你父亲的‘白玉龙龟’都弄丢了,哈哈!好孩子!好孩子啊!”
凌若雨掩嘴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道:“长老会差遣你来,有什么事要你转告给我们?”
苍龙瞧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楚枫楠,微感惊讶道:“这小子不是铁血盟里头的楚枫楠?嘿嘿!据说他掳走了武当派的掌门人明灯道长,又在寒山寺内杀了长鸣子,现在整个江湖上都在传论着他的名号,嘿嘿,我瞧这小子也没多大的能耐,必定是被人陷害了,啧啧,想不到他竟成了你的人偶傀儡,可惜,可惜。”
凌若雨随意的望了一眼苍龙身后的几人,笑道:“老爷子说可惜,那必定是很可惜了,只是小侄我素来腿脚不便,哎,想要找个合心合意的郎君来照顾我一辈子,却也难得很,幸好我有这许多玩偶,也算是有所补偿了。”
“哼!”凌行风不耐烦的冷声哼道:“如果你来找我们就是为了奚落,那请注意你的身份和言辞!”
苍龙弹了弹肩上的雪花,道:“凌公子,‘边缘人’里头只有职务的高低,但并未有身份的上下,江湖上的事情,自然不兴当官的那一套,嘿!”
凌行风漆黑的眼珠子里透着股渗人的寒意,但幸好凌若雨及时化解了这股阴冷,她打了个呵欠,嘻嘻笑道:“穆老爷子,我实在懒得去猜测你的来意,我只对你身后的那几位手下感兴趣,嘻嘻。”
苍龙宏亮的笑声传遍了整座山谷,檐上的雪片纷纷震落,凌家姐弟不禁脸色略微一变,苍龙道:“腊月初八,苏州文庙,龙抬头,铁血劫!”
冬至已过,南方的雪罕见的大,苏州城已是白芒如雪、银似降暮,整座城市仿佛都披上了一件雪白的银衣,今年的腊月来的似乎早了一些,但苏州府内突然多起来的各路江湖豪客却令喜庆的节日增添了一份萧肃,苏州文庙,明伦堂内,‘苍龙’穆春在左,右首一人头戴青面獠牙的棕色面具,身披一件木色长袍,他浑浊的声调传来道:“你们都已知晓,赤星被困杭城狮子街,而李惊雷却要在今日里开堂招募江湖上的英雄豪杰,哎,今日过后,铁血盟的实力,恐怕又会再上一层楼,那对我们‘边缘人’,可实在是不太妙。”
凌行风眉索紧皱,稍显不安道:“李惊雷……”
带着獠牙面具的棕星人道:“他的剑法,是否真如传闻中的那么可怕?”
凌行风:“一招,我一招之间就已败在了他的剑下!”
棕星人不禁深思起来,道:“那是怎样的一招?”
凌行风咬牙道:“快若闪电、静如处子、动似惊雷!”
棕星人闭上眼,仿佛感受着当时那一战的气息,他缓缓说道:“杀气现、万马奔腾!剑出鞘、万物萧索!……”他摇了摇首,颓然道:“哎!这一剑,江湖上有几人能接得住?”
没有人说话,安静的连一根针掉落到地面都能听到声响。
但凌若雨却打破了沉默,她银铃般的语调声软软的传来:“李惊雷,他也是个男人,而我对付男人,总是很拿手。”
苍龙冷冷的瞧着她,道:“这个房间内的人,你能对付几个?”
凌若雨尴尬的微微一笑,说道:“别忘了,我用毒的能力天下间除却唐门内有数的几位直系高手之外,还算拿得出手。”
‘苍龙’穆春:“使毒?哈哈!凌家小姑娘,你是擅长使‘阴阳合欢散’呢?还是用‘极乐丸’?嘿!说到剑法,如若你们有你父亲七层的功力,也就不用如此惧怕李惊雷了!”
凌行风怒意蓬生,愤然道:“苍龙!你几次三番羞辱与我!究竟是为何?!”
苍龙冷笑连连:“怎么?你们姐弟俩弑父杀母我管不着,但现在竟连旁人提起你父亲你都要杀吗?哼!只可惜你的斤两实在太轻,我穆春贵为‘边缘人’四象之首,恐怕不是你凌家小儿说杀就能杀的!”
凌行风:“我们姐弟也是‘边缘人’之中的长老会一员,但哪一次五颗星作出的决断、发起的议会,有过我们白星人在场?!哼!现在竟然连一个小小的苍龙,都敢对我们这般言语,怪不得‘边缘人’越发的堕落了!”
“住口!”棕星人喝道,他的两道目光从面具后头透彻而出,如刀锋般掠过凌家姐弟的脸庞:“你太放肆了,苍龙是你的前辈,需要你学习的地方多不胜数,你该对他尊重一些才是,怎可以对他如此无礼?!”
苍龙接道:“凌家小儿,我与你父亲替‘边缘人’打天下之时,经历过的生死战斗、结下的兄弟之情,直如亲生一般,如若你不是他子嗣,光弑父这一条,我就要将你们姐弟俩……哼哼!”
凌行风‘嗖’的一声已将长剑出鞘半截,但忽然间一阵风影闪过,他的剑竟再也拔不出一丝,他愤然的望着苍龙,苍龙的左手正托住了凌行风握着剑柄的手腕,令其无法撼动分毫。
凌行风的额头黑气一现,杀意蓬涌,‘唰’!长剑迎着苍龙枯长的手指抽了出来,如同飞鸿烈焰般掠过了他的面侧,苍龙身形飘然退后,但已有几根发丝被锋利的剑锋割落。一招得手,凌行风也不追击,退后至他姐姐的身侧,姐弟两人警惕的望着苍龙以及棕星人,而楚枫楠垂立双手,侍在一旁。
“够了!”棕星人的语气里已隐隐含有怒意,他沉声说道:“晚秋可曾赶到?”
苍龙:“他已混入了寒山寺中。”
棕星人点点头,深思道:“魏无敌。”
苍龙脸色十分严肃:“这次坐镇寒山寺的乃是魏无敌,李惊雷也是一个未知之数,只怕……只怕李惊雷已动身去了杭州城,那样一来,恐怕‘黑星人’与南、北二象压力徒增,但愿可以将铁胆候安全搭救出来。”
凌若雨忽道:“晚秋也来到了苏州?哎,苏州可是个多情福地,我倒是有些想念他呢,呵呵。”
凌行风一声冷哼,道:“幸好你讨厌的那只火鸟已去了杭州城。”
苍龙重重的吸了口气:“所幸常百里也不是个好对付的人,就算李惊雷回到了杭城,恐怕也拦不住赤、黑双星、南、北二象的合围,更何况边上还有一个铁索长链常百里!”他的语气一顿:“老夫担心的还是我等这一边的力量,虽有你、我以及‘白虎’晚秋,但铁血盟除却魏无敌,也不知来了几位小盟主,怕只怕……只怕到时候少林、武当的人也找我们的麻烦!”他瞧了一眼失魂般的楚枫楠,冷冷道:“的确是个麻烦!”
棕星人不断的敲击着棕木桌面,轻声重复道:“魏无敌!李惊雷!魏无敌!李惊雷……”突然他问道:“开始了吗?”
苍龙看了看天色,笑道:“辰时已过,铁血盟的大会,看起来已经开始了!”
天落鹅毛飞雪、腊八时节,正是喝粥的历来庆日,但寒山寺内却丧钟齐鸣,据说这一代的主持大师果净长老在七天前被人所杀,下手者乃是劫掠武当掌门、杀死武当名宿长鸣子并且击伤铁血盟高手孟尝的前铁血盟帮众楚枫楠,江湖传闻他竟是‘边缘人’安插在铁血盟内部的奸细!
年纪轻轻,就已搅起了一阵江湖风雨,楚枫楠自然也就成了渴望出人头地的江湖热血男儿心目中所要追求的目标,如果可以杀了他,那自然就能获得铁血盟的青睐,到时候无论是名望、权利还是金钱,都将如同流水般汇聚而来。
凌若雨傲然坐于藏经楼顶,寒冷的风雪吹得她的衣带猎猎作响,她裹着一件绒毛披肩,正欣赏着椅背上插着的一顶花色纸伞,银色的雪花纷纷落于伞面之上,将伞上所绘一幅寒冬腊月里梅花绽放的画卷遮了个若隐若现,楚枫楠一动不动的站在她的身旁,任凭晶莹剔透的雪花沾上了他的眉毛、头发和衣裳,他甚至连眼睛都未曾眨上一眨。
凌若雨端起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酒,微微地在唇上呡了一口,她放下酒杯,望着远处宽阔的演武台,笑道:“风雪寒山寺,客家到经楼。这般美妙的景色,却只有你我二人才能够观赏,岂不是太过可惜了?”
楚枫楠连手指头都没有动,凌若雨不禁微微叹了口气,幽幽的说道:“你又不理我了!又丢下我一个人赏雪观花。”露顶之上,唯有她与楚枫楠两人而已,但此时,却传来了第三个人的声音,他低沉的语调穿透了密集的雪花,传入凌若雨的耳中,他说道:“腊月飞雪、寒冬即逝,独自一人对空赏雪,实在有点孤寂,可惜,可惜。”
凌若雨掩嘴轻声笑了起来,她举起酒杯,递了过去,道:“素闻惊雷大盟主出剑快若闪电,没想到还是位喜欢赏雪的雅人,不知总盟主可否给予小女子一分薄面,饮了这杯酒?”话还未说完,凌若雨已轻轻的呡了一口,酒杯上留下了一双殷红的唇印,香气四溢,使人浮想联翩。
李惊雷一身青袍、脸戴碧玉银白面具,漆黑色的眸子里沉寂着静如深邃的古井,毫无波澜,他的腰间别着一柄古鞘长剑,木制的灰色剑鞘上散发着一阵淡淡的檀香,一根镶金边的腰束上悬着一块圆润的古纹玉佩,他接过酒杯,从容不迫的摘下了面具,一饮而尽,凌若雨侧头想要瞧清他的面貌,但李惊雷已是重新将面具戴了上去,动作看似不疾不徐,但凌若雨竟然丝毫看不真切。
“哎,李盟主就不怕我在酒中下毒?”
李惊雷:“美人赐酒,如同月夜赏花,若是不饮,岂不是对不住自己?”
“嘻嘻……”凌若雨被他的话逗得花枝乱颤,良久,才停息下来:“李盟主好甜的嘴,逗得人家小心肝噗通、噗通的跳呢!”
李惊雷迎立于风中,伸出两根修长的食、中二指,指着下方的擂台道:“天下英雄多纷争,每一个初入江湖的年轻人,都想着一鸣惊人,你瞧,多么壮观的场面。”
凌若雨像是已认识了他很久,如老朋友般说道:“春天初开的嫩芽,寒冬过后,又有多少能够存活下来呢?哎,就算长成了茁壮的大树,和你一般的地位,难道就快乐了吗?古人常说:树大招风。我想长年累月的经那风吹雨打也不好受吧?”
李惊雷双手负在背后,微微抬起头,瞧着天际落下来的雪花,一句话也没有说,凌若雨侧头瞧着他面具下稍稍露出来的下颌,仿佛瞧得痴了,三人在雪中一动不动的感受着冰冷的寒意,竟连身上的雪都未曾弹去。
忽然李惊雷伸手在楚枫楠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拍,说道:“有时候我真羡慕你,虽然你令我有些微的嫉妒,但我还是要感谢你,毕竟你救过她。”
虽然李惊雷站在他的身旁与他说话,但楚枫楠却永远也听不到了。
腊月里的太阳迟迟才到,李惊雷指尖的银针已是断然落下,埋入了脚下的雪中。
凌若雨身前的酒杯已空,但杯沿鲜红的唇印却依旧留存,她拿起杯子,仿佛还能感受到李惊雷留下的余温,凌若雨斟满了像血一样殷红的西域葡萄酒,白玉制成的夜光杯散发着剔透的莹泽光芒,她递过酒杯说道:“再饮一杯如何?”但是李惊雷不知何时,已是飘然远去,覆满积雪的楼顶上,竟然连一行脚印都不曾留下。
“哎!”凌若雨轻轻的叹着气,微微喝了一小口美酒,看着楚枫楠刚毅的侧脸,略显醉意的道:“连李惊雷这样的人都嫉妒你?呵呵,究竟是他醉了?还是我醉了?”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漫天的大雪纷飞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