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唐门
楚枫楠走在风雪中,身后留下了一行足印,不知何时,北方的雪已覆盖了大地,堆积起了一层薄薄的雪白。他走了没多久,果然见到了一个昏死过去的人,那人正躺在一株枯萎的榕树下,光秃的枝干上满是白雪,风吹过的时候,枯枝仿佛在向人招手。
楚枫楠快步走到富贵身旁,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已是出气多入气少,楚枫楠抓了些冰雪,敷在了他的断腕伤口上,幸好天气寒冷,齐腕而断的伤痕现已止住了血,只是他身下殷红的一片显得异常诡异,伤口很快便被包扎完毕,楚枫楠扛着他躲入了一片废弃的农舍,捡了点柴生起了一堆篝火。
富贵在昏迷中隐隐约约的闻到了一阵阵肉香,他忍不住醒转了过来,睁开眼的时候,脑海里的第一个感觉就是手腕上传来的刺痛,他苍白的脸色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可怖,富贵瞧了瞧对面的男子,又看了看左腕上包扎的白布,忽然倒头便睡,不一会,就打起了呼噜。
天渐渐暗下来了,寒风从破洞里不住的吹入,呼啸着要将燃得正旺的火堆吹熄,好让它冰冷的触须抚摸到每一个人的心底,楚枫楠拿起一张残破的凳子,堵住了洞口,忽然富贵的话语声从他身后传来:“獐子肉要烤得烂了,才鲜美,可惜这里没有佐料,否则我倒也可以露一手,让你尝尝狮子楼的手艺。”
楚枫楠走回篝火边,撕下一条獐腿,边嚼边擦拭着流下来的肉汁,问道:“狮子楼的厨艺独步天下?”
“仅此一家。”富贵挑剔的从獐子后腰上艰难的撕下一小块肉,说道:“包你吃过一次之后,永生难忘。”
楚枫楠:“我虽没吃过狮子楼的手艺,但总算是让我见着了狮子楼掌柜的胆气。”
‘嗷——’外头传来了狼嚎,并且从风中吹过来了一阵断断续续的说话声,看起来有人也被獐子的香味吸引了过来。
来人越走越近,说话声已是清晰可闻。
楚枫楠吮了吮油腻的手指,说道:“你猜来的是什么人?”
不等富贵回答,他已替自己答道:“我猜来的是四个人,一个小姑娘,三个年轻人。”
楚枫楠刚说完这句话,破败的屋门便被人打了开来,杜怡蓉与那三位少年已是走入了进来,燃烧着的火焰一阵晃动,门外吹来的寒风冷得人不禁发抖,少年忙将屋门关了起来。
杜怡蓉辅一见到富贵,笑靥满面的走了过去,情切的关心道:“喂!你的手没事吧?我……我们很担心你,找了你很久呢!”
“断了,已是残废一个。”富贵冷冷道。
杜怡蓉:“断了……”她痴痴的瞧着那只用白布包裹起来的手腕,伤心的说道:“可惜我的功夫没能和师父一样高,否则……否则我一定可以帮助你的!”她想了想,坚定的道:“一定可以的!”
楚枫楠笑了,他开口打断了杜怡蓉的沉思,说道:“既然几位在寒风冰雪的天气里找到了这里,不如一同坐下来取取暖如何?”
左首的少年从怀中抛出一锭银子,说道:“在下青城祝君山。”他分指着在他右侧的两位少年道:“这位是在下的师弟李君致及峨眉派的师兄孟谷。”他看了看杜怡蓉,低声道:“这位是峨眉派的杜师妹。”
楚枫楠接过银子,往空中抛了一抛,收入怀里,说道:“要吃的就赶快吃,晚了可就得饿肚子了!”说完,他便再次撕下一条腿来,自顾自的啃食起来。
杜怡蓉低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她抬起头,瞧着富贵说道:“你……你当时痛吗?”
“痛。”
杜怡蓉:“那你还斩断自己的手腕?”
“嘿,如果不那样做,我还能活下来吗?”
杜怡蓉:“可是……他们不一定会杀了你,或许他们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呢?”
富贵抬起左腕,平静的道:“我现在还活着,是因为我的手没了,你懂了没有?”
“不懂……”她轻轻的说道:“不懂一个人怎么会对自己这么残忍……”
“杜师妹……”祝君山忍不住开口道:“其实……其实为了……道义,我们也会像他那样做的!”
杜怡蓉似乎没能听到他的话,因为她已经在沉思中进入了梦乡。
富贵站起身,朝门口走去,楚枫楠问道:“去哪儿?”
“杭州!”
楚枫楠:“铁血浸大旗,丹心染神州。”
富贵回头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出了屋门,头也不回的走了。
屋子里本就十分安静,现在更是静得有些可怕,祝君山突然道:“你……你是铁血盟的人?”
楚枫楠亦站了起来,他并未回答他的问话,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答道:“我自然是!”
可惜留给祝君山的已是一片茫茫白雪,风雪夜色下,月光加倍的明亮了起来。
大雪封路、风雪漫天,在这种天气之下,要想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到达苏州,唯有乘舟沿京杭大运河直流而下。
寒冬腊月,大运河上一艘大型货船正往扬州方向驶去,这乃是山东大盐枭托运河上的地头蛇‘水帮’所押运的一批走私盐货,船上‘水帮’众人头上扎着裹巾,一色的青衣腰刀,背后还别着两把短叉,个个都是凶神恶煞、好不能惹。
楚枫楠从窗口中朝外望去,一缕光亮从窗外照入,他不禁揉捏了下眼睛。
‘咚咚咚’,脚步声响,有人从船舱上头走入了舱底,他一开门,便见到了楚枫楠。
楚枫楠:“我已有几天未见到你。”
这人隐在阴影中,只有一对像猫一样明亮的眼睛从黑暗里透视出来,他低沉着声音说道:“见到我并不一定是件好事,也许会有厄运降临。”
楚枫楠:“我见到你的那一刻,厄运就已伴随着我,嘿!怎么?就只有你这一只蝙蝠?”
“蝙蝠?你把我当成了蝙蝠?”
楚枫楠讶道:“难道你不是那只从阎王殿中飞出来的蝙蝠?”
那人‘哈哈’大笑,说道:“我是猫,有九条命的黑猫!”
楚枫楠:“蝎子、蝙蝠、猫,还有什么?”他摇了摇头,继续道:“那么,你就是那头蝙蝠口中的支持?”
黑猫:“你的问题已经超过了一个,你不该询问的。”
楚枫楠:“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这船已到哪儿了?”
黑猫:“明日午时,即可到达扬州。”
楚枫楠:“扬州?”
黑猫发着光的眼睛慢慢朝后退却,他就要离开。
楚枫楠:“这就是你的支持?”
黑猫的眼睛在消失之前,最后说道:“送你到扬州就是我的任务。”当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人也已经走出了底舱。
楚枫楠站在原地,黑猫虽然已经走了,但黑夜却快要来临,他无聊的坐在黑漆漆的船舱内,只有从窗口里照射进来的月光才能让他感到心情舒畅,现在的一切都显得很安静,静的可怕、静的不寻常,楚枫楠忽然涌现出了一股奇怪的错觉,仿佛这艘船上唯一活者的就只有他一人似的,于是他悄悄的走出了底舱。
高高的桅杆上挂着一轮明月,映得人心慌,楚枫楠抬头看去,赫然发现帆布上的缆绳里打了许多个结,每一个绳结上都头下脚上的悬吊着一具尸首,诡异之极,楚枫楠数了数,发现竟有十五、六具之多!楚枫楠有些心慌,虽然他杀过不少人,但这种恐怖诡异的气氛,他还是头一次见到。
“你杀了这些人?”忽然从他背后传来了一股令其毛骨悚然的说话声。
楚枫楠慢慢的转过身,他发现黑猫正站在那里,立在一块断了旗杆的锦旗之下,旗帜随着寒冷的夜风咧咧作响,楚枫楠依然只能看到他的一双明亮亮的闪着一丝绿意的眼睛,楚枫楠回答他:“这些人在我出来之前就已死去。”他盯着黑猫的眼睛:“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黑猫:“嘿!这句话该是让我来反问你才对。”
楚枫楠:“是阎王要你这么做?!”
黑猫忽然眨了眨眼,低声道:“听!你听到了吗?”
楚枫楠侧耳倾听,他听到了有人正摇着小舟靠近,木浆在静谥的夜空下发出的划水声竟十分突兀。
“哈哈。”黑猫轻声笑道:“看起来你要被人发现了,你猜他们会怎么认为?”
舟上的人已上了大船,楚枫楠已听到有人惊呼:“好……好多死人!”
楚枫楠略一思索,便即闪身躲入了阴影中,从舟上跳入大船里的共有七人,瞧这群人的打扮,显然也是‘水帮’在扬州这一带的分堂子弟。
走在前边的头领早已将一把流星锤拿在手里,望着满目的尸体,他额头上的冷汗刷刷直流。
“祈舵主,咱们水帮押运的船也有人敢劫!走了私货还不算,居然把人也全都杀了!这口气……这口气怎咽得下!”
“对!他妈的连运河‘水帮’的私活也敢抢!走!咱去瞧瞧船舱里还有没有活着的弟兄!兴许还留着一口气,也好告诉我们是哪个王八羔子下的毒手!”
祈舵主沉声道:“回来别动!”他顿了顿,道:“走这批货的是哪位头儿?”
“是济南水道上的刀疤老五!”
祈舵主不答话,他朝船舱口望去,那里黑漆漆的一片像极了阎王殿的入口,他是越瞧越害怕,不禁涩声道:“走!快走!”
楚枫楠正躲在暗处,目送着这群人渐渐走远,忽然他感受到背后袭来一阵掌风,楚枫楠不得不朝前跃出,只听得‘嘭’的一声大响,已走到船头的祈舵主等人蓦得回过头,赫然见到了楚枫楠。
“王八羔子!原来你一直躲在这船上!”一群人抽出兵刃朝他冲杀过来。
祈舵主却并未一同杀将过去,只见他反而以更快的速度奔向小舟,楚枫楠心下大怒,如若让这人跑了,自己岂不是要不明不白的背上一个黑锅?想到此,他便空手夺过一把鱼叉,猛地朝祈舵主的后心掷去,叉子去势极快,眼看着就要从他背后透心而过,忽然这祈舵主‘噗通’一声竟跳入了河水中,钢叉从他头顶飞过,随后亦掉入了水里。
楚枫楠懊恼已极,几个起落间,就已将众人击倒在地,他冷冷的喝道:“这艘船上的人不是我杀的!干这事的人乃是阎王殿!你们帮主是不是与阎王有仇?”
听到‘阎王殿’三字,这群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惧意,纷纷道:“不……不是你干的,是……是阎王殿做下的买卖!”
“嗯!你们走吧!”
众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半晌,纷纷捡起兵刃没命也似的逃了开去。
月光的下头,尸体的上头,黑猫正盘旋在桅杆顶上,他此刻已亮出了一柄小刀,小刀长不过寸许,宽不到一指,但却十分的锋利,薄薄的刀锋上画着一条红色的丝线,看起来像是血槽、又似夺命的血管。见到楚枫楠放走了这群人,黑猫微微摇首,他不禁张开了双臂,突然间高高跃起,以俯冲的姿态由高空跳了下来,都说猫有九条命,却不知道他从这般高的地方跳下,能否活着站起身来?
可惜黑猫并未跳到甲板上,他双脚轻轻的在一人肩上一点,这人便矮了下去,他的下盘自小腿以下居然已全部断裂,刀光在人影间疾闪,不一会儿,余下的五人也全都死在了他的手上。
人已杀完,黑猫收起了他的爪子,拍拍身上尘土,沉声道:“你为什么要放走他们呢?”黑猫这一次背对着楚枫楠,楚枫楠只能看到他穿着贴身的漆黑色紧身衣,充满了神秘的野性魅力。
“因为我想看看你的身手。”
黑猫:“现在你看到了?”
“是的!”
黑猫:“有何感想?”
“快!你的身手快得像个娘门!”
黑猫:“嘿!可惜我不是个娘门。”黑猫又如之前一般消失了,他总是喜欢在日落之后出现,日出之前离开。
楚枫楠拾起一柄钢刀,插在腰上,自言自语的说道:“黑猫!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变成一只死猫。”
大船既然废弃,他只能摇着小舟朝岸靠去,幸好扬州城已距此不远,明日里日落前定可赶到,楚枫楠乘着即将隐去的月色赶路,在经过一片怪石林的时候,月亮已变得完全看不到,而黎明的日出却还未出现,这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幸好他已从大船上拿了火石和焦油木把,楚枫楠靠近木把头部击打着火石块,‘嗖’的一下,火把燃烧了起来,他抬起头,却赫然看到一张比死人还要难看的脸,正紧贴着他面庞直勾勾的盯着他看。
这张脸上纵横交错的都是伤痕,像是被吸血蝙蝠吸干了血液般的苍白面皮上点缀着一对漆黑漆黑的眼珠,珠子四周俱是渗人的眼白。楚枫楠不禁吓了一大跳,但他不敢动,因为在他的身后,正有一只手,握着一把尖锐的铁器对准了他的后心,只要楚枫楠一有动作,必定被他刺个透心窟窿。
楚枫楠笑了笑,手上燃烧着的火把‘劈啪作响’,他几乎可以嗅到那张脸上传递过来的刺鼻气息,但却感觉不到他的呼吸,‘难道这张脸真的是个死人?’楚枫楠心中琢磨着。
“你好!”楚枫楠开口道。
“我当然好,可惜你却不太好。”说话声是从身后传来的,楚枫楠更加确定了他眼前的这张脸只是个没有生命的摆设。
那声音再次道:“看来你已完全了解了我的把戏,看穿了眼前的这张人脸其实并没有什么可怕的。”
楚枫楠:“我是个活人,一个大活人怎么会怕一个死人?况且——”楚枫楠没再说下去,他张大了嘴合不拢,因为他看到眼前的死人脸居然正咧开嘴在对着他诡异的笑,满口的黄牙参差不齐,像是突起的山峦石峰。
“况且什么?”这次的说话声却是由正前方传来,可是楚枫楠却见到死人脸的嘴一直在对着他笑,似乎从未改变过。
楚枫楠略作镇定的努了努嘴,道:“况且两位来找我,必定是有什么事要交给我去做。”
“哦?或许你太过自信,我们为什么不可以是来玩玩你,然后……”
楚枫楠:“然后将我杀掉?好主意!这里人烟稀少、阴森恐怖,就连白天都没有什么人,如果我死在这片石林里……果然是绝妙的好办法。”
“你说出了这件事最有意思的地方,原本我还真没想到。”他顿了顿,继续道:“这里真不错,其实你不该走夜路,走得多了,很有可能会遇上鬼怪。”
楚枫楠:“我这人最不怕的就是鬼怪,怕只怕……”他沉吟着。
“怕什么?”
楚枫楠忽然间一松手,火把便掉了下来,‘哐当’一声,正好浸入了一滩水坑,只听得‘嗤’的一声响,什么也看不到了。楚枫楠本就全身紧绷,火把一灭,他就已冲刺出去,他一动,身后那人也动了起来,黑暗里谁也看不着谁,但楚枫楠却已拔出了刀,夜空无光,可是刀有锋,挥过刀锋的时候,他立即闻到了一股血的味道,楚枫楠明白前方那人已被他的刀刃划伤,他脚下不停,早就甩脱了身后那人,一眨眼间便已突围出了前后两人的夹击圈。
现在主动权又已回到了他的手中,可是他也不敢发出声音来,只能静静的等待日出的到来。
但黑暗之中,对方却开口说话了,他说道:“我们知道你叫楚枫楠。”
楚枫楠分辨着话音的方位,可惜这人说话的时候,仿佛同时从几十处地点一道发出声音来,无法判断出他究竟在哪儿。
他继续道:“你找不到我们的,别白费力气,我们来找你,是因为你拿了一样十分重要的东西,这件东西本就属于我们。”
楚枫楠听毕,不禁想到:他们是谁?我拿了他们什么重要的事物?
“只要你交出这件东西,我们自然不会为难你,”声音停歇了一会,突然话锋一转,凌厉的说道:“但若阁下一意孤行,始终不肯将那件事物还与我们,那么我们绝对不会就此干休,阁下可千万别自恃武功高强就与我们作对,你要明白,就算今日我们没法子制服你,但日后还会有更多、更强、更可怕的人来对付你。”
楚枫楠握刀在手,沉声道:“你们到底是什么来头?要哪样事物?”
等待良久,声音都再没出现,楚枫楠的心底升起了一股不安的预感,他朝东方望去,那里已是一片红霞,看起来天就快要亮了,大地上那些树木山石的影子也已开始看的清晰,楚枫楠从石头后走了出来,这片石林里早就空无一人了,他到处检查了一遍,发现地面上除了几个极潜的脚印外,并没有什么值得他关注的东西留下来。
此地危险至极,楚枫楠不再作过多的停留,插上钢刀便朝扬州城的方向走去,傍晚时分,他已可望见高高的城墙,墙上旗帜飞扬,正是扬州城到了。
扬州自古便是商贸汇合之处,长江与京杭运河两条大水路汇聚之所,孕育出了一片繁华的人文景观,自然,这里也是‘长江水道二十四帮’的总舵所在,与大运河上的‘水帮’一同把持住了这座城市里水上买卖的半壁江山。
楚枫楠一踏入扬州城,便有人盯上了他,那人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绸缎,身形微胖,看起来像个略有钱财的商家富绅,他正站在一间客栈外,他的顶上悬挂着一面匾额,上书:客必来。楚枫楠不禁觉得好笑,此地竟又有一家客必来客栈,只是这一家显得气派了许多,光看大门,便是朱红金漆,门外两座石狮子张牙舞爪,狮旁竖着一根手腕粗细的旗杆,上头迎风招展的锦旗上绣着一个‘云’字,远远看去,威势迫人,好不气派。
那人已见到了楚枫楠,他左右张望了一番,便朝楚枫楠走了过来。
“阁下可是楚枫楠?”
楚枫楠盯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这人见楚枫楠不答话,便继续道:“我刚自阎王那里出来。”
楚枫楠不禁动容:“阎王派你来的?”
“正是!请阁下随我来。”
楚枫楠突然开口问道:“那家‘客必来’是什么人所开?”
他看了看那面锦旗,狡黠的一笑,轻声道:“‘飞云浦’!”
‘飞云浦’果然是大手笔,这商家引着楚枫楠走入了‘客必来’,这间客栈从里头看起来竟然更是大得多,两人走上楼梯,不一会便到了三楼的一条通道上,两边俱是富有东瀛特色的木制移门,女子的淫声欢语正从里头传了出来,令人心神恍惚。
“这里乃是源自东瀛的销魂窟,只要你有钱,没有什么是办不到的。”二人已到尽头,这边的声音小了许多,通道的末端有扇红色的木门,他将门打开,当先走入了进去,楚枫楠亦跟了进来,门一旦被关上,外边的声响居然再也听不到一丝了。
这是间狭小的房间,但房间里各色物品一样不缺,如若有人在如此窄小的空间里朝楚枫楠进击,那么他很可能会就此遭人擒杀。
楚枫楠紧了紧腰上的刀,问道:“就是这?”
那人回头笑了笑,道:“所谓‘十殿阎王’,既然阎王共有十位,那么阎王殿自然也是有十殿了,我们这才到第一殿而已。”他从墙上取下一副巨型的山水画作,那后头居然是一间密室,密室并未设有大门,只是稍显低矮,除非是小孩子,否则楚枫楠必得弯着腰才可进入。
引路人已猫着腰走了进去,楚枫楠却没有动,他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那人回过头,奇道:“你为何不走?阎王正在里头等着你。”
楚枫楠:“有只喜欢咬人的黑猫,还有一只令人讨厌的蝙蝠,我实在是厌恶他们,所以我正在想,是否前往与他们相见?”
“其实我也不喜欢蝙蝠,总是在黑夜里出现,黑猫更加令人讨厌,”他耸了耸肩,略作无奈道:“可是他们总归是存在的。”
楚枫楠笑了,说道:“你说的对,他们再令人讨厌,也总得与我见面。”他招了招手,道:“你先出来,让我走在前头。”
这人一愣,‘嘿嘿’笑道:“你不怕我在背后‘捅!’你一刀?”
楚枫楠:“既然你是阎王的人,又怎么会‘捅!’我一刀?”他亦将这个‘捅’字说的极重。
于是楚枫楠矮身进入了密道,而他身后却紧紧的跟着引路人。
密道里十分黑暗,几乎没有什么光,楚枫楠只走了几步,便停顿不前,后边那人催促道:“快走快走!阎王正在里头等着你呢!”
楚枫楠:“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
楚枫楠:“只有死人才会见到阎王!”
那人一惊,楚枫楠早将刀鞘戳中了他的胸口,此人低哼一声,便软软的倒了下去,楚枫楠转过身子,拖着他将其拉了出来。
桌上放着一壶茶水,楚枫楠拿起来猛地泼到了他的面上,他便醒转了过来,这人睁着一双惊恐不安的眼睛,颤声道:“你……你是如何知道的?”
楚枫楠:“我曾问过一个人同样的问题,可惜你答错了。”
这人想了想,识趣的道:“你想知道什么?这一次我绝不会再答错了。”
楚枫楠:“你不用如此担心,我不会杀你。”楚枫楠将桌上燃着的烛台拿起,道:“脱下你的衣服。”
他什么话也没有说,立马脱了个精光。
楚枫楠点点头:“看起来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一向可以活的长久一些。”他点燃了衣服,说道:“把烟往密道里扇!”
这人惊恐万状,颤抖着声音说道:“你……你想引他们出来?”
楚枫楠:“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我错了。”他已拔出了刀。
这人无奈,只得往密道里猛吹,楚枫楠不住的朝火堆里丢入书籍、桌腿等加大力度,不一会,火势就变得十分旺盛,烟尘在人为的扇风下,大多都往密道里飘了进去,楚枫楠侧耳倾听,过不了多久,他就听到了一阵咳嗽声传来,看起来有人受不了烟熏,正往外头赶将过来。
首先探出来的是一柄长剑,剑光挥舞,铁剑凌厉,他想护着身子慢慢走出来,可惜楚枫楠早料到他有这一着,一声大喝,钢刀自上而下竖劈,‘嘭’一声,这人的长剑被震飞,楚枫楠顺手一把扯住了他的衣领,将其狠狠的摔在了地上,左脚顺势踢出,只听得一声惨叫伴随咳嗽声,这人的双腿已被楚枫楠踢断,他痛苦的抱着双膝,楚枫楠把他拖了出来。
密道里余下的几人见楚枫楠在几招间便制服了同伴,纷纷又再次退了回去,火势燃得正旺,密道里的声息却渐渐小了下来,等到火焰熄灭的时候,里头已是一片寂静。
断腿的男子额头上冷汗直流,他惊恐的说道:“他们……他们在我背上打了一掌!”
楚枫楠:“你与他们不是一伙的?”
“他们说,宁死也不能死在别人的手中,一群疯子!”
楚枫楠:“他们是谁?”
“唐……唐……唐门的人……”楚枫楠发现此人的脸色浮现出了一股淡淡的青色,他说话的口齿也变得模糊不清。
楚枫楠大惊,追问道:“唐门与我有何仇怨?竟要找我的麻烦?”
他的气息渐渐转弱:“他……他们打了……我一掌……掌……掌里……有毒,”他喘了口气,断断续续的道:“你……你拿了……他们……一样东……西……”他痛苦的扼住了自己的喉咙,表情定格在了这幕可怕的思维中,他已死去。
“唐……唐门!原来他们是唐门中人!”活着的聪明人不住念叨着这句话,显得惊恐万分。
楚枫楠:“唐门又如何?还不是死在了我的手上?!”他嘴上虽然如此说,但心中着实有些没底,他自认与唐门无冤无仇,怎会拿了他们的东西?看这群人的架势,这件事物似乎还十分的重要。
楚枫楠忽然想到了那死去的唐姓老人,心道:莫非唐家人是为了那老人而来找我复仇?
“不行……我……我得走!跑!我一定要跑!绝不能让唐门的人抓到我!”这人似乎发了疯似的打开门,朝外头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了楚枫楠一人。
楚枫楠用刀尖拨开烧焦了的废物,弓背走入了密道中,里头的烟雾还未散去,呼吸显得有些困难,如若此时有人从外头堵住了他的退路,那么楚枫楠必死无疑,他这一着走得实在是险,幸好没有人进入,甬道很快便到了头,里面是一间略大一点的密室,四壁俱由青石块砌成,隔音效果必定十分使人放心,楚枫楠见到地面上躺着两具尸首,其中一人脸色白的如同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僵尸,光是看上一眼,就已令人不寒而栗,正是一天之前在那怪石林里遇上的两个人之一,看这两具尸体的打扮,应该都是属于唐门中人。
唐门里的毒药暗器独步武林,但为何他们在对付楚枫楠的时候没有用上呢?而外头那人虽然死于剧毒,可那是中了毒掌的缘故,除非……楚枫楠心下想到了这三个人的身份,除非他们只属于唐家的外围子弟,据说唐门的毒药暗器俱是精品,唯有唐家直系亲缘才有资格使用,想到此,楚枫楠的背部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区区唐家外围子弟就已如此了得,如若掌握着毒药暗器的直系唐家血亲让自己遇上了,岂不完全没有了生的希望?
楚枫楠甩了甩脑袋,赶紧退出了密室,这件事太过诡异,他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卷入了一件阴谋之中,如果在这里再待上一些时候,说不定唐家人就要找上门来了,想到这里,楚枫楠飞也似的逃了出去。
街上行人稀少,严寒的酷冬,人们总喜欢待在暖和的家中,楚枫楠此刻十分扰心,他不仅背上了运河‘水帮’的劫杀黑锅,川蜀唐家的人也要找他,而今日里死在‘客必来’之内的四个人,如若尸体被人发现,看起来‘飞云浦’也要算到他的头上,扬州城虽妙,但对于此刻的楚枫楠而言,却绝不是久留之地。
他匆匆的买了一匹枣红马,朝城门驰去,快到城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发现一伙身着‘水帮’帮服的汉子正凶神恶煞的盯着过往行人,楚枫楠看了看不远处正列着队的守城士兵,心中不禁暗骂,如若硬闯,必定会惊动了官兵,只得掉转马头,朝着原路返回。
经过一座石桥的时候,隐约中听到了一阵兵刃相交之声,楚枫楠缓缓的朝前行去,却发现前边不远处正有两帮人斗得十分凶狠,其中一伙人赫然便是‘水帮’人众,而另一派自然是‘长江水道二十四帮大联盟’,两帮人马数百人将一个繁忙的码头搅了个天翻地覆,运河与长江的交汇口岸几乎被染成了血色一片,不断的有人被击杀而掉入水中,十几具浮尸漂在水面上,场面惨不忍睹。
楚枫楠系好马缰,偷偷的混入人群之中朝码岸边停靠着的一艘乌篷小船摸了过去,途中有几人杀红了眼,拿起凶器尽是朝他招呼过来,楚枫楠一一将人料理了,‘噗’一声,已自轻轻的跃入了船篷内,这艘小舟上装满了一袋袋的货物,他矮身躲到了麻袋后头,用刀尖一划,一粒粒龙眼大小的红枣便滚了出来,楚枫楠抓起几颗,就塞入了口中。
恶斗还在持续,江河上不断的有小舟载着双方帮众破浪而来,有些凶狠的,已是脱了上衣持着刀子跃入了冰冷的水中,朝对方的小舟游弋了过去,一时间,水中更是肠流尸浮,江河里红的如同夕阳下的烈日,触目而又惊心动魄。
‘怪不得这水帮能够在运河上独霸一方,这些人果真是不要命的亡命徒!’楚枫楠心下想到。
这场恶斗持续了已有一个多时辰,河上挤满了赶将过来的小舟,就在此时,却听得岸上传来了一阵马蹄声,紧接着楚枫楠便听到了一声哨响,有人呼道:“兄弟们快撤!六扇门的捕爷来了!”
一群官兵在几位六扇门的捕头带领下姗姗来迟,他们也不抓捕那些躺在地上呻吟的人,只是随意巡视一番,便说道:“看来‘水帮’与‘长江水道’上的人早已打完,兄弟们,咱们可白来了一趟!”
在阵阵的喝骂声中,官兵离开了码头。这伙人一离开,双方帮众便有人出来将本帮内的伤亡人员抬回了各自的船上,不一会,码头上已是一人都见不到了,只有满地的鲜血,还能让人回忆起适才那场江湖火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