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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阎王

fanbomb 《惊雷风云》 武侠小说 2012-01-13 13:54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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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枫楠一脚踹开她师兄的尸首,望着小鱼苍白的脸色久未离去,他自言自语的道:“小鱼,鱼儿只有在水里的时候,才会无忧无虑,如果小鱼儿上了岸,受到的只能是伤害,只可惜这种简单的道理你却不懂,哎,可惜。”

日头已东升,林间开始暖和起来,冻结在枝叶上的冰霜也开始溶化成了水,叶子经受不住露珠的依托,最终从高高的树端滑落,却在小鱼的脸上爆开了花,四散的晨露溅落在她苍白毫无血色的脸庞上,连小鱼长长的睫毛都被沾湿了,于是她漂亮的睫毛不住抖动,仿佛受到了惊吓的小鹿,在寒冷的冬季里冻得瑟瑟发抖。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从她的嘴里吐出来的第一个字便是:“我……我想回家……”

楚枫楠回过头,原本他已离开了一段距离,但小鱼微弱的说话声却将他重新唤了回来,他慢慢走到她的身边,轻轻抚着小鱼的脸,她闭着眼睡着的样子像极了沈昕,想起沈昕的时候,他突然开心的笑了,楚枫楠温柔的拨弄着小鱼的睫毛和发丝,‘沈昕也有像她这般漂亮的睫毛。’他心里想到,却涌现了一股刺痛,回忆起沈昕离开时的无情脚步声。

“哎。”楚枫楠绝望的叹息,他望着小鱼腹部上的长剑束手无策,他轻声呼唤着:“小鱼,你害怕吗?”

小鱼眯着眼,轻声回答:“不怕……有……有师兄陪着我……我……我想回家……渴……我好渴……”

楚枫楠小心翼翼的摘下一片树叶,凑到她的唇边,小鱼慢慢舔舐着枝叶上的露珠,脸上浮现出一股满足的表情。

楚枫楠忽然之间心痛的厉害,他忍不住低头亲吻了小鱼惨白的嘴唇,这种感觉令他很舒服,几乎就要上瘾。

楚枫楠走在树林子里,他虽然走的很慢,但却很稳,小鱼微弱的呼吸声时断时续,或许她挺不过日落,如果西逝的阳光随着小鱼的生命一道消失了,那么楚枫楠就会放下她的尸体,但此刻小鱼仍然活着,他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勇气,令楚枫楠不至于丢下她一人,现在楚枫楠抱着她,好像一位渔夫用双手捧着水,而水里正是那条小鱼。

小鱼不断的说着胡话,楚枫楠探手触碰到她额头的时候,就知道,这个可怜的女孩已活不了多久,于是他很认真的听着她的诉说,仿佛就这样永远走下去时间就能停顿下来似的。

“我要回家……”她这样说道。

楚枫楠安慰道:“我们就在回家的路上,很快就能到了。”

小鱼的眼角有泪,泪珠未曾滑落,只是浸湿了她的眼眸,她的睫毛总是这样好看。

“你……你会保护我吗?师兄……师父……爸爸……妈妈……”

楚枫楠听见小鱼说话声开始哽咽,‘她一定非常伤心。’他心下想道。

“我好痛……肚子好痛……求求你……救救我好吗?”

楚枫楠放下小鱼将她搂在怀里,不住的轻声说道:“快到了,就快到了,你爸爸、妈妈、师父,还有你最喜欢的师兄,都在那里等着你……”

小鱼沉沉睡去,楚枫楠看着她的腹部正不断有血水淌出,几乎染红了一地的青草。

青草悠悠,我心悠悠;绿树悠悠,其心悠悠,悠悠的阳光照射下来,却呈现出了阴影,太阳居然被遮住了,楚枫楠抬头看,发现有个身披黑袍的蒙面人正倒挂在树顶,他身后宽大的袍子隔绝掉了人世间的光亮,却带来了地狱里的黑暗,他看起来像一只巨大的蝙蝠。

他忽然说道:“你为何要说她的父母、师父、师兄都在等待着她?是否他们早已去了阎王殿,在地狱里等着和她团聚?”

楚枫楠:“小女孩在临死之前,总是会感到害怕,我只是安慰她罢了。”

“安慰?原来所谓的安慰就是在对方毫无知觉的情况之下占她的便宜,少见,嘿嘿,少见。”

楚枫楠冷笑,道:“你跟踪我?”

“我只不过想知道从六扇门里被丢出来的死人怎么会活过来的?”

楚枫楠:“六扇门?”

“六扇门!神秘!庞大!充满迷雾的组织!”‘蝙蝠’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森然道:“你怎么能够活着走出六扇门?告诉我!”

楚枫楠:“既然你一直都在跟踪我,那你就该知晓,我是被人横着抬出来的,甚至还让人埋到了土中。”

“告诉我!你在里头究竟遭遇了什么?”

楚枫楠:“我为何要告诉你?既然你如此神通广大,何不自己进入六扇门内查看?”

蝙蝠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话语,他咧着嘴说道:“六扇门内有九重门,自从六扇门创立的那一天开始,江湖上就没有一个人能够闯过这九重大门。”

楚枫楠奇道:“当真没有?”

“绝无可能有人闯的过去!”

楚枫楠:“所以你找我?”

“你是至今为止唯一被人从门里横着抬出来却又活着站起来的人。”

楚枫楠:“你为什么如此急于知道六扇门里的事?你究竟是什么人?”

蝙蝠‘嘿嘿’直笑,盯着楚枫楠忽然道:“如果你再拖延下来,这小姑娘可就真的要去见阎王了,嘿嘿。”

楚枫楠:“何必要拿一个将死之人开玩笑?你明知她不可能活得过今晚。”

“你我并非大夫,又启知她活不过今晚?”

楚枫楠:“什么大夫的医术这般高明?竟能令人起死回生?”

“当然有!一定有!”

楚枫楠显然不信,但他还是忍不住问道:“谁?!”

蝙蝠微微一笑,道:“阎王!”

楚枫楠听到‘阎王’两字,心里便已猜到了七八分,于是他说道:“好!只要你能让阎王收回她的性命,那我就将六扇门里的秘密交给你。”

“你打算交给我的秘密我不一定感兴趣。”

楚枫楠点点头,忽然道:“哦?!原来你对蜀中唐门的兴趣也不大,那我也没必要再与你讨论下去了。”

蝙蝠的眼眸一亮,悻然道:“唐家与六扇门之间也有联系?这果真是个出乎意料的消息,但我并不显得惊讶,不过我想你的小姑娘有救了。”

楚枫楠微微一笑,看起来小鱼总算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黄昏时光,他们就已到了一片山石林地前,蝙蝠指着山岩石壁上的一条巨型裂缝道:“你知道阎王殿在哪儿吗?”

“我从来没有去过,又怎会知道它的位置?”楚枫楠发现经过一天的拖延,小鱼的脸色越发苍白起来,连他的双手都染成了红色。

蝙蝠舔了舔嘴唇,惋惜道:“可怜的小姑娘,流了这般多的血。”

“我不想让她死,但她却快不行了,带我去见阎王!”

蝙蝠眨了眨眼,当先进入了裂缝中。

岩缝里潮湿、黑暗、狭小,果真像是一条通往地狱的道路,楚枫楠明知蝙蝠就走在他的前端,但他还是有种恐惧感,于是他问道:“还没有到吗?”

蝙蝠竟然没有答复他,楚枫楠只听到了自己的回应‘还没有到吗?’,在空洞的漆黑壁穴里回荡不止,越来越使他毛骨悚然。虽然不见蝙蝠的踪迹,但楚枫楠依旧抱着小鱼朝前方走去,洞壁越是深入,就变得越窄,此时的这条通道,楚枫楠已不得不弯下了身子匍匐前行,为了不使弄伤小鱼的创口,他不得不小心翼翼的将小鱼缚在背部,他几乎是爬着走出这个缝隙的。

一出山缝,放眼之间俱是湖水,原来里头竟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地底湖泊,湖中央悬空吊挂着一座直形浮桥,桥沿两旁点满了火把,将桥面映得如同地狱中的奈何之桥。

楚枫楠没作多少耽搁便踏上了浮桥,桥是由一块块的木板所拼凑起来的,板块之间由两条铁链锁衔接而成,走在上头,摇晃不止,楚枫楠几乎可以感觉到脚底下那阴冷的湖水,片片黑色物质在水中不住挪动,也不知究竟是鱼儿还是其它什么未知的生物。

湖并不宽,桥亦不长,但楚枫楠却足足走了一炷香的时辰才到达桥头,现在展现在他眼前的,居然是一扇漆着朱红色的铁门,门上两个铜制环手正静静的躺在那里,仿佛已等了很久,楚枫楠走上一步,手指刚一触碰到门环,忽然从洞顶上空掉落下来一样东西,‘噗通’一声,已然落入水中。

楚枫楠定睛瞧去,这一看不禁毛骨悚然,原来这洞壁的顶上密密麻麻的悬满了死人的尸体,她们有的已是化成了枯枯白骨,而有些却依旧鲜活如初,从这些尸体上的服饰辨别看来,竟然都是女尸,如此一大群的女人被人共同吊死在这洞穴顶上,直是不可思议至极,饶是楚枫楠见多识广、艺高胆大,却也不敢再看,他推开朱红铁门,走入了一间极其宽敞的石制大厅。

偌大的一个石厅之内,居然看不到一个人影,楚枫楠不禁焦急起来,他忍不住大声喊道:“找死的蝙蝠!人都快死了,阎王究竟在哪儿?”

突然间蝙蝠那充满辨认度的声调从他的头顶传来:“嘘!小声点,阎王马上就要来了!”

楚枫楠还未抬起头,一人已自内室走入大厅之中,此人身披黑袍,脸上带着一张金黄色的鬼王面具,在略显昏暗的大厅里,面具居然闪烁着一层淡淡的金光,显然这是一张纯金制作的鬼面。

阎王低沉而又无法捉摸的声音从黄金面具之后传来:“阎王只取世间凡人的生命,而你却要来找我!真是可笑,哈哈!”

楚枫楠面无表情的听完他的话,直到阎王的笑声止歇,他才说道:“据说江湖上有座阎王殿,而殿中存在着十位阎王,但现今我才明白,原来阎王只有一个。”

从面具上看不出阎王的表情,他只是淡淡道:“阎王从来都只有一个,十殿阎王,谁判生死?生死由我,富贵在天!我听说你是来求我救一个人?”

楚枫楠冷笑,道:“无所谓求或不求,我只是用我所知道的事情,来交换一个人的命。”

“哈哈!”阎王道:“那要看你所要说的事情对我而言有没有兴趣,如果阎王收了一个人的命,那么只怕很难再放回凡间了。”

蝙蝠忽然插口道:“看起来他所知道的比你还要多一些。”

“哦?!”阎王走下阶梯,说道:“你勾起了我的兴趣。”他看了一眼小鱼腹部上的伤口,淡淡道:“要想救她并不难,但你必须得为我们做一件事。”

“你要我做什么事?”

阎王摇了摇头,阴森森的笑着说道:“不是我,是我们,我想你早已猜到我们是谁。”

“江湖上最神秘的组织,自然是神鬼莫测的阎王殿!”

阎王抬起头,似乎在沉思,他缓缓道:“不错!阎王殿的确很神秘,但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每一个人都要为了阎王殿而付出生命,他们就是阎王殿里的一份子,这就是为什么阎王殿存在了许多年的缘故,只是现在……”

楚枫楠感觉到小鱼的心跳正在变弱,他等不得与阎王交谈,急道:“她快不行了,如果你可以让她活下来,我愿为阎王殿做任何事!”

阎王盯着楚枫楠看了很久,之后他似在自言自语的说道:“我听说女人很傻,但没想到男人也这么傻。”

“你把她放下来吧。”楚枫楠见阎王指着边上一张略宽的木塌说道。

楚枫楠走了过去,轻轻的将小鱼平放在木榻之上,他望着小鱼白得如同透明般的脸色,站在原地瞧了很久,他似乎不舍得离去,好像离开之后,就永远也见不到她了一般。

“如果你还不走,那她就真的要去阎王爷那儿了。”

楚枫楠最后看了小鱼一眼,仿佛要将她的倒影深深的刻画在眼眸里,然后走出了这座大厅。他出来的时候,蝙蝠已经在浮桥上等着他,似乎这头黑暗里的蝙蝠总是比他要快一些似的。

“现在你该开始为我们做这一件事了。”蝙蝠面无表情的冷冷说道。

楚枫楠的心思依旧牵挂在小鱼身上,他只是随意的回答道:“这笔交易并没有开始,我还没有见到她活着走出这扇门。”

蝙蝠忽然尖声利啸,刺耳的声音连湖中的鱼儿都沉入了水底,这种尖锐到极点的尖啸声仿佛要钻破楚枫楠的耳膜,刺得他的心脏阵阵难受,他忍不住吼道:“住口!”

蝙蝠果然安静了下来,他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道:“其一,你不该怀疑阎王,他说过能救那女孩,就一定可以;其二,你我的时间俱已不多,你必须开始为我们去做这件事。”

楚枫楠深深的吸了口气,道:“为什么选我?就因为你们可以救那女孩?”

蝙蝠不禁愣了半响,他想了想,忽然笑道:“或许是吧。”

楚枫楠抽了下鼻子,悻然道:“这回答的确很妙,你们可有什么计划?我该怎么做?还是让我尽情发挥?”

蝙蝠:“计划?你的出现就已是计划之外,我们要你做的事情并不难。”

楚枫楠:“是要我替你们去杀一个人?可惜要令你们失望了,因为江湖上有很多人我都没法子杀掉他们。”

蝙蝠:“杀人?哈哈……如果要让一个人死,阎王殿还需要找你吗?”蝙蝠接着道:“下面我要告诉你的事情,是我们计划中的一小部分,这份计划的最终结果,是要让铁血盟完全消失在江湖上,或者说,我们要让李惊雷再也无法出现在江湖上。”

楚枫楠心下疑惑顿生,他奇道:“铁血盟?李惊雷?这与他又有什么关系?我原本以为你们要我去对付六扇门。”

蝙蝠:“不!六扇门并不重要,它只是朝廷面向江湖的一个窗口,江湖虽然势力庞大、复杂,但还无法与朝廷相对抗,但铁血盟却不同……”蝙蝠仿佛想到了什么可怕的情景,他的思维陷入了沉寂之中。

楚枫楠:“如果你们要我去对付铁血盟,恐怕我无能为力。”

蝙蝠:“你错了,我们找你执行这个计划,是因为你刚好出现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合适的地点,更重要的的是,你本就是铁血盟里的人,对吗?楚枫楠!”

楚枫楠并未感到惊讶,他完全明白以阎王殿的力量,挖掘出像他这么一个人的来历简直易如反掌,他笑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早已把我的祖宗十八代都查的一清二楚。”

蝙蝠点点头,继续道:“‘边缘人’在江南的势力已受到铁血盟的严重压制,如若再不阻止李惊雷的野心,恐怕不出一年,‘边缘人’就会被李惊雷在江湖上除名!所以,我们必须阻止他!而你!就是这一把尖刀,从铁血盟的肋下,狠狠的刺入!哈哈!李惊雷一定想不到!”

楚枫楠:“我?连你们都办不到的事,我又如何去办到?况且我并不相信‘边缘人’会在一年之内就被铁血盟击败,我亲自见过铁胆候的出手,而据我所知,在‘边缘人’之中,似他这样的人物至少还有几个。”

“铁胆候?哈哈!”蝙蝠狂笑,藐蔑的道:“他就像条可怜的老狗,被困在狮子街里无法逾越一步,而此时他还活着,完全在于李惊雷的心情。”

楚枫楠喃喃道:“李惊雷……”他忽然间想起了那晚出现在狮子街上带着银白色面具的男人,想到此的时候,他的心仿佛被撕裂开来了一般疼痛。

“我一定要让李惊雷知道,他能够做到的,楚枫楠照样也可以做到!”楚枫楠紧紧握住了拳头,他说这话的时候,脑海里想到的是沈昕,但心却在滴血。

蝙蝠疑惑的道:“看起来你是如此恨他,我们的把握又多了一分。”

楚枫楠冷笑,问道:“你们打算如何支持我?给予我多少人?”

蝙蝠狡黠的一笑,道:“只有你一个。”见到楚枫楠的脸色十分恼怒,他急忙接着说道:“你可知道,铁血盟下设共有几大堂口?”

楚枫楠:“据我所知,其下设:飞龙、猛虎、疾豹以及恶狼四大堂口,每堂又下设三位副堂主、九位香主。”

蝙蝠:“不错,铁血盟总盟主之下有三巨头及七小盟主,以及江南四大堂口。”

楚枫楠:“那又如何?”

蝙蝠:“但你又可知晓,李惊雷急召江湖令,要在此四堂之下,在新设顺风、洪水、轰雷及紫电四堂,并且他放出话来,只要有能力的江湖中人,都有机会成为铁血盟新增堂口的总堂主!”

楚枫楠不禁失声道:“他疯了!”

蝙蝠:“他确实疯了,但对于这样的疯子,我们又不得不佩服他,江湖上有多少想一朝成名的年少英杰,李惊雷,他真是非常可怕,所以,你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你现在就出发!阎王殿将尽一切力量来支持你!只要你照我们的计划执行,你送来的这个女人,很快便可以与你团聚。”

楚枫楠‘哼’的一声,说道:“女人?如果我真的成为了铁血盟八大堂口的堂主,那么什么样的女人都可以得到,又何必要为了这一个女人而听命你们的摆布?”

蝙蝠:“你看起来并不笨,不应该问这么愚蠢的问题。”

楚枫楠:“看来我别无选择。”

蝙蝠:“不错,看起来的确是的,现在,你可以出发了。”

“你让我去哪儿?”

蝙蝠:“江南、苏州、寒山寺。”他顿了顿,狡黠的笑道:“阎王殿必给予你足够的支持!”

楚枫楠走出阎王殿的时候,他发现外面显得更加的凄凉了,瞧着这天气,看起来距冬季的风雪已然不远。

路边的野花都已枯萎,但小草却依旧挺立两旁,草叶上覆盖着的冰霜冻住了小草的躯体,却冻不住它们坚强的意志力,楚枫楠就在这样的天气里迎着寒风走在大道上,他的四周不断有纵马疾驰的江湖人士呼啸而过,谁也没有瞧上一眼这个邋遢不堪的肮脏汉子。

楚枫楠虽衣衫褴褛,但他的背却依旧挺得笔直,走在结着冰晶的地面上时,发出了细碎的‘喀嚓’声,他的头有些晕乎,自打从那唐姓老头手中逃出来之后,他就经常感到胸闷头晕,甚至有时候连走路的力气都使不出来,但他身上所受的伤却已好得差不多,右手也无大碍。

‘笃笃笃’身后大道上又有几匹马疾驰而来,马上汉子挥舞着长鞭,大声叱喝道:“前边的让道!前边的让道!”

楚枫楠跳往道旁田埂,他侧头瞧去,发现七、八骑马围着一匹浑身漆黑的鬃马正朝前方疾驰,黑鬃马上驮着一个汉子,此人双手双脚俱被反绑在背后,口中塞了团布锦,整个身体好像一口袋子般被人扔在黑鬃马背之上,马儿奔跑起来的时候,仿佛要将他震落倒地似的,但周围的骑手们却各占一个方位,只需用脚轻轻一挑,便不至于让他掉落下来。

从马鼻孔里呼出来的暖气渐渐冰冷,楚枫楠只看到他们消失在前方,这条道上来往众人虽多,但日近午时,却不见一座驿站,楚枫楠的肚子倒也有些空空如也,不过幸好,他很快便看到了一间客栈,门外旗杆上挂着的破败灯笼随风转动,上面用朱红色写就的大字已经风化得看不太清楚,但楚枫楠依旧读了出来:“客必来。”

此地方圆百里之内俱是荒野,而可供来往路人休息小甛之所,却是独此一家,倒也应了它这‘客必来’的名号,楚枫楠转身走到门前,发现门口树林外系着数十匹骏马,其中一匹全身黑鬃的纯种马尤其引人注目,楚枫楠一望便知乃是那伙江湖中人。

他推开门,惊讶的发现这间小小的客店里竟挤满了人,这些人无一例外的腰悬兵刃,神情落寞的坐在各自座位之上,整个大堂里摆放着的十五、六张桌子里,居然没有一个空位,楚枫楠只好走到楼梯下方的角落里席地而坐,众人倒也不怎么对他在意。

呼啸着的风从门外刮过,吹得窗板‘哗啦哗啦’相互击打,有人拿起木柴,往火炉子里添了些进去,屋内又暖和了一些。楚枫楠刚喝了口酒,便看到一人自门外抢入了进来,来人脚步踉跄,身上的一件紫色绸缎已是血红一片,他径直跑到了东首的一张桌子边,竟然痛哭起来。

这张桌上坐着四个人,三男一女,俱作武夫打扮,那女子长得甚是美貌,腰上悬着一对点金峨眉刺,只听闻她脆生生的声音道:“喂!你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天大的事情?竟吓得你这般痛哭流涕?”

那人颤声说道:“有……有人要杀我!”鲜血顺着他的衣裳滴落,将他脚上的地面染成了一片殷红。

美貌女子‘哼’声道:“看你进来时的样子,不像是个会武的江湖中人,不用怕,有我在!”

她的话音刚落,门就开了,北风从外头卷起了一片片的雪花,原来不知何时,门外已是大雪漫天。

“来……来了……他……他们来了……”这男子的声音更是显得害怕,他的手指指着门外空无一人的大道,嘴唇竟已吓成了紫色。

人果然来了,众人先是见到了一颗光秃秃的脑袋,随后一位僧人徐徐走入了暖和的大厅,他穿着一件暗黄色的僧袍,已不知多久没有清洗过,袍子上一块块的污渍甚是明显。和尚站在门口,挡住了屋外的大雪,忽然有人从他背后说道:“大和尚,你挡道了。”

和尚双手合十,朝前跨出一步,微微笑道:“阿弥陀佛,贫僧阻住了秦兄的道,让秦兄遭受那风吹雪冻之苦,实是不该呀不该。”

那秦兄从和尚背后走将出来,他的手上提着一个大袋子,一张紫膛色的国字脸显得正气浩然,只是一双精光湛湛的眼眸子里却散发出了一股冰冷的狠劲,他说道:“有些人总喜欢做些徒劳的事情,却害得我等也要饮风露宿,挨冻受饿。”

和尚笑眯眯的说道:“哎,这又是何苦呢?何苦!”他每说一句,便朝那染血男子靠近一步。

‘啪!’貌美女子一拍桌子,双手各持一枚峨眉刺,娇声喝道:“不要脸的假和尚!欺负一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算什么英雄?!”

坐在她身侧的三个年轻男子齐刷刷的站起身,伸手握住了腰上剑柄,这三人竟都是用剑的。

和尚眯着一双笑眼,道:“小朋友,你是想插手这件事吗?”

紫膛脸汉子忽得插口道:“和尚,这小姑娘是峨眉派的。”

和尚盯着女子手上的峨眉刺瞧了一会,嘿嘿笑道:“那又怎样?”

紫膛脸汉子似乎自言自语的说道:“不怎样,只是我没记错的话,峨眉山上的老不死‘飞鸿剑客’曾对你做过什么来着?”

和尚原本开口笑的神态一下子之间便幻化成了阴云密布的黑煞鬼面,他冷冷的说道:“嘿嘿!老不死是老不死,小朋友是小朋友,我三戒和尚可不像有些人,将气撒在小孩子的身上!”

紫膛脸汉子:“你是说这样?”他放下袋子,突然一掌印了上去,只听得从袋中传出一声短哼,便没了声息。

三戒和尚直勾勾的盯着他,怒道:“你……你居然一掌拍死了这孩子!”

“是的,我拍死了他,和尚,休要在我面前装好人,我们今日是来杀人的!”这人说完这句话,双手忽的涨成了紫色,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弥漫在整个客栈内,有人惊呼:“铁砂掌!”他说话虽然快,但紫膛脸汉子的出手却更是迅捷,话音刚落,即已靠近了伏在桌子边的男子,但他还未挥出手掌,三柄长剑却已一齐递了过来,剑尖颤动、犹如蛇信,紫膛脸汉子并不回手退步,而是变掌为爪,一把便将迎头刺来的三柄长剑抓在了手中,接着抬起左手,伸指一弹,只听得‘叮叮叮’三声,三柄精铁长剑竟已被其断成了六截。

在场的江湖豪客见这紫膛脸汉子竟然用一根手指便将三柄长剑断成了两截,心下俱是骇异莫名,有几位胆小的,已是拿起包袱走出了屋门。

三个少年望着手上的断剑,脸色煞是苍白,眼神中满是惊惧。

紫膛汉子眸子里闪过一丝杀气,甩手一丢断剑,抬掌便击向了那三个少年,凌厉的掌风骇得三少年呆立半晌,居然动弹不得,幸好此时一阵大力袭来,将三人击退了数步,使得他们摔倒在地,却是三戒和尚在千钧一发之际鼓足了内劲,袖袍一挥之下救得了此三人的性命。

“你干什么?”

三戒和尚脸色阴晴不定,怒道:“这话该是我问你才对!难道你想惹上一身麻烦?!”

紫膛汉子不屑道:“那又怎样?”

三戒和尚盯着紫膛汉子的眼睛看了很久,忽然笑道:“阿弥陀佛,秦汉兄,你果然是个疯子。”他转首见到那峨眉派的小姑娘已然吓得面如土色,不禁摇了摇头,忽然探手一抓,已牢牢闸住了那男子的手腕,男子疼得直咬牙,哼哼连声,三戒和尚举起另一个手掌,喝道:“张掌柜!你跑到京城来是做什么?!”

原来这胆小的落魄汉子居然是杭州狮子楼的掌柜张富贵,此刻他满脸血污,不住的哆嗦:“我……我……不……不知道……”

三戒和尚‘嘿嘿’连笑,道:“张掌柜,现在秦汉兄要你的命,而我却可以放你一条生路,只要你乖乖的将龙福的下落告知我即可。”

“龙福?我……我不知道……”

秦汉握住了手掌,骨节上发出一阵噼啪之声,他冷冷道:“说出来,我们就不难为你,让你与你儿子团聚,从此逍遥自在、无忧无虑。”

“呸!”正当两人一问一答之际,那峨眉派的美貌姑娘却啐声道:“你们……你们两个狗贼!放开他!”

楚枫楠蜷缩在角落,暗中摇了摇首,他不得不认为这女人实在是太过愚蠢。

果然,秦汉脸上现出了一股不耐的神色,他随手抓起身侧一位江湖人士腰上的佩刀,‘嗖’一下便掷了过去,这一下毫无预兆,竟然快得出奇,三戒和尚要想出手拦下这把刀,已是不及——但刀还是被人拦了下来,出手夺刀的汉子一身劲装,正昂首站在那姑娘身前,他说道:“小女孩家不懂得江湖规矩,还望这位兄弟手下留情。”此人说话的时候嘴唇微动,声音沙哑低沉,自然而然的透着一股彪悍之气。

楚枫楠放下手中酒碗,仔细的盯着这个汉子看,此人正是上午在道上见到那一伙人,只见这人身后坐着的九位刀客一同站起身来,冷冷的瞧着秦汉与三戒和尚两人。

秦汉:“你不是峨眉派的人,为何要多管闲事?”

汉子将一柄用稻草编织而成的刀鞘微微举起,道:“既然兄弟我今日途经此地,自然不能看着峨眉派的小姑娘为人所杀,何况这位三戒和尚与你秦汉兄都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与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过不去,岂不令众多的江湖朋友耻笑?”

他身后站着的九个兄弟面无表情,只是将手搭上了刀柄,这群人连同那个被缚住了手脚的汉子在内,共有十一人,其中却有十人是用刀的,用刀的人一般都很凶狠。

三戒和尚打了个哈哈,笑道:“峨眉派?朋友说笑了,贫僧从未想过要与这小姑娘过不去,请便!”他拎着张富贵,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你们……你们不能把他带走!”那女孩子居然如此坚决。

秦汉忽然伸手一拦,截住了和尚的去路,他淡淡道:“和尚,既然有人来叫阵,不接手,岂不是让人瞧得轻了?有什么恩怨,今天一并解决最好,何必要憋在心底不痛快?”

‘唰!’‘唰!’‘唰!’‘唰!’那九个刀手全都拔出钢刀,眼看就要发狠一拥而上。

这个时候,富贵却突然开口说道:“你……你们……”他吞了口唾沫,指着袋子惊恐的问道:“里……里头是什么?”

秦汉看着他,咧开嘴假装笑了笑,一字一句的说道:“一个人,一个你很在乎的人。”

富贵死死盯住了他,颤声道:“是……是个孩子?是不是?……是不是?”

三戒和尚瞧了瞧秦汉,又看了看富贵,一把将他推到在袋子旁,说道:“你自己打开来不就明白了?!”

富贵颤着双手,缓缓解开了袋口,他抬起头,嘶声道:“是不是!到底是不是!这里头是不是个孩子!”

秦汉冷冷的瞧着他,说道:“当然是个孩子,原本还是活的,只可惜……被我一掌拍死了,我想你应该认得他,听说这小孩的名字叫‘张三’。”

“三儿……”富贵仿佛丢了魂魄的游魂,眼神迷离,他只是不停的重复着:“三儿……三儿……是爹害死了你……”

秦汉抓起袋子一角,猛地提了起来,一具瘦小的尸体从袋子里滚落,果然是个小孩子。

峨眉派的女子咬着嘴唇,恨恨道:“你们……你们……连小孩子都不放过!”

富贵‘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抱着他儿子的尸首不住痛哭流涕,把身上的衣服都弄湿了。

三戒和尚深深的吸了口气,望着秦汉沉声道:“这就是你要的结果?现在,带他走!”他回过头,冷冷的道:“咱们这就走,那位峨眉派的小朋友先看好你自个儿吧,嘿嘿!但谁也别想拦我们的路——”他的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只要今日里有人再敢多管闲事,就要动上手了。

那汉子退后一步,用刀鞘紧紧驾住了峨眉派的女子,说道:“两位的事情自然与我们无关,请便。”

眼看着三戒和尚拎着张富贵就要走出客栈,女子忍不住嘶声道:“不准走!放开那人!”可惜有人驾住了她,使得她没法动弹,女子不禁气得双颊发红。

‘得得得’‘得得得’‘得得得’

忽然门外有马蹄声传来,一伙身披羊毛袍子的豪客已在门口停下,三戒和尚直直的站在门内,不再移动一步,只听得门外有人高声说道:“‘边缘人’的朋友,既然到了京城,怎的不住几天就走了?害得兄弟我巴巴赶到山东来,哎,这路可苦煞我也!”

三戒和尚与秦汉相视一望,突然分一左一右朝外疾跃,‘轰隆’一声,门上已被破了两个大洞,外头瞬息间即响起了叱喝之声,只一会功夫,秦汉与三戒两人便双双退回了房内,三戒和尚的僧袍被割去了一片,而秦汉亦满面怒气。

‘啪’,和尚将夹在腰上的富贵朝地面上狠狠一摔,恨声道:“想不到这两个难缠的家伙竟从京城直追赶到此地!早知就不该放他活着回来!”和尚狠狠的踢了一脚躺在地上的富贵,厉声喝问:“快说!龙福究竟被你藏到哪儿去了?!”

这俩人两次提到龙福,莫非这个张富贵乃是铁血盟里的人?楚枫楠心下疑窦渐生,他悄悄的站起身,猫着腰缓缓靠近了众人。

“嘿嘿……哈哈……”张富贵疯狂的大笑起来,怒声说道:“你们要想找到龙福!要想杀了他!只可惜我张富贵绝对不会告诉你们他的下落!你们就等着被南山龙门的子弟追杀吧!就算你们已加入了‘边缘人’!也绝无可能活着逃出龙门的杀伐!只要龙福还活着!他就一定会替我报仇!”

秦汉死盯着富贵,低声道:“你儿子死了,但你妻子却依旧活着,如果你不说,我会杀了她。”

“你们马上就要死了!大龙帮的人就在外头!你们……你们一定会死的!”富贵发了疯似的狂笑着,笑声湮没了从破洞中吹进来的大风,雪花落在温暖的屋子里,很快便融化成了水滴,有人一脚踩在水渍上,溅起了不小的水花,连炉火里的焦炭都弄湿了,发出了‘嗤’的声音。

站在雪水上的人双手怀抱胸前,脚下全是融成水的雪,他的头上、肩上、脚上、甚至眉毛上都沾满了白花花的雪片,看起来像极了一尊用雪堆彻而成的雪人,可是雪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他却开口说道:“二位在京城杀了我们三位弟兄,这笔账可得好好算算。”

秦汉黑着脸,一句话都不说,他‘嘿嘿’直笑,声音冷得比落雪更凉,忽然间,秦汉抓起一张木桌,双手用力一合,一张实木桌子竟被其拍成了片片碎粒,他深吸一口气,两只手掌翻飞舞动,木屑在他强劲的掌力激荡之下,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对手激射而去,内力灌注下的小木块,坚如硬石,破空声尤不决耳。

三戒和尚原本是站着的,但当秦汉抓起桌子的刹那间,他的人已不见,他跃起的速度实在太快,‘轰’!和尚居然撞破了屋顶,冲天而出,可惜屋顶上早已有人在等候着他,于是他只能再次回到地面,而另一个汉子,却从那口破裂的顶上随着纷纷坠落的瓦砾跃入屋内,他跳下来的时候,散发着冰冷气息的雪花亦随同他一块落下,他耸耸肩,将身上的雪花抖落了一片。

现在从屋外进入屋内的人应该有两位,可是与他站在一起的却只有他一人,当他落地的时候,原本该站着的那一人就已跃起,他本笼在袖中的双手突然挥出,一对蝉翼般的短刀在一道火辣辣的刀锋下分离了出来,这片刀锋是由两刃刀影所组成,刀气出袖、裂风破物,细碎的木屑早已黯然失色,秦汉唯有退、再退!退之又退!但他已无路可退!

秦汉只能拼死相搏,二虎相争勇者胜,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明白这个道理,所以秦汉决定突入对手的刀气之中,但此时,他却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危险,好像荒野里的猫,遇上了潜伏在大树背后的老鼠,一下子之间就调换了彼此的位置。

秦汉的身子已经蹿出,他没有理由停下,可是就在他举起手掌的一瞬,后腰中传来的一阵疼痛让他的动作突然之间慢了下来,他所有的攻势仿佛在这一点刺痛的汇聚处延伸出了无数溃败,他只能眼睁睁的瞧着对手迎面而来的刀锋毫无办法,幸好对手略微改变了蝉翼刀的弧度,在一片血光飞溅的低吼声中,秦汉倒在了地面,蝉翼刀在他脸上留下了一个大大的十字交叉刀疤,刀口旁的皮肉朝外卷起,淌入地面的鲜血与融成水的雪混合到了一起,分不清究竟谁是血谁是雪。

秦汉咬着牙,似乎在忍受极其强烈的痛楚,他回头睁着一双狠毒的眼睛,盯着富贵,森然道:“是……是你!”

富贵的手上拿着一个盒状暗器,他恨恨的回答:“你想不到吧!你们以为我不会武功,就没法子保护自己了吗?就没法子替我儿子报仇了吗?你错了!你们错了!你们全都错了!龙福……龙福给了我这个!哈哈……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杀了我儿子,我就要你的命!”富贵狞狰着脸庞,此刻的他看起来像极了饥饿的魔鬼。

秦汉听闻,不怒反笑,他的笑声中夹杂着一丝遗憾,他颤着声音说道:“张富贵!我早就应该宰了你,很好,你让我学会了一个教训!”

三戒和尚现已看清了当场形式,他一动也未动,苦笑道:“阿弥陀佛,两位施主,佛祖云:众生普渡、一切皆是因果,冤冤相报何时了。”

“呸!”那峨眉派的美貌姑娘骂道:“装模作样的假和尚!”

三戒和尚笑而不答,但大龙帮却说话了,手拿蝉翼双刀的汉子冷冷的说道:“在大龙帮的地盘上,杀了我们的人,这笔账该怎么算?”

另一人秃发赤面,左耳上挂着一枚大铁环,袒露着上身,在这冰冷的天气里居然毫不哆嗦,他腰间悬着的一柄弯刀几乎围成了一个圆,刀无鞘,裸露在刺骨的空气中,此人接口道:“血债血偿!要么留下一条命!要么每人留下一条胳膊!”

三戒和尚微一顿挫,笑眯眯的说道:“赤老兄说笑了,如果一个人没了胳膊,那不成了残废?”忽然刀光一闪,三戒和尚已劈手夺过身旁汉子的腰刀,一刀便劈向了受伤的秦汉,这一手实在太过出奇太过迅速,谁也没有料到这笑眯眯的和尚竟会下此毒手!

刀劈出去的时候,和尚的手也已放开了刀柄,这把夺命的利器就似无头的苍鹰,自天而降,只取秦汉的心脏,但众人却只听到一声‘叮’!钢刀却未砍中秦汉,而是在青石板地面上划出了一条深痕,刀锋反弹掠起,和尚大喝一声,旋身跃起踢出了一记飞腿,‘嘭’的一声大响,利刃竟直勾勾的飞击向了那站在远处的峨眉派姑娘。

几乎在一瞬间,和尚大声喝道:“她是峨眉派周沧海的弟子!”

大龙帮的两大高手一听到周沧海三个字,已是疾跃而出,朝那女子飞身扑去,和尚一看赤面鬼与蝉翼刀客刘渝州已自去救那女子,拉起秦汉便从撞破的壁洞中鱼贯跃出,门外传来几声惨呼,显是大龙帮埋伏在外的帮众被那和尚击杀致死。

‘叮’一声响,刀身震动,飞来的钢刀被人击落,接下腰刀的人自然是那九位刀手的首领,只见他收回刀鞘,拿起桌上的一顶范阳斗笠戴在头上,低声喝道:“快走!”

九个人驾着一个汉子,随着他朝门外走去,经过赤面鬼与刘渝州身侧的时候,这二人居然没有拦住他们,客栈里大都是走江湖的人士,这些人纷纷窃耳私语,猜测着那伙人究竟是何来头。

人已走了个干干净净,屋外的马蹄声亦是渐渐远去,现在只剩下了严寒的北风呼呼的吹,刘渝州掏出一锭银子抛在掌柜的柜台之上,道:“砸坏了你的大门,就当是大龙帮赏给你的!”

赤面鬼饶有趣味的盯着那美貌姑娘,‘嘿嘿’笑道:“你师父真是周沧海?”

那女孩子被他不怀好意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舒服,勉强回应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此时,与她一道同来的三位年轻人捅了捅她的肩膀,低声说道:“杜师妹,咱……咱们走吧!看来他们也不至于对我们怎么样……”

“走?!”杜师妹仿佛听到了可笑的话语,她娇声叱道:“你们……你们技不如人不说,还……还说要走!他们大龙帮怎么了?大龙帮就可以随意欺负人了?你们……你们还自诩为什么年轻一辈中的侠少,哼!”

年轻人面上一红,只得随着这个任性的小师妹在此胡闹。

刘渝州阴沉着一张冷冰冰的面孔,说道:“一个重伤、一个和尚,跑得远?”

赤面鬼一脚将倒地的富贵踹了个跟头,恶狠狠的说道:“嘿!如若让他们跑了,那江湖上的这口饭,我们可没脸再吃了!”他一把抓起富贵的领子,森然道:“朋友!他们口中的龙福,可是那南山龙门的‘小惊雷’?”

富贵还未答话,刘渝州已开口道:“除了他,还能有谁?”

赤面鬼:“他在哪儿?”

富贵吸了口气,悲痛道:“应该……已经死了。”

赤面鬼‘啪’的一声狠狠的扇了富贵一巴掌,打得他右颊火辣辣的疼痛,他阴森森的说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嘿!秦汉与那和尚会为了一个死人大动干戈?”

富贵不敢抬头,他低声说道:“龙……龙福被他们两人联手击成了重伤,我……我不知道他跑去哪儿了。”

刘渝州插口问道:“你是谁?”

“张富贵……”

刘渝州听闻,突然哈哈大笑道:“原来你就是狮子楼的掌柜张富贵!程铁手的结义兄弟!”

赤面鬼亦笑道:“你们‘边缘人’在京城杀了我们大龙帮三位好手,今天就得拿你来抵命了!”

富贵惨然一笑,道:“你们要杀便杀吧,反正我妻儿都已死,就算你们不杀我,‘边缘人’也必定不会放过我!”

“哦?!”富贵的这句话倒是出乎众人的意料之外,刘渝州不禁问道:“你做了什么事?竟会令‘边缘人’对你痛下杀手!”

富贵淡淡一笑,随口说道:“我上了他妈的程铁手的老婆!他老婆!”

“铁玲珑!”刘渝州惊呼道,随后禁不住大笑,他拍着富贵的肩膀说道:“好!好!好!好一个张富贵,连铁玲珑都敢碰!”

楚枫楠心下冷笑,他自然不相信张富贵的胡话。果不其然,刘渝州笑毕,忽然反手一掌打的富贵摔翻了好几张桌椅,鼻血‘哗’的一声流得满脸都是,刘渝州恼道:“你他妈当老子还是个孩子?就凭你这孬样!铁玲珑会看上你?!”

富贵‘嘿嘿’直笑,仿佛丝毫不在乎脸上的痛楚,他从嘴中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笑道:“哈哈哈!铁玲珑就是条发情的母狗!只要是个男人,她就会贱叫着爬到我的身上来!”

刘渝州双手举刀,划了个圈,冷冷道:“看来你的嘴巴还挺硬,如若我在你的下巴上割出一个口子,不知还是否如此嘴犟?!”

赤面鬼也笑的极其阴森,不住的点着头。

此时杜师妹却跑到了富贵身侧,说道:“喂!你们看清楚了!铁玲珑算什么?连我杜怡蓉都看上了这个男人!难道这还无法证明他的魅力吗?”说着,杜怡蓉挽住了富贵的手臂,富贵不禁心中一颤。

“杜师妹……你……你……”三位年轻人相视一望,都替她的大胆行径而心下担忧。

赤面鬼与刘渝州互相对望一眼,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有意思!有意思!原来峨眉派的小姑娘个个都是思春的小娃娃,哈哈哈……”

“他妈的!连这美貌小娃子也看中了这孬种!看起来铁玲珑的眼光也很有可能……可能……嘿嘿!”

刘渝州点点头,冷声道:“无论是铁玲珑还是峨眉派,都与我们没什么干系,但是……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江湖上的勾当,一向都公平得很!要么留下一条胳膊!要么死!”

杜怡蓉秀美微皱,忍不住骂道:“你们好不要脸!杀人的明明是那和尚,却非要推到他的头上来!两个大高手,连个受了重伤的人都拦不住,你们……你们大龙帮还要脸不要?!”

赤面鬼的脸色越听越难堪,他已经不说一句话,看着杜怡蓉的眼神也变得有些冷,杜怡蓉不由得暗暗害怕起来。

气氛如此紧张之下,富贵却打破了它,他沉思了一会,轻声说道:“留下一只手行不行?”

刘渝州不信如此胆小的男人居然会答应这般残酷的条件,便说道:“当然可以。”

富贵猛的推开杜怡蓉,拾起地上的钢刀就往左手砍去,只听得一声惨痛的低哼,富贵的左手掌已被他自己齐腕斩断,他咬着牙,浑身都是冷汗,颤抖着声音说道:“现在……可以……可以走了吗?”虽然说完这句简单的话十分艰难,但他依旧说得非常清晰。

刘渝州瞧了他很久,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他一遍,忽然收回了双刀,竖起大拇指赞道:“好!算我看走眼了,你走吧!”

杜怡蓉像个傻瓜似的站在原地,望着富贵凄凉的背影渐渐走入了雪地中,地面上拖着一条触目的血痕,在寒冬银白色的雪原里点缀出了一抹充斥着咸味的腥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