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遇袭
雨下个不停,洗刷掉了船上的血迹,却将西湖映得通红,黎明过后即是日出,东方的第一缕阳光照到水面上的时候,楚枫楠也游到了岸边,背上的伤使他痛疼难忍,手臂更是彻骨的痛,他脚步蹒跚的走了一小段路,已实在没法子再坚持下去,只能靠着一株松树而坐,树旁生长着几朵野花,虽不甚亮丽,但微有香气,不禁令其精神一振,楚枫楠随手折下两段树枝,撕破了身上的袍子,将树枝缚在了右臂上,好让折断的臂骨不至于长歪了。连夜打斗,受伤又重,楚枫楠的眼皮渐渐沉重起来,不一会,便打起了瞌睡。
这一觉睡的好长,醒来时,已是日落时分,雨已停,身上也干得差不多,只是寒风吹来,尽显凄凉。
楚枫楠手扶枝干,慢慢站起身来,忽然有人从道旁的一片竹林中踱步而出,楚枫楠定睛望去,却见来人头戴一顶范阳斗笠,背上挂着一对钢刀,正冷冷的瞧着自己。
“你是楚枫楠?”
楚枫楠见来人这般询问,不知他是何意,便道:“阁下是?……”
“李盟主派我来接应,怎么?就只有你一人而已?”
楚枫楠:“幸好我的运气好了一些,命也大了一些,才能站在这里和你说话。”
“嗯。”来人点了点头,转身朝竹林走去,道:“跟我来。”
楚枫楠随着领路人穿过竹林,到了一排屋宇前,却见绿瓦黄墙边,青草悠悠、流水潺潺,一派宁静祥和的气氛,仿似焚香祭佛的庙堂之所,只是少了林间飞鸟的唱鸣声,却多了一丝尘世间的杀伐之气。领路人走入一间大屋,楚枫楠亦跟了进去,他俯一进入,脸上便掠过一丝火辣辣的疼痛,令他好不惊惧,楚枫楠定睛瞧去,却见一位身材瘦长的年轻人正站在前边,鸷鹰般的眼神正冷冷的瞧着自己,被他冷酷的眼眸扫过,脸上便似着了一记鞭子般难受,‘这人的眼光好厉害!’楚枫楠心下想道。
“人已带到。”楚枫楠见领路而来的汉子对此人的语气并不十分恭谨,料想那汉子也必是位极其自负之人。
“嗯。”冷冷的语气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嗯’字,便不再言语。
偌大的屋子里,三个人就像是三尊佛像般立定在那,谁都没有张口说话,良久,那高瘦的年轻人终于开口说道:“楚枫楠,你已加入我铁血盟?”
“是!”
年轻人:“昨晚你在洪二的船上?”
“没错。”
年轻人:“那你必定已见过铁胆候!”
“亲眼所见。”
年轻人的双目中散发出了一股狂热的气息,问道:“他是不是很难对付?”
楚枫楠苦笑,他的背脊还在隐隐作痛,五脏六腑似乎被翻转了过来般难以忍受,他说道:“不仅仅是难以对付,而是根本就无法对付得了他。”
年轻人望向头戴斗笠的男子,问道:“据说昨晚在船上的还有‘飞云浦’的人?”
楚枫楠道:“是封泰。”
“嗯……”年轻人沉思道。
忽然领路而来的汉子说道:“我曾与封泰交过手,他是个极难缠的对手,他的‘袖里飞盘’堪称江湖一绝,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对付他,因为我近不了他的身。”
楚枫楠冷笑,年轻人不解,问道:“你笑什么?”
楚枫楠:“我笑你不自量力,想要挑战铁胆候,更笑他胡言乱语、不知道所谓。”
那汉子怒意蓬生,‘唰’的一声拔出双刀在手,森然道:“楚枫楠!说说看,我如何的‘胡言乱语、不知所谓’了?!”
“封泰的功夫路子以轻灵、辛辣、迅捷为主,恐怕近了身,你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更何况……”
汉子:“何况如何?”
“更何况他与铁胆候近身交手而不败。”
汉子握刀的双手紧拢,脸上闪过一丝阴霾之意,冷声道:“哼,封泰再强,恐怕也没可能与铁胆候打成平手!”
“我亲眼见到封泰活生生的走出了船舱。”
年轻人忽道:“洪二呢?”
楚枫楠听他直呼‘洪二’,实在是想不明白此人究竟是谁。
“他?不知道,或许死了,或许降了。”
“却不知究竟是洪二高一些呢,还是铁胆候略强一筹。”年轻人自言自语,仿佛在心中比较两人的功夫。
楚枫楠‘嘿’的一声,说道:“洪二也高不到哪儿去。”
“哦?!此话怎讲?”
楚枫楠:“他连常百里都没把握击败,还能高到哪儿去?!”
年轻人的眼中透出一丝不屑的神色,显是对楚枫楠的话不置可否,他道:“哦!你说常百里,他可不是个好惹的人。”
“哼哼,只可惜再难缠的人,都有被人杀死的时候。”
年轻人饶有趣味的望着他,说道:“我知道你一直都想杀了常百里。”
楚枫楠露出了鄙夷的神色,回答道:“杀他其实很简单!”
年轻人似未听到他的话语,只是摇了摇手,道:“带他出去。”
领路男子将双刀重新插回背上的刀鞘,带着楚枫楠走出了这间屋子,楚枫楠在踏出屋门的瞬间,突然回头问道:“你到底是谁?”
年轻人微微一笑,道:“李惊惧。”
‘李惊惧’这三个字一跳入楚枫楠的耳中,他的眼角便不自觉的跳动了起来,与洪二爷同为铁血盟李惊雷座下三巨头之一的李惊惧乃是惊雷盟主的同胞弟弟,其原本并不叫‘惊惧’,之所以后来改名为此,据说他是为了让所有见到他的人都惧怕他,因为他每一次见到自己的同胞哥哥都会感到惊惧。
双刀汉子在前,楚枫楠在后,两人走得一般的快,朝东首的一间屋子行去。
楚枫楠忽道:“兄弟如何称呼?”
汉子回答道:“孟尝,孟尝君的‘孟’,孟尝君的‘尝’。”
楚枫楠:“嘿,古有战国四公子之一的孟尝君,今有江湖孟尝兄,真是有趣!有趣!”
孟尝并未回首,只是冷冷道:“听闻你也是使刀的好手?”
楚枫楠:“好手算不上,不过算是个庸手罢了。”
孟尝冷笑:“嘿!好一个庸手,连自己的兵刃都丢了,嘿嘿,嘿嘿。”
楚枫楠:“你嘴上虽‘嘿嘿’冷笑,但你心下却一定在骂我功夫低微、不自量力。”
孟尝突地停下脚步,转身刚要说话,便听见西边的屋檐上响起一阵哨声,紧接着几十个蒙面黑衣人手持劲弩,从四面八方探出头来,将弩箭对准了楚枫楠二人。
‘呛’一声响,孟尝已拔刀在手,刀影一晃、纵身跃起,听得一声‘啊’的惨叫,已有一人自屋檐上跌落在地,楚枫楠借着刚升起的月光瞧去,赫然见到他的胸口一道十字交叉刀痕兀自流血不止,眼见是活不成了。
楚枫楠心想,此人好快的双刀、好狠的手段。
“截住他!”
“休要让他过来!”
“啊!”
又听得几声惨叫,见那孟尝双手拿刀,在屋檐上纵横跳跃,每一次出手,必定带起一片血花,一众黑衣人手上的弩一箭未发,便已折损了七、八名好手的性命。
‘呼——’忽又听得哨声响起,这次却由东首传来,哨声来的好快,眨眼间便已及到近处,楚枫楠抬眼望去,只见一人飞身扑向孟尝,手中长剑寒光逼人,竟在瞬间就已与孟尝交手了十余招,两人身形悠的错开,稍一顿挫,便再次激战到了一块。
有人截住了孟尝,其余人等便空出手来,纷纷将弩箭对准了楚枫楠朝他射来,楚枫楠左手搭在身旁的门板上,‘啪’一声将其卸了下来,只听得几声‘咄咄咄’,射来的箭支尽数俱被厚木板门挡了开去,楚枫楠随手一抛门板,闪身蹿入了大屋之中。
只听得外面兵刃相击,‘乒乓’之声不绝,楚枫楠从窗口中望去,不知何时,已有数十人从各大屋子中鱼贯而出,或跃上屋顶、或手持利刃,与来袭敌手血战在一起。
‘呼——’
‘呼——’
‘呼——’
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哨声,楚枫楠心头一惊,想到:敌人恐怕还有许多高手要赶将过来!此即他伤势未愈,自然不是他人对手,见屋后一片紫竹林,便想入内躲上一躲,忽听得顶上屋檐脚步声响,‘哗啦啦’一声,尘瓦飞扬,一人自屋顶之上跃下,只听他喝道:“铁血盟的小贼!留下性命!”
喝声未闭,迎面一刀已砍将过来,楚枫楠瞧此人身材粗壮,黑布蒙面,一柄鬼头大刀足有八十余斤上下,直劈横砍,煞是可怖。楚枫楠侧身避过一刀,抬手一拳击他小腹,却不曾想用力过猛,背部创伤一阵剧痛,这一拳便打不下去,大汉一声猛喝,刀锋掠向楚枫楠的脑壳,危急间楚枫楠头一低,避开了这一刀,却见大汉硬生生的将鬼头刀定住,以刀背向后斜扫而下,如这一下被击得实了,楚枫楠必被击得脑浆迸裂而亡,仓促之下,他也顾不得背上痛楚,张开十指,竟硬生生的将刀背抓在了手里,猛地右臂一阵钻心刺痛,刀背便又近了几寸,但幸好他左手使劲,压住了鬼头刀。
这一下兔起鹘落,使得那大汉呆了一呆,待他双臂猛力灌注内劲之时,楚枫楠早已脱身倒飞出去,几个纵跃,就没入了紫竹林间,大汉咆哮着随后追来,屋顶上几位蒙面汉子亦跃下追入了林中。
好大一片竹林,尽是蚊虫飞舞,楚枫楠脚下不停,犹如一头丧家之犬般毫不停歇,耳听得身后呼喝之声越来越近,心下对那汉子的轻身功夫倒也好生惊讶,几个起落,楚枫楠已出了紫竹林,忽的眼前一片粼粼波光,却是到了西湖边,只见西子湖畔月影下,微风拂柳摇曳间,一女子侧身坐在一株杨柳之下,手持青竹鱼竿,脚边放着一箩鱼框,正在夜色杨柳旁垂钓,冬季的冷风吹过,撩起了她的丝丝秀发,楚枫楠不禁看得呆了。
月上柳梢头,人倚卧杨柳,月色照大地,青锋凝霜滴;一人自柳树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他不动的时候,仿佛已与天地合二为一,但一旦他迈动了脚步,却又散发出了一股寒冷的气息,似冰晶、似雪花、似冷霜、似沉寂……
楚枫楠的目光一下子之间就被这个人所吸引了过去,他警惕的瞧着他,此人脸色煞是苍白,夜色下看去,倒有七分似鬼,他约莫三十岁上下,颌下一丛短须,形容消瘦,身材瘦长,右手握着一柄入鞘长剑,剑甚长,竟有五尺左右,楚枫楠不禁讶异非常。
后有追兵、前有拦路猛虎,楚枫楠一时间不知是该走还是继续留在原地,幸好背后的呼喝声已近,只听得‘哗啦’一声,追来的大汉与三个蒙面汉子一同奔出了竹林,抬眼便见到了月色下的三人,只听那使鬼头刀的大汉喝道:“铁血盟的贼儿子!通通给老子拿下了!”一瞥眼见到了那美貌女子,发出了一阵猥琐的笑声,道:“这美娘子就交给我了!哈哈!”
他的笑声惆然止歇,冷冷的寒风吹过,众人见他的咽喉口现出了一条极细的血痕,‘哗’的一声,鲜血喷如泉涌,溅了楚枫楠一身。楚枫楠见到那柄五尺青锋已然被那男子握在左手之中,空气渐冷,随风而过,月色下双锋却更添寒意,仿佛将湖岸边的冷水都冻住了。
余下三人骇然的瞧着冷面男子,俱都不由自主的望向了他的剑,剑锋上毫无一丝血滴,但所有人都知晓,刚才正是他的夺命一剑,才致使那大汉断喉而亡。
楚枫楠的脸色变得十分难堪,右眼竟不住的跳动起来,他稍一思索间,余下三人也已被其诛杀在地,死状都是一剑封喉,直到尸体倒地的刹那,鲜血才喷溅出来。
地上流了满地的鲜血,或许是血腥味的缘故,那女子的鱼钩居然动了动,看来有鱼上钩了。
男子缓缓地将长剑归入鞘内,隐入了阴影里,楚枫楠虽看不到他的双眼,但他知道,对方一定在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头垂死的野兽。
楚枫楠见到鱼漂浮动,他知道有鱼上钩,但那女子却似未觉,握着鱼竿的手如同千年石雕,只是瞧着水中月影若若凝望,可惜明月当空,湖中影已是碎成了片片相思哀愁,楚枫楠不禁有些难过,但更多的还是心下的疑问。于是他说道:“你的鱼上了钩,为何还不收竿?”
女子答道:“水里的鱼儿何其多?一个人就算花上一辈子的时间,都没法将它们全部钓上钩来,既然如此,又为何要多此一举?”
楚枫楠笑了,道:“那你还坐在这里垂钓,岂不更是多此一举?”
女子轻声叹息,斜倚着柳枝细干道:“世上多此一举之事何其多?世人又何尝非要去自寻烦恼?”
楚枫楠:“嘿!我听不懂,实在不明白你话中的含义。”
女子回过头,瞧着他的脸,道:“你不懂?你自然是不明白的,因为你是你,他是他,你们本就不是同一种人。”
楚枫楠不知她口中的‘他’所指为谁,‘也许是她的情人?’,楚枫楠心下想道,当他这样想的时候,紫竹林内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接着有人用阴冷的声调说道:“楚枫楠,你在这里干什么?”来人居然是孟尝。
楚枫楠见到他浑身都沾满了鲜血,那顶范阳斗笠几乎被染成了红色,可想竹林另一边的战斗有多惨烈。
“我不能来吗?你可曾见到地上的三具尸首?”
孟尝只用余光扫了一眼,便冷笑道:“那不是你杀的。”他抬手指了指佩剑男子,续道:“上官弦!”
“你认得他?”
孟尝:“哼!废话少说,随我来!”
这一次孟尝走的十分的迅捷,足尖点过竹枝,人似飞鸟般穿梭在林间树荫下,但无论他怎么用力,楚枫楠竟一直跟随在他身后一丈之内,这倒是大出他的意料之外。
明月高悬夜空,一晃眼间,已是十二月里的寒冬,楚枫楠见到地上躺满了黑衣人的尸体,午夜的寒霜已然覆盖上了一层淡淡的白,抬眼望去,足有一、二十具之多,他心中不禁莞尔。
“劫袭的人是谁?”
孟尝一声冷哼,道:“他们是来杀一个人的!”
“杀一个人?”楚枫楠奇道:“杀谁?”
孟尝不答,望着紫竹林的方向自言自语的说道:“就算杀了她又有什么用?”
“她?她指谁?”
孟尝:“你未免管的太多了!”话还未说完,他的人却已在几丈开外,只见人影一闪,孟尝跃上屋檐,顷刻间就消失在了雪白的月色下。
楚枫楠很想跟上去瞧瞧孟尝究竟要去什么地方,但他实在太累了,以至于困意顿生,不禁靠在屋檐下打起了盹,忽然,似有人正轻轻的推着他,楚枫楠睁开眼来,湖边的女子此刻居然就站在他的眼前,他揉揉眼睛,确定这不是梦境。
女子靠近楚枫楠,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喂!楚枫楠!我带你去个地方!来!”
这女人仿佛充满了未知的魔力,引诱他缓缓的跟着她走入了一间大屋子,楚枫楠还记得,日间就是在这里与李惊惧见面的,想到李惊惧,他便寒意顿生。
“嘘!轻点!”
楚枫楠点点头,故作蹑手蹑脚状,两人躲到了一排屏风之后,佳人在侧,鼻端嗅着她身上的淡淡香气,楚枫楠变得有些飘飘然起来,他禁不住问道:“你叫什么?”
“嘘!他们来了!”
楚枫楠侧耳倾听,只闻两个人的脚步声走入了屋内,一前一后、一矫一健,走起路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楚枫楠不禁奇怪她是如何得知有人自外进内,女子仿佛感觉到了他的疑窦,指了指自己,然后拿起楚枫楠的左手,在他的掌心上写了‘沈昕’两个字。
楚枫楠只觉浑身酥麻,惬意横生,仿佛坠入了九天云雾之中。
沈昕秀美微蹙,捏了捏他的手背,指着斜上方的一面铜镜在他的手掌心里再次写道:看铜镜。
楚枫楠凝神瞧去,原来走入屋里的两个人的人影正好倒映在铜镜之中,而以他二人所处位置,刚好能从铜镜里看到他们,只见后方那人右手持一柄五尺长剑,却是那一剑封喉的上官弦,而前方那人却是背对着楚枫楠,只能从他的身型上判断得出是位三十上下的中年男子,此人双手负在背后,身材修长、呼吸延绵,楚枫楠几乎听不到他的呼吸声。
只听那中年男子用低沉的声音缓缓说道:“上官兄,你败在我的剑下已有三次,每一次你俱是差了我半筹。”
上官弦说道:“我来找你,并不是来比剑的。”
“哦?上官弦找我不比剑,却有其他事,真是闻所未闻。”
上官弦冷哼,道:“你别忘了,三个月的期限转眼即过,到时候我想走就走,你也奈我无何。”
“至少现在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你来找我,只怕是连这一个月,也已等不及了。”
上官弦深深的吸了口气,说道:“我确实等不了那么久。”
“你一向都是个有耐心的人。”
上官弦眯起了眼,眼中有精光闪过,道:“再有耐心的人,也无法看清一些人的面目。”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要北上辽东!”
“辽东?如果我所猜不错的话,你应该是去找上官老儿。”
上官弦盯着中年人的眼眸,冷冷道:“我是非去不可!”
“看来我留不住你。”
上官弦似有意或无意的瞧了一眼中年人身后的屏风,道:“今夜我就走,一个月之后,如若我还活着,就会回来遵守剩下的诺言。”
“既然上官弦说了这样的话,我还能改变你的想法吗?”
“哼哼,”上官弦夺门而去,空留一袭背影在金黄色的铜镜中渐渐消逝。
“哎!”中年人叹息,走到桌旁倒了杯酒,微火烛光下独斟酌饮,他依旧没有转过身来,因此楚枫楠看不到他的脸,但他却发觉沈昕的眸子里闪耀着一种梦幻般的美丽,她的整个魂魄都似乎已被其吸引过去,楚枫楠定定的瞧着她,他从她的眼中看到了‘情’,也看到了‘爱’,还看到了些许淡淡的寂凉,恍惚之间,他的心中燃起了一团火焰,那是嫉妒在作怪,楚枫楠望向中年男子的背影不禁有了一丝憎恨。
他只喝了三杯酒,就已微有醉意,当他踉跄着脚步走出门外的时候,楚枫楠本想出手杀了他的,但他还是忍住了,因为沈昕正死死的抓着他的手臂,只是她的眼神却依旧痴痴的望着门外,仿佛走掉的不是那醉汉的背影,而是她最深爱的情人。
“你认得他?”楚枫楠的语中微含醋意。
沈昕摇了摇头,又点点头,轻声道:“有时认得,有时却又不认得。”
“那你一定很了解他,只有对一个人太过了解,才会对他又爱又恨,爱时熟悉,恨时陌生。”
“爱时熟悉,恨时陌生……爱时熟悉,恨时陌生……”沈昕不住的念着这两句话,忽然道:“原来你也会说这般深意的话。”
“嘿!我的话又如何算得上有深意?只是有感而发罢了!”
沈昕嘻嘻一笑,说道:“那个阴森森的上官弦走了,现在没有人会再限制我的行动了,你陪我去外面走一走吧!”
楚枫楠本想问她那中年男子是谁,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好啊!”楚枫楠欣然答应,虽然认识她还未过一日,但楚枫楠好像习惯了她在身边似的,闻着沈昕身上的淡淡荷花香味,他不禁有些痴了。
他们出来的时候,院子里的尸首已经被清理一空,空荡荡的大院里安静得如同轮回午夜的殿堂,在一袭晃如白昼般的明月下映出片片银白色的霜雾,楚枫楠不知道自己正朝哪儿走,他只是想要跟随在沈昕的身侧,陪着她直到很久远……很久远……
午夜,有寒意、有冷风、有结成了冰晶的水滴,楚枫楠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他们居然到了狮子街,忽然间他记起了一些重要的事情,他要杀的人是常百里,而常百里正是居住在这条街上,‘我应该带一柄刀来!’楚枫楠心下想道,但他嘴上却说:“这里是狮子街,‘边缘人’的地盘,我们来干什么?”
沈昕饶有意味的望着他,道:“常百里不是你的敌人吗?我很想看着你杀死他。”她是说得如此平静,仿佛常百里只是一只毫无干系的蚂蚁。
楚枫楠笑了,他既不想送死,更不愿承认自己的软弱,于是他说道:“杀常百里很简单,只是要靠近他却很难,更何况,我还受了伤。”楚枫楠抬起右手,在她的眼前晃了晃。
“嘻嘻,可惜他就要来了!”沈昕的话还未说完,预警的哨声已然响起,四周的房屋顶上忽然间跃出了数十个青衣刀手,他们手持单刀,腰带上绣着半个灰色的人影,全都死死的盯着楚枫楠。
“杀!”一声短喝,青衣人便跃下房檐,朝楚枫楠两人冲杀过来,楚枫楠挡在沈昕的身前,顺手夺过一柄迎面砍来的单刀,使了一招‘铁披挂’,只见刀锋划过的半圆之内,青衣人的兵刃纷纷被击飞,这一下震慑全场,‘边缘人’只敢将他们围在核心,却不敢上前厮杀。
“不用怕,跟着我,站到我的身后。”楚枫楠轻轻的将沈昕拉到了自己背后。
青衣人越来越多,楚枫楠的希望却越来越小,他甚至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女子:丹凤、秀眉、尖脸,但最引人瞩目的还是她手上戴着的手套,腥红色的鹿皮手套只有蜀中唐门的子弟才会随身带在身上,据说那是因为他们所使用的剧毒暗器单从人的皮肤中即可渗透而入,想到这里的时候,楚枫楠不禁焦急起来,他顺势拉住了沈昕的手掌,软弱无骨的小手让他心下平静了许多。
来的自然是铁玲珑,她直勾勾的盯着沈昕,从头看到脚,又从脚望到头,突的摇了摇头,咯咯笑道:“她长得真是……普通!”当她从口中吐出‘普’字的时候,她已扬起手,说完‘通’字的时候,她手上的毒镖已投射到了沈昕的面前,沈昕一声惊呼,楚枫楠早已将她拦腰抱起,冲入了街边的一间屋子里。
屋子里无光,黑不视物,楚枫楠守在门边,早已将冲杀进来的几个青衣人撂倒在地,此时,听得头顶上脚步声响,四面八方都已被‘边缘人’所围困,现在的情况之下,要想杀出重围,简直难如登天,更何况真正棘手的常百里还未出现。
就在此时,马嘶声从外头传入,接着有人喝道:“铁血盟来了几人?”说话声越来越近,突然间楚枫楠只听得‘嗖’的一声拔剑声响,接着闪过一片剑影,一人自门外一剑削断了门板,手持长剑的汉子急身闪入,‘嗤’的一剑刺向楚枫楠所藏之所,楚枫楠挥刀砍他头颈,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对手一惊,立马回剑挡拨,‘叮’一声,刀剑相交,火星四溅,汉子不禁退了几步,楚枫楠乘机上前一步抢攻,手起刀落,同时抬脚踢向他的小腹,汉子举剑驾住了楚枫楠的单刀,却躲不开他踢来的一腿,一个踉跄,竟被踹出门来。
这一下令其无比狼狈,汉子恼羞成怒,提起长剑大声道:“拿火把来!”一把抢过一根燃烧着的火把,即丢入了屋中。
火把上的火焰烧得好旺,‘噼噼啪啪’的爆个不停,眼看着火把就要掉落到屋子里,势必会引起一场无妄火灾——就在此时,人群中飞出一条长长的链子,链子鞭头卷住火把轻轻的一收,火焰顿熄,一出手间,便阻止了一场大火。
卷灭火把的人从人群里缓缓走出,他看着汉子说道:“长青!你好歹也是武当派的俗家弟子,做事怎可如此鲁莽?这一带俱是民居民房,你今夜一把大火,遭殃的可是本地百姓,到时候官府追究起来,‘边缘人’少不得又要花上许多银子。”
顾长青不屑道:“叔父!里头有个难缠的狠手!侄儿差点遭了他的毒手!”
常百里脸色一沉,阴森森的道:“里头的两个小儿,还不快快出来受死?今日老夫心情愉悦,说不定还能饶你们一条性命!”
仇人此刻即在眼前,心下的怒火已是越发越旺,楚枫楠恨不得冲出门去与其决一死战,但是他不能这么做,因为还有人需要他,他要保护好沈昕,不让她受到一丝丝的伤害,楚枫楠心下想道。
“哼!”常百里怒意蓬生,大踏步的走入了屋子里,楚枫楠忽然大声喝道:“常百里!睁开你的狗眼!仔细瞧瞧我是谁?!”
常百里一顿,这语调他实在是太熟悉了,其原本缠在臂上的铁索,不禁滑落在地,楚枫楠冷笑,一刀划向了他的咽喉,他几乎闻到了常百里体内所流淌着血液的腥臭。
“叔父小心!”顾长青在听到楚枫楠开口说话的时候,就知道事情要糟,于是他奋身扑到了楚枫楠的刀锋下,只听得“啊!”的一声惨嚎,楚枫楠竟将顾长青的整条右臂削了下来,鲜血淋了三人一身,顾长青更是当场便昏迷了过去。
“长青!”常百里悲愤欲绝,嘶哑着声音吼道,他左手托起顾长青,右掌内力疾吐,也不管有人没人,掌力胡乱击打,黑暗之中,疾劲的掌风‘呼呼’直响,楚枫楠心下骇然,不禁连退三步,一把将沈昕拥入怀中,却听得‘啪’的一声,常百里的铁掌印上了楚枫楠的背部,楚枫楠背上一阵剧痛,胸内翻滚无度,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犹幸常百里心急顾长青的生死,只击了一掌,便远遁而去,门外几个来不及躲闪的青衣人,俱被常百里震死在地,街上一片血淋淋的痕迹,直到街的尽头方才消失。
沈昕柔顺的发丝摩擦着楚枫楠的脸颊,仿佛连疼痛也减轻了不少,楚枫楠强忍着痛楚,拉起她的手,说道:“不……不用怕!跟着我冲……出去!”
沈昕跟在他的身后,望着他宽广的背影,心里有种酸楚的感觉,‘如若此刻拉着自己小手的人是他该多好?’沈昕心下想道,可惜她知道这是永远也没法子实现的。
喊叫声在她的身侧响起,有这么一个男人,正拉着她的手,带着她杀出一条血路,不管自己身上所有的伤痕,他唯一要做到的,便是安全的将他身后的女人送回紫竹林,只是沈昕却一点儿也不害怕,她的脸上没有一丝惧色,仿佛这一切与她毫无关系似的,她只不过是站在一边的旁观者。
‘如果我死了,他会伤心吗?’此时此刻,沈昕的心中却是这样想到。
铁玲珑踏过一位青衣人的尸体,她实在是无法忍受楚枫楠的胡作非为了,这里是狮子街,‘边缘人’的地盘,她绝不能让任何人在此地挑战‘边缘人’的权威,铁玲珑带着鹿皮手套的双手看起来像是一截枯萎的木头,从她冰冷似零下温度般的眼眸里丝毫看不出情愫的波动,或许她比其父亲还要绝情,绝情而美丽的女人,一向比蛇蝎还要可怕得多,更何况她的手上还拿着剧毒菱镖,随时都可取人性命。
‘嗖——’十字镖已脱离了她的手掌,以旋转的姿态朝沈昕飞去,女人的心肠只有在嫉妒面前才会暴露的太过彻底,沈昕呆呆的站着,任凭楚枫楠拉扯她的手臂,她像一个丢失了魂魄的病人,随风摇曳。
楚枫楠莫名的感到恐惧,他回转头,刚好看到了飞来的毒镖,此刻已来不及思索,楚枫楠一把抢过沈昕,将她搂入了怀中,而十字镖,却牢牢的扎入了他的手臂上,只是一瞬的时间,他就已感觉不到手臂的痛觉。
“你……”沈昕一声惊呼,抱住了倒下来的楚枫楠,她的脑袋一片混乱,此刻她唯一想到便是:这个男人居然肯为了她甘冒生命危险……
“嘿嘿……”铁玲珑讥笑着,带点不易察觉的妒意,她再次拿出一枚十字镖,望着沈昕的漂亮脸蛋道:“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愚蠢的男人,为了一个不怎么样的女人,白白搭上了一条性命,嘿……哈哈……”
铁玲珑笑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沉默着,午夜的明月高悬,唯有风吹云动之声,静夜里,有人从屋顶走来,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仿佛他像空气一样轻盈,但铁玲珑却知道,一个人只有到了登峰造极的轻功,才能行走如踏云流水般畅通。
“你是谁?!”铁玲珑厉声喝问。
来人衣抉飘飘,鬓旁的长发随风舞动,左手持着一柄极普通的长剑,木鞘在外、利刃入内,今晚的月色虽然明亮,但此人的脸却被一张雪白色的面具所笼罩,只有面具上的两点漆黑,才投射出令人冷到骨髓里的寒。
沈昕突然开心的笑了,她轻声说道:“原来他还是在意我的……原来他依然担心我的安危……”她是说的如此之轻,除了躺在她怀中的楚枫楠之外,没有其他人听得到了。
楚枫楠努力的想要睁开眼睛,瞧瞧那个让他嫉狠的男人,可是他太累了,累得几乎要沉沉睡去。
铁玲珑不喜欢这个男人,但她更不喜欢沈昕,于是她狞狰着脸想要用手上的毒镖划花沈昕的脸,但她的手高高举起还未来得及挥下,月下的剑客却已拔剑出鞘,月色朦胧、剑影重叠,血色的剑锋刺破了朦胧的月色,将一片惨红染成了凄凉的哀痛。
“啊!——”铁玲珑的惨嚎堪比午夜里的恶鬼尖嚎,她嘶哑的声调在静如秋水般的夜色下震动不已,铁玲珑尖叫着往回跑,她在街角的阴影里回头,那种极端怨恨的眼神不禁令剑客感到不舒服,幸好他已留下铁玲珑的一只手,那只被齐腕削断的手上还戴着碧绿色的鹿皮手套,只是鲜血已将它染成了枯萎的暗红……
青衣人很快便各自逃散,这条大街上只剩下了三个人,戴面具的剑手开始往回走,他走路的时候仿佛踏在水面上一般,连一丝声响都听不到。
沈昕抛开楚枫楠,焦急的跑上前去,柔声问道:“你……你不要走好吗?”
当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那人已走出了她的视线,再也听不到她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