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惊雷
狮子街上人潮涌动,狮子楼外红旗飘扬,有人正等待着消息的到来,她等的当然是好消息,一桌子的菜已经凉了很久,但酒却依然是热的,火盆里的柴火也未烧完。
冬雪虽还未下,但寒风却已来袭,凛冽的冷风从狮子街的尽头吹来,带来的只有阵阵的寒意,铁玲珑不禁裹了裹身上的貂皮大衣,皮衣上纯黑色的毛发毫无杂质,这是阿大特地从辽东带回来送给她的。她皱了皱眉,按照时间,他该回来了,就算他没能得手,也应该能够全身而退才对,对于这位师兄的狡诈与轻功,铁玲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
她的眼神紧盯着窗外,忽然,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跌跌撞撞的从街头狂奔而来,身后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预示着即将败兴的坏消息,铁玲珑心中升起了一股不安的欲望。
“是毒蛇!”程铁手惊呼。
毒蛇沿着大街奔驰,口中惊恐的呼喊道:“李惊雷!李惊雷!……”他那张原本就阴森的脸现在更是因为恐惧而显得异常扭曲。
铁玲珑似乎坐不住了,她的脸色开始发白,‘李惊雷’这三个字犹如一枚钉子,狠狠的刺入了她的心脏,如果说还有人能够令毒蛇变成这副摸样,那这个人一定是李惊雷!他来了吗?铁玲珑心中不住的默念着。
当毒蛇跑到狮子楼下的时候,他的声息也黯淡了下来,‘噗通’一声,他终于倒下了,一群人围了上来,这个时候,可怕的一幕发生了,铁玲珑从二楼朝下看去,她发现毒蛇的背脊开始出现整齐的裂缝,血液正不断的从裂缝中喷涌而出,伤口两侧的皮肉呈现卷曲状,无疑是被极锋利的兵刃所划破,一道道的伤口越来越多,毒蛇几乎成了一个血人,他用尽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用一双染满鲜血的手,在地面上写出了‘惊雷’两个字,他死了。
铁玲珑的咽喉干涸如燥,她觉得身上每一根汗毛都倒竖了起来,要多少快的手,才能让一个人在中了这么多剑以后,还可以奔跑一大段路程之后才显现出伤口,没有一个人说话,每个人都在心中计算着如果自己面对李惊雷之时,有多少胜算,几乎为零。
血手阿大舔了舔嘴唇,他的背脊已被冷汗湿透,嘶哑着声音说道:“十三道伤口,每一道的大小都一样。”
富贵努力的想要看清毒蛇背上的痕迹,无奈距离过远,他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血肉,他怀疑阿大是在胡猜乱说。
铁玲珑吞了口唾沫,说道:“走吧。”
富贵结巴的说道:“那……他……这个死人怎么办?”
铁玲珑:“与我无关。”
富贵:“你……你们要去哪儿?”
铁玲珑:“去找常百里。”
铁玲珑说去找常百里的时候,富贵就明白,今晚她不会回狮子楼了,也许永远都不会想要回来了。如果李惊雷可以杀毒蛇,那自然也能杀死铁玲珑,但是能够杀死铁玲珑,却不一定可以杀掉常百里。常百里对此也表示赞同,因此他早已替铁玲珑准备好了房间。
自从常百里住到了这座府园里之后,这一带都变得安静了起来,没有人敢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寻欢作乐,更没有人会傻到招惹常百里不快,他一向是个严以律己的苦修之人。
现在是未时,正是让人昏昏欲睡的时刻,常百里坐在上首,他的两侧分别坐着铁玲珑与顾长青一干人等。
常百里眉头紧锁,擦干净了手上的血污,指着毒蛇的尸首道:“一十六道伤口,致命伤就在他的肺部。”
血手阿大惊道:“十六道伤口?怎么可能!他……他的背部明明只有十三道伤痕!”
常百里‘哼’道:“我亲手检查过他剑伤,从表面看来,此人确实中了十三道剑痕,但是其中还有三道伤痕,却是从原先在左胸背、左肺背以及背颈处的伤口中再次切入,他的致命伤就在那道左肺背处,剑气直接从后背穿透了他肺部,导致血液倒流入肺中,形成了窒息而死。”
“这人的轻功如何?”常百里这次问的自然是铁玲珑。
铁玲珑道:“江湖上新近出了一位杀手,以阴险谨慎、狠如毒蛇出名,就连‘阎王殿’曾对他进行的三次围攻抓捕,都让他以卓绝的轻功逃得了性命。”
常百里点了点头,道:“嗯,有点意思,看来李惊雷比老夫想象中的还要强,嘿嘿,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居然练就了如此快的剑法,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哈哈!”
顾长青忽然问道:“叔父,这人真的是死在李惊雷剑下的吗?”
常百里道:“我想不出江湖上还有谁的剑法能有如此的威力。”
顾长青:“武当剑法,未必就比他差了。”
血手阿大突道:“那要看谁来练武当剑法,如果是李惊雷,自然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好剑法,嘿嘿。”
顾长青的额头青筋暴起,本想发作,却看到常百里阴沉的脸,最终还是强自压下了自己的怒气。
常百里沉吟着,说道:“看来李惊雷果真到了杭州,我们居然一点都没有得到消息!哎,我们不仅低估了铁血盟,更是低估了李惊雷。”
铁玲珑担忧的道:“李惊雷一到,恐怕铁血盟的精锐也已派驻到此,我现在只担心惊雷座下七小盟主究竟来了几个。”
程铁手插口道:“要不我们找长老会让他们再调几个堂口的兄弟过来?”
顾长青用略带嘲笑的口气轻蔑的说道:“来的个个都像你这样,就算再来一万人都没有用!”
常百里喝道:“长青,休得胡说!”
“是,叔父。”
“可惜我爹此刻正在山西大同,要不然的话有他坐镇,与常先生联手对付李惊雷以及他座下七位小盟主,应该不成问题。”
“据说洪二中了你的暗器?”
“是的,先生,那不过是侥幸而已。”她的语气明显带有一股炫耀的神采。
常百里轻轻敲击着食指,低声说道:“洪二身经百战,成名数十载,怎可能会着了你这小姑娘的道?不正常!不正常!”
“先生,当时情况危急,况且我是有备而战,精心布置……”
“不好!”常百里惊呼道。
铁玲珑搞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惊怒,问道:“常先生想到了什么?”
常百里:“你说你是有备而战?”
“是的。”
常百里:“你是如何得知洪二会单身突袭狮子楼?”
“常先生心知肚明,何必多问?”
常百里:“哎呀!怪不得李惊雷到了杭州城,我们却一点消息都没有得到!”
铁玲珑的心跳加速,她想到了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结果,道:“难道……洪二是故意的?他只是为了找出我们埋伏在他身侧的‘内应’?”
常百里:“能够得知他独闯狮子楼的一定是平时他十分信任之人,这个人一向隐藏的很深,他对我们实在是太重要了!”
铁玲珑:“李惊雷这么重要的人物到了杭城,他不可能不想办法通知我们,除非……”
常百里:“哼!好个洪二,二十五年前老夫名动天下之时,他的名头就已经在江湖上动如雷鸣,想不到二十五年之后,他依然狡猾如初!嘿嘿!嘿嘿!”
“我立马飞鸽传书,让爹从山西连夜赶过来!”
“嗯!”常百里点点头道。
“先生现在打算如何?”
常百里诡异的一笑,道:“所谓兵不厌诈,既然李惊雷到了杭州城,那我们自然是收缩防守,等待你父亲与长老会派遣高手过来支援。”常百里顿了一顿,话锋一转,道:“可惜老夫纵横江湖二十多年,世上却有几个对手一直都未能见识见识,洪二的名声响亮了三十余年,也该让他静一静了。”
“先生的意思是?……”
“星夜突袭!以攻杀李惊雷作幌子,实则取洪二的人头!”在场所有人的眼皮都不禁跳了起来,他们几乎认为常百里发了疯。
顾长青‘嚯’的站起来道:“叔父!我与祝狂、王猛兄一同为你作掩护!杀李惊雷这事,就交给我们了!”
“哼哼,只怕你们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程铁手总算找到了解气的机会。
顾长青对他怒目而视,这时常百里道:“铁堂主,你那三十六个小子倒也不赖,让他们与长青一块截杀李惊雷,记住,只要拖住他就行,必要时,牺牲一两个人也无关紧要。”
铁玲珑心下虽有不快,却难以发作。
常百里继续道:“至于那个‘小惊雷’龙福嘛,就麻烦铁堂主与你丈夫了,嘿嘿,那胖子也不是那么难对付的。”
血手老大忽道:“不行!我们三十六个兄弟绝不能离开XXXX一步。”听着他的口气,似乎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常百里有些不快,但他只是淡淡的道:“好娇贵的XXXX,铁堂主……”
铁玲珑打断了常百里的话,道:“就按照常先生的安排,你们勿需多言,敢问先生,什么时候行动?”
“今夜寅时!为防消息泄露,从现在开始,这间屋子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准踏出房门一步!”
杀机已然布下,只待时辰到来!
寅时,天还未亮夜刚归去的时刻,睡意朦胧下的漆黑黎明,难挡缠绵袭来的困倦,黑夜中,一群劲装杀手正悄悄的从狮子街而来,在阴影与暗夜的掩护下,他们已然靠近了铁血盟杭城分舵的驻地。
寒冷的北风吹过,带起片片枯叶,风中夹杂着几乎察觉不到的杀意。
夜灯初下,洪二爷重伤未愈,躺在藤椅上闭目养神,昏暗的烛火倒影间,从门外走入一个黑衣蒙面的杀手,杀手只露出一双精光湛湛的眼眸,他并没有携带任何的兵器,只是在腰上随意的缠着一条铁链,链子上锈迹斑斑,毫无光泽,似乎很久都没有用过了。
洪二爷睁开眼睛,任凭老旧的藤椅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仿佛在呐喊临死前的乞求。
“你一定很奇怪,为何我的房间里没有一个守卫。”洪二爷苍老的声音犹如他不坠的名声,在时间的流逝下越发威盛。
黑衣人握紧了腰上的铁索,道:“因为你早已料到?”
洪二爷:“你能想到的事,我又怎么会想不到?就好像我成名总是比你要早一些,名气也总是要比你大一些,你说对吗?老朋友。”
“嘿嘿。”见过面的不一定是老朋友。
黑衣人接着说道:“你似乎忘了你的剑。”
洪二爷只是将藤椅上的木条微微亮出了一截,黑衣人便看到了一段发光的金属,那种光泽足以致命:“作为一个江湖人,最重要的东西莫过于你的兵器,所以我从来不会离开我的剑。”
黑衣人:“那么,我该走了吗?”外头响起了打斗声,他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走?当然可以,只是……既然来了,总得留下点什么。”
黑衣人的眼中闪出一道冰冷的杀气,道:“老友相见,自然要留点东西做礼物,它!怎么样?”黑衣人双手猛地一抖,腰上所缠铁索如一条出海蛟龙,直勾勾地甩向藤椅上的洪二爷。
“好礼!”洪二爷拔剑回身一跃,在一道白如冬雪的剑光下,他的人已贴上了墙角,‘喀嚓’一声,藤椅被铁链硬生生的击成碎片,黑衣人还未来得及收回长索,洪二爷的薄刃长剑像一条毒蛇一般紧紧贴住了黑衣人的铁索朝他心口刺去,黑衣人手腕顺势一抖,长索灵活得如同他延伸出来的手臂,将长剑缠绕起来,紧接着他的手臂抡起一个大圈,铁链疯狂的旋转起来,‘呼呼’风声中,只听到恐怖的‘叮咚’响个不停,长索似要将剑刃搅碎成片片的铁块。
洪二苍白的脸上阵阵抽蓄,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扯剑柄,却只听得牙酸的‘吱吱’声响,长剑居然纹丝未动,他心中大骇,此时,黑衣人的目光中露出一丝杀机,另一只手自下往上甩个大圆,铁索余下的一头以迅雷般的雷霆之势砸向洪二,洪二爷一咬牙,脱手弃了长剑,堪堪躲过这致死一击,眨眼间,生死立判,两人面对着面,时间仿佛停止了下来。
烛光幽弱,浓烈的杀气扰乱了它,犹如海中扁舟,左右摇摆、上下不定,将两人的影子也映射得残缺不全。
“洪二爷,看起来你的确老了。”黑衣人似有叹息,又带着一点惋惜之意。
洪二爷‘嘿嘿’笑道:“老了吗?哎,恐怕舒适的日子过的太久,连江湖是什么样的江湖都快忘记了,可惜呀可惜。”
“可惜什么?”
洪二爷:“可惜你也与我一样,已是个垂暮老矣的老人了,长江后浪推前浪,铁血盟有李盟主这样的后起之秀,老头子我就算入了棺材,也可以瞑目了!嘿嘿,嘿嘿。”
‘哗’的一声,黑衣人狠狠的甩了一鞭,道:“只要活得比你久,那就足够了。”
“你想杀我?可惜,外面一群人能支持多久?你觉得李盟主用多少时间就能收拾他们?当然,也许你认为我已是个没用的老头,待宰的羔羊。”
黑衣人望着洪二渐渐直起的腰,他突然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威胁,所以他没有动,他只是静静的看着洪二拿出一柄短匕握在手里,对着他说道:“我一生中大多数的敌人都是死在我的长剑之下,但其中极少数难缠的敌手,却是被我这把匕首所杀!”
‘喔!’鸡啼、夜归、日将出,黑衣人额头的冷汗开始冒下,他的心已乱,高手对决,一旦心乱,必败无疑。
“你有心事?你担心什么?你在害怕谁?”
黑衣人听到外头的打斗声渐渐弱了下来,他完全不清楚形式变得怎么样,自己这一面所处的位置是如何。
“我承认,你很强,几乎超出我的预测,你现在一定在想,我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因为我在等一个人,如果这个人一到,那你必死无疑!”洪二爷玩弄着手上的匕首,好像他正在和老朋友聊天谈话。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对我出手,但除非你能够在十招之内致我于死地,否则,恐怕你很难摆脱我的纠缠。”
黑衣人好像一尊千年木像,安静的站在那里,任凭冷汗从额头流下,沾湿了他身上的衣袍,他一直在做一个艰难的抉择,是走?还是继续斗?
最终,他叹了口气,缓缓道:“我突然冒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哦?”
黑衣人:“或许李惊雷并不在此,你我都有心中的顾忌,我本可以放手一搏,赌这一把,可惜!”
“可惜你还是不敢,因为你输不起这么大的一局!”
“嘿嘿。”黑衣人笑道,他慢慢地退出了房门:“再有相见之日,便是你我生死相搏之时!”在踏出房门的一刹那,黑衣人就已然明白,今夜,他败在了洪二的手中,一个可以让形式逼迫你认输的对手,确实是一个可怕的人,原本他可以不顾一切的拼上一拼的,可惜,人一旦老了,就丧失了拼命的勇气,并且他有太多的顾虑。
月色半遁,苍茫皑皑,寒冷夜色下的薄霜覆盖住了寒秋逝去时留下的光怪枯枝,黑衣人双手持着十丈长索,手背上的青筋暴起,穿梭在一道道晃眼刺目的刀光剑影里,他在寻找一个足以令人胆颤心惊的敌手,他是那道刺在他心脏正中位置的一枚针,那个像月色一样让人琢磨不透而又展现耀世黎绚般光彩的男人,如果李惊雷不在这里,他可以毫不犹豫的转身回去,一血先前败退而遁的耻辱。
可是东方的日出照常升起,屋旁的剑客却不曾显现,黑衣人笑了,这一次他还是赢了,洪二赢得了第一手牌,却赢不了接下来的一场豪赌,他一把摘下了面罩,常百里依然是那个不顾一切对自己狠心的常百里。
“常百里!你还不走?”一声惊喝传来,常百里不得不抬头看去。
他没有见过这个人,这个人只是背对着升起的日光,炽热而富有活力的太阳照着他的背影,使得他的面目没法看得清楚,常百里有那么一瞬间真的以为他就是李惊雷!可惜他还是擦亮了心中的那双眼睛,看出了这个人的来历,他绝不可能是李惊雷,因为李惊雷从不用刀。
“楚灵公!”每当夜幕临来的时候,常百里都会害怕见到一个姓楚的带刀人,据说他曾为了避开这个人,花去了一生中大多数的时间,这也就是为什么常百里会加入“边缘人”的缘故。
“你还记得我?我是来追债的。”这人静静的说道。
常百里整个人都在往下沉,他的心似乎快要流干了血液,他说道:“没想到你还是追到我了,更想不到的是居然会在这种时候这种情境之下。”
“我说过,天涯海角,我也要让你死在我的刀下!”
常百里双手无力的下垂,那条生满锈斑的铁链仿佛失去了它原有的活力,任凭寒风吹裂它的坚硬。
“常百里!你听着!拿起你的铁索!鼓起你的勇气!和我堂堂正正的来一场生死决斗!虽然你亏欠我太多!但今日,只为了解脱。”
常百里望着他,这么多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噩梦中惊醒,躲避着他追来时的身影,但奇怪的却是,当这个人真正到来的时候,他居然已记不清楚他的面容,他唯一忘不了的,是那柄镶嵌着绿色宝石的刀,就算在最黑暗的黑夜里也会发出像猫眼一样碧绿光芒的刀。
“啊!”常百里双手舞起铁索长鞭,空气中忽然间变得灼热起来,呼啸着的冷风从冷冰冰的铁链上散发开去,可一旦碰上那柄妖冶邪魅的刀,便化作片片火星,消散在彼此的怒吼之中,只是让原本冰凉的空气灌溉上了一层火焰般的热。
“常百里!你终于不再逃避了!为了这一刻,我在无数个孤寂的夜里磨炼这把刀,只是为了让你的鲜血染红它的刀锋!”
楚灵公的刀薄刃薄背长柄,看起来像是透明的,当它舞动的时候,唯一能够证明它存在的只有邪魅一般的绿光一次又一次的划破了平静的夜空。
两条人影不断的交织在一起,不时的发出‘叮叮叮’的撞击声,在打斗的十丈方圆内,恐怖的刀气纵横,长索犹如失控的野马,在原始的怒火中狂野发泄,击碎了一片片刀锋所带来的炎热杀气。洪二拖着他年老而又疲惫的身躯,望着两个激斗的身影,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江湖上的每个人,无论你得到了什么,总会有仇家找上门来的那一天。
边缘人已经溃败,他们开始撤退,就好像常百里上下翻飞的长索已然抵挡不住楚灵公薄如蝉翼般刀锋的掠过,他尽量与楚灵公保持距离,但楚灵公在他闪电般的刀锋下,还是一步一踱的逼近了常百里的身侧,鞭虽长,却及不到近处,近身格斗自然是短兵刃占了便宜,楚灵公最后的一刀已然挥出,众人惊呼中,突然眼前一晃,接着听到一阵‘叮叮咚咚’之声,楚灵公与常百里两人悠的分了开去,四目相对而立,却是常百里在紧急之下,猛地拽回铁索,圈住了拳头,将其当成了指虎来使,堪堪招架住了楚灵公的一轮攻击。
‘咳……’常百里忍不住咳嗽起来,他先与洪二激斗,再和楚灵公生死相搏,自然内力不济、胸口开始发闷,几乎喘不过气来。
积压在心底的怒火猛如洪流,一条纤细的人影从满腔的仇恨中走来,躲在炽热的空气里独自徘徊,她的脸庞被火焰照得通红。
“常百里!我一定要你死!”
楚灵公怒吼,他迎着黎明临近时初生晨曦刺目的光芒,那些几乎令他没法睁眼的强烈光线伴随着十几年来最仇视的一刀击向了常百里,常百里闭上了眼,他曾想过在一个漆黑无光的夜里,死在一位拿着妖绿邪刀的人手中,现在,他总算是如愿以偿了。
但就在刀锋刺入肌肤的刹那,一道人影扑入了刀刃的怀抱,鲜血从割裂开来的伤口内流下,顺着刀身上深深的沟壑滴落,突然间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滚烫,女人带泪的眼神还留有昨夜的余香,但她瘦弱纤娇的躯体却已渐渐冰冷,楚灵公呆若木鸡的望着她缓缓倒下,好像一位歌姬跳完了一段漫长的舞曲,在沉寂的夜里独自离去……
楚灵公抱住了她,好让她柔软的身体不会触碰到冰冷的地面,他的双手颤抖,‘叮’一声,那柄摄人心魄般的邪刀掉落在地,楚灵公睁着空洞的双眼,从眸子深处唯有难以抑制的悲痛,他哭了,抱着女人的快要死去的尸体恨恨道:“你……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为什么要阻止我!为什么要替他挡住那一刀?!他可是你的仇人!大仇人!你是如此恨他!你应该恨他!”
女人的生命正在流逝,正如时间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她吃力的道:“你……你为什么……不懂?从来……都……不懂……”她的脸上浮现出一股满足的微笑,仿佛这具失去活力的躯壳穿过时间的限制,又回到了十八年前,那夜星空闪亮、那夜情意浓浓、那夜华灯初上:“那……那一晚,是……我生命里最……快乐……的……时刻……”那夜……那一夜,将永远定格在她临死前的回忆里。
“啊!”常百里握紧双拳,他痛苦的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楚灵公抱着女人的尸体,他的脚步沉重得如同背负千斤巨石,在坚固的青砖地面上印出了一行行悲伤的脚步。
“你杀了我!”常百里嘶哑着声音吼道。
楚灵公的话音仿佛从遥远的天际随风悠扬:“婉清已经死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婉清死了,婉清死了……”常百里不断的重复着这句话,他依然记得十八年前的那夜,他不仅背叛了一个男人,还背弃了一个女人的誓言。
天已放亮,点燃的火焰却依旧在燃烧,洪二那张永远都冰冷的脸现出了难得一见的笑意,他用一柄全新的长剑指着常百里的咽喉,这个可怕的老男人此刻居然会跪倒在他的面前,好像一只丢了魂魄的死狗,任凭宰割。
“哈哈!我绝对想不到,有一天,楚灵公会来找我。”
常百里浑身都在发抖:“也许我早应该想到的。”
洪二爷:“你是个好对手,可是我绝不可能放过你。”
常百里大笑,声震四野,连屋檐下吊挂着的风铃都被震落在地,洪二的脸色变了,常百里实在是个非常危险的人,他决定立刻杀了他,但他还未动手,常百里却突然间冲着他的剑尖撞了过来,多年来的经验告诉洪二,没有人会这么傻,所以他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手,剑尖离开了常百里的咽喉寸许,常百里此时猛的跃起,洪二一惊,一压腕力,将剑朝前一递,长剑猛然贯穿了常百里的右胸,同时只听得‘嘭’的一声,常百里的手掌印上了洪二的胸膛,将他朝后击飞出去,砸到了几名铁血盟成员,躺在地上吐血不止。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在场的几位铁血盟高手都来不及出手阻止。
“洪二!想杀我常百里!天下间没几人办得到!”随着常百里远去的背影,他身后留下了一行血红的足迹。
黎明已然过去,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耀在满地的尸体上时,洪二只有惨然的笑了,至少常百里伤的比他严重得多,至少铁血盟还有‘天枢’、‘天玑’以及‘天权’三位小盟主坐镇,至少今夜一战过后,杭城内的边缘人势力即将进入防守期,但无论如何,李盟主对于边缘人的威慑力才是最重要的。
月下柳枝头,日出照大地,狮子楼已然成为了这条街上最森严的防御堡垒,它高达十二丈的楼层是狮子街中最高耸的建筑物,如若铁血盟要想攻下这片繁华闹市,就必须先夺得狮子楼。
楼里,灯火四射,佳肴满席,唯有边缘人里最核心的成员才能待在这个房间,此刻它成了边缘人临时的总坛中心。
常百里胸缠白巾,坐于上首之位,其余各人分两侧而坐。
‘咳!’常百里不住咳嗽,显然伤势十分严重:“咳!昨夜一战,敌强我弱,哎,是我高估了自己,不仅没能探听到李惊雷的虚实,还折损了不少帮中好手!”
阿大低首闭目,昨晚过后,他三十五名情同兄弟的手足,四死六伤,他自己也几乎丧生在铁血盟三小盟主的手中,禁不住一阵恼怒,道:“常先生虽然在江湖上的名望极高,但帮派之间拼斗可不似您行走江湖,说杀人就能杀人,如若义父在,也许就不会这样了。”
铁玲珑默不作声,对于‘关中三十六血手’的折损,她自然难以释怀,但在常百里面前,自然要留些脸面给他,毕竟撕破了脸,谁都没有好处,她淡淡的道:“要想在江湖上混,总会付出代价,不知常先生下面想要怎么做?”
常百里望了望铁玲珑,又瞧了瞧身侧的顾长青,道:“飞鸽疾传苏、闽、皖三省速调各地分堂的精锐来杭,哎,倘若失了杭城,就等于丢了江南,‘边缘人’几乎超过半数的财富都散布在江南各处!”他顿了顿,继续道:“你父亲何时能到?”
铁玲珑:“至少半个月。”
常百里恨恨道:“可惜其他‘四颗星’却都被各自绊住了手脚,没法子过来杭州城,哎,但愿我们能够支撑半个月。”
铁玲珑的眼神滴溜溜的转,忽然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时间,如果我们假意要与铁血盟来一场言和,至少可以争取到隔邻三省的分堂精锐赶到所需的时间!”
常百里想了想,缓缓点头道:“不错,我们可以请杭城里几位受人尊敬的老江湖出面作保人,哼,李惊雷一向自诩为道义二字,必定不会搏了他们的面子,嘿,到时候,能拖个一天便是一天。”
铁玲珑道:“城西‘飞云浦’的十二家镖局连号老掌柜李达松以及‘杭城王家’王寿涛是适合的人选,由他们出面,这个面孔李惊雷必定要卖。”
常百里:“敌强我弱之下,只能将会面地点安排在铁血盟的势力范围之内,这样也不怕李达松及王寿涛害怕得罪铁血盟而不敢出面作保人,只是,派谁去好呢?”
铁玲珑寻思道:“这个人不仅要在我们这里有一定的地位,还必须是一个对我们用处并不太大的人才行,众人不由得看向了程铁手。”
程铁手面如土色,惊恐的望着他们。
‘笃笃笃’正在这时,却有人敲响了房门,除却这家酒楼的掌柜张富贵之外,恐怕没有人会来打扰他们,铁玲珑娇声道:“进来!”
富贵双手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鱼头汤走进房,铁玲珑望着富贵,忽然‘呵呵’的笑了起来,她指着富贵说道:“他,不正是最适合的人选吗?”
常百里的眼神一亮,不由得开怀大笑起来,当所有人都在笑的时候,富贵明白到,自己的厄运似乎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