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菊花（1）

那一年，我总是下意识的一个人行走在那个陌生的墓园。静谧的月光下，两块相对着的墓碑像是磁铁一样相吸，同样也紧紧地吸住了我的目光。我的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像是被海水淹没过的村庄。没有了一丝生的气息，更不用说那两个陌生的墓碑。可是我不知道它们为何在我的脑海中如此纠缠。我甚至都没有关于那两个陌生名字的记忆。唯一可以感觉的是我肚子里的孩子，他在我的身体里有了越来越明显的动静，我越发地感觉到这孩子在一点一点地朝我走来，可是我忘记了孩子的父亲，或许他就是那两个墓碑中的一个，或许不是，或许是那个我在墓碑间频繁遇见的那个男人。

男人和我一样用很长的时间来守候这两座墓碑。应该不可能是他，他的年纪有些大了，脸上早已布满了皱纹。两鬓开始苍白。甚至都已经可以做我的父亲了。刻我的记忆出现大片大片的空白。它们被两座墓碑和一个男子纠缠，让我再也想不起来其他。

男人和我总是在彼此奇怪的对视之后，有过简单的交流，大抵是问我来这里做什么？那两个墓碑是谁的？和我有什么关系？或许他还想问我挺着的大肚子是怎么回事，可是前面的问题已经让我的脑袋像拨浪鼓似的左右摇摆。男人会意地微笑，然后摘一把菊花，放在其中的一个墓碑前。又对着另外一个墓碑洒一杯酒，之后用颀长的黑色风衣包裹他那略显肥胖的身子离开。

我总是在男人离开之后，用火柴点燃那些男人放在墓碑之前颓败的菊花，试图从中寻找一些什么秘密。因为已经过了十月，所以那些菊花在采摘的时候就已经凋落不堪。可是我什么也没有找见，除了眼前这失望的灰烬。我总是用焚烧菊花的方式来祭奠面前墓碑里那个陌生的男子，如同男人摘菊花来祭奠一样。但是男人知道他祭奠的是谁，而我却无从得知。我只是揣测，用我不曾存在的记忆揣测，我和墓碑里的男子的生命里有过瓜葛。

我记得那天我是想询问男人什么的。关于墓碑的主人或者他们的秘密，可是孩子却在我的身体里不安分地捣乱。我还没有来得及张口，便感觉到了身体里的涌动，暗红的血从我脏乱的裤子之间渗出，嘀嗒在墓碑前的台阶上。被男人轻易地看见。他就这样轻易地洞穿一个女人的隐秘。我听见男人慌张间撕破喉咙喊叫墓园隔壁的修女，我的身体开始倾斜，身体里的疼痛让在这个宁静的墓园里奋力地挣扎。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修道院的医院里。身体一下子空了许多，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在哪里？我失语的呢喃惊动了一旁抱着孩子的护士，我想接过孩子，却没有一点的力气，护士抱着孩子贴近我，孩子哭哭啼啼的喊叫，在我的胸前归于平静，让我忘记了一切。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可以忘记的。因为我的脑子里本来就没有多少东西，而且除了这个孩子我一无所有。

当护士拿着医院的缴费单让我核实的时候，我惊呆了，我在病人和缴费人的栏目里看见两个陌生而熟悉的名字：菊花、年一良。两个名字像是墓园里的那两座墓碑一样对视。我这才突然想起，他们的姓竟然和墓碑上的一模一样。

我不敢再往下猜测，一切戛然而止。世界的瞬间如此宁静，直到那男人推开病房沉重的门。不是黑色风衣了，男人已经换成了白色的大褂。现在我竟然成了他的病人，或许很久之前就是了，而且一直是。可是我失去了记忆，所有的一切便无从得知。我笃笃地渴望，回到过去。如果我有记忆的话。

你考虑下，是否愿意接受手术治疗，手术后你就可以恢复你的记忆。男人一脸平静地说。这是孩子出生后，他和我说的第一句话，那样的陌生，似乎我们之前并不有过任何的交流。

我唯唯诺诺地点头，看到男人没有反应，我又使劲地点了几下，试图引起男人的注意，我是多么渴望恢复我的记忆。可是我的脑袋却又开始拼命地摇晃。这是一个恢复记忆的手术，男人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了我，然而对于我来说，它竟是那么痛苦的生死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