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忠诚
白炽灯寂寥的散着无力的光,飞舞的蚊蛾嚣张的在灯光里乱闯,海子一身孝衣坐在灵台旁一口接一口的抽着烟,胳膊上、脚踝上但凡裸露出来的皮肤,都被蚊子肆意的叮咬着。荒用脖子在他腿上蹭了蹭就拖拉着尾巴悄声走了出去。
两天来的劳累与悲伤让他神形憔悴,耳畔一阵一阵嗡鸣,他极力的想要回忆些什么,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他想要大哭一场,却连悲伤的力气也没有。
有点起风了,夜也越来越黑,只听见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海子顿感脊柱上一阵阵的发冷,喉咙里一种干涩的疼痛,整个身子就像那条浸在油灯里的灯芯,软绵绵的忍受着火焰的吞噬。他终于感觉有些支持不住,吃力的撑着炕沿一抬腿用膝盖紧蹭了几步,一头扎到炕头,他再也撩不起眼皮,只感觉天地都在旋转。
午夜里的山村一片漆黑,黑色的风从山顶上袭下来,打开的窗户“啪嗒!啪嗒”的摆动着,供桌上油灯的火苗也跟着一起摇晃。正在这时放在供桌上的一捆烧纸被突然袭来的一阵风吹散开来,正巧落在油灯上,火苗顿时燃了起来,接连的烧纸一张接一张的都顺势被点燃,又是一阵风把几张带着火苗的烧纸吹起,刚好落在立在墙边的花圈上,一转眼的工夫还有扎的纸牛纸马都烧了起来。风真像个恶魔,火借风威窜起老高,房顶上用高粱杆编织的席子也烧着了,疯狂的火焰劈啪作响,灵堂里顿时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就在这时,蜷在狗窝里打盹的荒突然惊醒,警觉般竖起耳朵,窜出窗口的火苗在它的瞳孔里鬼火般的跳跃着,它大叫起来。正在西屋睡觉的姑姑和姑父被浓烟呛醒,干咳着捂着嘴和鼻孔跑了出来。
“海子!海子!你在哪?还在里面吗?”姑姑见院子里空无一人便大声呼叫起来。
火焰越来越大,院子里红彤彤的一片,一股股热流向空气中滚滚袭来,荒叫了一阵听见从灵堂里传出海子咳嗽的声音,只见它呲着獠牙爪子在地上一顿乱刨,然后卯足了劲一弓后腿箭一样射进火海。
灵堂里呛得人喘不过气也睁不开眼,屋顶被烧断的高粱杆不断的掉下来,炕上的被子也被烧着了,海子被呛醒,正辨不清方向不知所措,正在这时荒跳了上来一口咬住他的衣襟就往门外拽,他顺着力的方向挪去,只听“扑通”一声身子一沉像似掉进了万丈深渊,脑子里顿时一阵眩晕,原来他从炕上掉到了地上。荒再次咬住海子的袖子拼命地拉扯着,他一只手拄着地,另一只手胡乱地在烟雾中乱抓,突然触到了荒的鬃毛,就像抓到了救命的稻草,一咬牙从地面上站了起来跟着荒跑出了火海。
此时,院子里来了不少乡亲,姑父正在水井旁往大大小小的盆里压着水,乡亲们像接力一样把一盆盆的水浇向大火。
“小国!宝文!你们几个年轻人往屋顶上浇,老王大哥咱们这些上岁数的浇下面,快!别叫火烧到西屋!”赵大爷一边奋力的救着火一边指挥着,院子里紧张得忙成了一锅粥。
“海子!你咋样了?”姑姑见海子跑了出来一个劲的咳着忙把他拽到井边用水冲洗着海子的脸。
海子喝了几口井水漱了漱口,又吐出几口黑色的痰喘着粗气说道:“没……没事。”
这时小舅儿和二胖儿骑着摩托车接来了舅舅和舅妈,老远就看到了这边火焰冲天,慌忙跳下车跑进院子大喊:“海子!你在哪?这是咋回事啊……海子!”在慌乱中他们找到正坐在水井旁还在导着气的海子:“海子!这才多一会儿工夫啊,咋还着火了啊?”
“海子!我是舅舅,舅妈也来了,你没受伤吧?”舅舅忙上前攥住海子冰凉的手。
海子一看是舅舅和舅妈突然想起了妈妈的骨灰还在灵堂里,“腾!”的站了起来就往灵堂里跑,二胖儿和小舅儿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同时喊道:“海子!你要干嘛?”
“我妈还在里面,我要去把我妈救出来!妈!”海子一边喊叫着一边拼命地挣脱着。
“不行!火势太大了,你进去会有危险!”小舅儿紧紧拽住海子不放。
“不!我要救我妈,妈……妈!”海子急得直哭咚咚的跺着脚。
这时荒跑过来挡在前面,立起前爪搭在海子的前胸上,伸出软软的舌头舔舐着他脸上的泪水,坚毅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温存。突然荒“嗖!”的跳到水井下,对着汩汩而出的井水把自己全身的皮毛浇湿,然后飞身又一次跳进火海。海子顿时止住悲伤,在场看到这一幕的所有人都惊呆了,没到两分钟的工夫,只见荒叼着一个还在冒着青烟的小褥子跑了出来,拽到水井下又把小褥子也浇湿,浸了水的小褥子很重,荒挺着强健的脖子拖着小褥子再次闯进火海。
“荒!你要干嘛?快出来!”海子瞪着充满血丝的眼睛浑身已被大火烤的灼烫。
荒闯进灵堂,不顾一切的叼着小褥子跳上供桌,又纵身一跃上了灵台,强有力的脖子使劲向上一拽把小褥子正好盖在骨灰盒上,用嘴再四下整理一番,又用身子扑灭灵台上的火,身上的毛被火烧成一块一块的,露出来的皮肤也渗出血来。身上被烤焦了就又跑出去浸湿,再掉回头继续扑灭灵台上下的火。大约过了十多分钟,只听外面传来消防车的声音,院子里救火的人们顿时松了一口气,两辆比火还红的消防车停在大门外,穿着消防服的救火人员利落的装备好水枪,霎时间两道水龙像见到不共戴天的敌人似的向火海中射去。
大火终于熄灭了,屋里和院子里没有了亮光,电闸早拉了下来,二胖儿、姑姑他们借着手电光陪着海子摸索着走进一片狼藉且湿漉漉的屋子,有几处残骸里还在不情愿的冒着青烟。
“荒!你在哪?荒……”海子的嗓子早已经哑了,强挤出一丝微弱的声音。忽然借着昏暗的光线发现灵台上铺着一条还算完整的小褥子,上面蜷缩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还散出一股毛发被烧焦的刺鼻气味,海子的心一紧:“荒,是你吗?”他胆怯的伸出手触了触眼前的这团东西,顿时浑身一激灵:“荒……”还没等喊出声来便昏厥了过去。
日上中天,海子终于从昏睡中慢慢苏醒,浑身酸痛,身子一阵阵的发冷。姑姑、舅舅六七个人都围在他身边,酷热的阳光直烤在身体上让人感觉触目惊心。
“你可醒了,感觉咋样?告诉姑哪不舒服?”姑姑在一旁关切的问。
“我妈呢?荒在哪……荒!”他恍惚中回忆着昨晚的事,极力撑着身子想要下地。
二胖儿赶紧把他按住:“你就歇着吧,汪婶儿的骨灰没事,多亏了荒啊!为了保护汪婶儿的骨灰它……它也走了。”
海子一听像个孩子似的嚎啕大哭起来,不住的使劲儿抽自己的嘴巴:“都怪我!都怪我!是我害了荒啊……”
“海子!别这样,听大妈的吃点东西,大妈给你熬了点儿粥,快喝了!一会儿还得给你妈下葬呢!明天初七,七不埋八不葬啊,只能赶今儿了。”赵大妈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大米粥和两个煮鸡蛋放在他枕边,伸出手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呦!发烧了,赶紧的吃完饭再吃两片药,这样哪行啊!”
下午一点,海子强支撑起身子,在家人和乡亲们的陪同下来到爸爸的坟前,把妈妈的骨灰与爸爸合葬了,在海子的意愿下,又把荒葬在了爸妈的坟旁,海子说让荒永远保护着他们,让二老在天堂里也能够幸福安详。二胖儿家的那只母狗“公主”一直趴在荒低矮的坟前,神情低落萧索,直到下葬的人都走光了,它也久久不肯回还,后来听二胖儿说“公主”一直在坟地呆了一夜,第二天快到中午才回来的,一直两天都不肯吃东西。
丧事完毕,海子一病不起,身上烧得厉害,齐大秃子说是因为急火攻心、劳累过度所致,忙给他挂了点滴,小舅儿拿着一打钱凑过来说:“海子,礼钱一共收了六千五百元,你收好。”
海子微微睁开眼睛顿了顿说:“办丧事的钱都是你和二胖儿出的吧,从这里面扣出去吧,剩下的钱还得麻烦你们哥俩把我家的房子修修,要是不够……”海子看了看旁边的姑姑说:“姑,妈妈说西屋的柜子里还有两千块钱,应该没被火烧着,也拿出来给小舅儿收拾房子吧。”
姑姑偷偷抹着眼泪说:“放心吧海子,你就好好养身体,啥事别操心了。”
二胖儿也说:“是啊,这两天我们就去办这事,你要好起来啊,我还要和你一起去打鱼去呢。”
海子默默的闭上眼睛在也说不出话来,只感觉整个身子就像放在油锅里炸一样难忍的胀痛。赵大妈给他盖了两层被子发了汗,可过一会儿又烧上来了,半夜里总是在噩梦中惊醒,嘴里还不住的胡言乱语。姑姑也留在二胖儿家和赵大妈一起照顾海子,舅舅、舅妈和姑父只好去小舅家住了。
第三天的中午,小舅儿一身灰土的赶来,见海子还在昏迷不醒也皱起眉头对二胖儿说:“海子这一天吃点东西没?”
“唉!昨晚到现在只喝了半碗粥。”二胖儿说着也沉下头去。
小舅儿掏出大生产给二胖儿一颗一边吸着一边说:“这些天给你们家添麻烦了。”
二胖儿一听愣起眼睛说道:“说啥呢!咱还是哥们不?”
赵大妈正在外屋的门口收拾着几条一扎长的鲫鱼:“这孩子,净说些外道话,他妈在的时候俺们就像亲姐妹似的,如今孩子有难俺们能不管?——大外甥,饿了没?家里还有炖酸菜呢?”
小舅儿咧着嘴挠了挠大黑头说:“不了,我还给海子家收拾房子呢,找了几个好哥们房盖都掀了一半了,一会儿俺和他们一起吃,这不叫二胖儿来了,下午还有事呢。”
说着哥俩就往外走,二胖儿一边走着一边问小舅儿:“哎!你知道雪儿吗?”
“雪儿?啥雪儿?”小舅儿一脸茫然。
二胖儿说:“海子总是在睡着的时候叫这个名字,俺想是不是他在学校处的对象啊?”
“噢……也许是吧?”只见小舅儿抹着贴脑皮的短寸头滋了一下嘴说:“海子的手机呢?”
“在俺这。”二胖儿从裤兜里拿出一部都掉了漆的诺基亚3210说:“在这呢,都欠费了也不知道他还老拿着干嘛,那天掉坟地了是俺给捡到的,也没来得及给他。”
小舅儿接过手机翻看了一阵,眉头微微舒展开来笑嘻嘻地说:“先放俺这吧,下午有空给他交点费。——对了!这两天咋没看到你家“公主”啊?”
“唉!别提了,自打海子家的荒死了,公主每天天一亮就守在荒的坟前,一直到晚上回来才肯吃东西。”
小舅儿一听无奈的摇了摇头:“唉……公主……雪儿……”
二胖儿歪着头疑惑的嘟哝道:“什么?没头没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