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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丧事

《在天堂里等我》 都市小说 2011-12-30 16:05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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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下一片干燥的荒热,弥散着令人窒息的死寂,树上的叶子无奈的耸拉着,只听见躲在叶阴下的蝉在悲唱着和鸣。

海子跪趴在妈妈身旁,不住的狂揪着自己的头发,滚烫的泪水如江河奔流般宣泄而出,妈妈的身体一点点冰凉、僵硬,荒拖着尾巴跳上炕来,在主人身旁转来转去,不停地舔舐着主人僵直的手和脚,它似乎有些不安和急躁,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哼哼……”声,只见它咬住主人手臂上的衣袖扯了又扯,见没有一丝动静,便愣愣地坐在一旁紧盯着主人惨白的脸庞,绝望的目光里哀光闪闪,顿时泪水顺着眼角悄悄流下,在黝黑的脸毛上形成两道殷湿的泪痕。

海子把头深埋在自己的两只臂肘间,不敢看妈妈的脸,不敢再去摇晃那具冰凉的肢体,只是一个劲地抽噎着:“妈!你醒醒……醒醒啊!妈——”

荒突然有些狂躁,纵身一跃从打开的窗口跳到院子里,仰起头对着毒辣的烈日一阵发疯似的狂叫,叫声里透着满腔的凄凉和悲伧,随着叫声频率的加快,原来间断的“旺旺!”声几乎连成了一道长嚎,近似狼的嗥叫。这时,二胖儿家的那只母狗“公主”好像被这悲伤地叫声所感染,也跟着狂叫了起来,紧接着附近几家的狗也都一一响应,人有人言,兽有兽语,霎时间,村子里所有狗的狂叫声连成一片,震彻了山谷,整个村庄仿佛都在摇晃。

村子里的村民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被这从来没有过的狗叫声搞得一阵骚乱,都三三两两的走出屋子翘首寻望。二胖儿和赵大妈也从墙头上探过头来,看到荒声嘶力竭的狂叫吃惊非小,二胖儿叫道:“荒!叫啥啊……海子!咋了?”说着身子一跃跳到院子里来。

隔着窗二胖儿见汪婶儿直挺挺的躺着,眼睛紧闭没有了一丝血色,海子跪趴在旁边早已泣不成声,便觉情况不妙,飞身从窗口又跳进了屋子:“海子!汪婶儿她……”二胖儿伸过手指在汪婶儿鼻息处探了探,不觉浑身打了一个冷战,遂缩回手指,瞪大惊恐的眼睛叫道:“海子!汪婶儿她……走了!”

这时,赵大妈也绕过院墙随着几位左邻右舍的乡亲走了进来,见此情景都大惊失色,赵大妈说道:“快叫齐大秃子来!看看还有没有救?”

二胖儿赶忙给卫生所的齐医生打了电话,几分钟时间只见齐医生穿着白大褂小跑着赶来,一进屋先是翻了翻妈妈的眼皮,又把了把脉,最后长叹一声从兜里掏出一个手帕在自己的秃头上擦了擦渗出的汗珠说:“唉!晚了,人已经去了。”

海子一听再次扑倒在妈妈遗体旁:“妈!你睁睁眼啊!我是你儿子海子啊!妈……”

二胖儿赶紧扶起海子安慰着:“别哭了,汪婶儿这也是去享福了,咱还得好好的活着啊!”几位乡亲也都上来相劝。

海子坐在炕上红肿的眼睛呆愣愣的已说不出一句话,狗叫声欲狂不止,村子里被惊动的乡亲们也都纷纷赶来想要探个究竟,没多一会儿功夫,院子里屋子里都挤满了人。

小舅儿挽着七十多岁的母亲从人群里挤了进来,后面还跟着抱着两岁孩子的媳妇,一进屋老太太便坐到遗体旁大哭起来:“桂芳啊……你咋就走了……”哭声凄婉悲凉,身边的老乡们看在眼里也都暗暗落泪。

小舅儿也抹着眼泪上前安慰海子说:“节哀顺变吧,人已经走了,料理后事的事儿就交给俺,你就放心吧。”

二胖儿也说:“对啊,也别太伤心了,啥事有俺们哥俩呢。”

海子依然傻愣愣的一言不发,魂魄仿佛跟着妈妈一起飞到了天外。二胖儿和小舅儿在门外商量起了操办丧事的事儿,商量已毕就各自奔波去了。

到了下午四点钟,二胖儿请来的鼓乐队就在大门外的树荫下吹起了哀乐,哀乐声传出老远又引来不少前来悼念的乡亲,小舅儿骑着摩托车回来,后面扬起了一溜烟尘“嘎吱!”停在大门前,下车抱着一个大包袱匆忙走了进来。

“都在啊!有劳各位了,来!抽烟。”小舅儿见屋子里几位大叔大爷们忙掏出“红河”一一敬上。寒暄了几句就打开包袱对海子说:“快把寿衣给老太太穿上,还有孝衣,殡仪馆那边已经说好了,明早六点的。”说着和海子慢慢的把寿衣给妈妈穿上,由于遗体已经僵硬,穿起来很困难,赵大妈也上来帮忙,海子是独生子,戴了全孝,小舅儿一家和海子家多少挂着点亲戚,所以也戴上了半孝。

经过了一番折腾,海子多少也平静了一些,一位满面红光的大爷对海子说:“灵堂设在哪啊?人不能老停在这啊!”

“小舅儿,你看……停哪里好,我不太懂你就看着办吧。”海子的声音又一次哽咽。

小舅儿想了想说:“那就停东屋吧。”说完几个人就在东屋搭起了灵堂,然后把遗体抬了过去,一直忙到月亮升起,谁也没吃饭,乡亲们已经散去,只留下小舅儿、二胖儿还有几个要好的伙伴,海子忽然想起长春的姑姑和远在辽宁葫芦岛的舅舅,马上借过小舅儿的电话——因为自己的电话早已欠费,告诉了他们妈妈去世的消息,他们也吃惊非小,说会尽快赶到的,教海子别太悲伤。荒一直趴在灵堂的地上一动也不动。

这一夜海子一直陪在妈妈身边,灵堂里静得只听见墙洞里的蛐蛐一直在颤微微的叫着,没有一点光,他紧贴着妈妈的遗体静静的躺着,仰望着窗外漫天的星光——人死了真的会变成星星吗?天堂里真的是所谓的极乐世界吗?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地升腾,脑海里从没有过的空洞,知觉就像被麻醉了一般,尘世间所有的痛苦、快乐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直飘啊……飘啊!四周都是一闪一闪的星星,此刻,他只觉得自己渺小的就像一粒毫无着落的尘埃,无重无量,漫无目的的游荡着。

第二天天刚刚亮,殡仪馆的灵车就停在了大门口,进来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仿佛阎罗殿里赶来招魂的幽灵一般,把妈妈的遗体抬到一幅担架上又蒙上一块白布上了车,来送灵的乡亲们也都跟着忙活。海子和小舅儿坐在妈妈的遗体旁,灵车在山路上缓慢的行驶着,后面跟着一辆送灵的面包车,里面坐满了一起前来的乡亲们。鼓乐队的车压在最前面“依依呀呀”的吹着哀乐,他的耳朵像是失了聪,只觉得脑子里一片嗡鸣,这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在梦境中一样。

也不知过了多久,灵车终于停了下来,工作人员把妈妈的遗体抬到一间屋子里,过了好一会儿又推了出来,通过一条窄窄的过道来到一间宽敞的大厅里,妈妈的遗容露了出来,红扑扑的就像睡着了似的,原来刚才的那间屋子是化妆间。随着一阵哀乐声,来送行的亲朋好友都面带悲伤的依次向遗体告别,他只觉得这里的空气都让人毛骨悚然,这里不是人世,也不是极乐世界,那是什么呢?就好比从一个噩梦中惊醒后,又在一阵慌乱和迷茫中渐渐沉睡过去之前,两者之间的这么一段难熬的空当,这段空当里没有时间,也没有局限,似乎都可以忘记了自己的存在。

一直等到抱着妈妈的骨灰从殡仪馆出来,他始终没有一滴泪,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所有的行为都是机械般的,没有知觉,甚至没有思想。

灵车在村口停下,来接灵的人很多,都是村子里的乡亲们,在这个村子里唯一算得上亲人的就属小舅儿一家了。海子下了车抱着妈妈的骨灰走在最前面,荒低着头紧贴着海子身边无声无息的走着,后面按着主次紧跟着两大排人,男女各一排,按照村里的规矩,走的步子要极慢,还要往前走两步再往回退一步,简直比蜗牛爬的还慢,纸钱在风中缓缓飘落,一阵阵鼓乐声简直揪得人肝肠寸断。

静水凝波兮衰叶无声,空风云散兮哀尘落定,悲殇至切兮惊燕离巢,魂归去亦兮灰飞烟灭。

这条路走得很艰难,就像是对我们一生的总结。当走进院子只见过道两边都摆满了花圈、纸扎的牛和马,进入灵堂,在胖胖的司仪的指引下,海子慢慢的把骨灰盒放到一个用白纸糊在木框上的灵台上,上面还整齐的摆放着各种陶瓷做的很精致的小冰箱、电视、洗衣机等陪葬用的祭祀品;灵台下放着一个供桌,上面摆放着各种新鲜的水果,一碗白米饭的正中插着一副竹筷子——按照习俗筷子必须竖插着。中间位置放着一盏用盘子盛着豆油作为燃料的长明灯,一缕淡淡的黑烟袅袅升腾,随风飘散,几根香插在一个装满高粱的瓷碗里默默地蔓燃着;就在正上方的墙上妈妈的遗像在飘渺的檀香中愈近愈远。

二胖儿拿过一捆烧纸对海子说:“给汪婶儿烧几张纸吧,等灰罐满了好包十XX包,送路时给汪婶儿带上。”

正烧着纸只听大肚翩翩的司仪拉着长声喊到:“来客了,礼拜——”

海子回转身子观望,只见一对穿着得体的中年夫妇正行着大礼,女人的眼睛也红红的。

“孝家还礼——”司仪喊道。

海子赶忙跪在地上向来人磕了个头做为回礼后,便一头扎近女人的怀里像个孩子似的大哭起来:“姑!你可来了,妈妈她……走了。”

女人原来是海子的姑姑,那个男人便是他的姑父,昨晚接到通知后就从长春赶来,此时,见海子如此悲伤姑姑为海子一边檫拭着泪水一边说:“海子,别难过了,你是个男人一定要坚强啊!”

“海子,有啥事你就说,有我和你姑在呢,咱都是一家人。”站在一旁的瘦高个的姑父说道。

是啊,这些天海子总算看到了亲人,冰凉和无助的心似乎有了一丝的温暖和安慰。午饭的时间到了,司仪招呼着所有的乡亲们到院子里吃饭,院子里早已摆满了饭桌,造厨的大棚就搭在菜园子里,厨房里忙的热火朝天,厨师都是村子里有名的大厨,这一切都是小舅儿和二胖儿帮着张罗的。不一会儿桌子上便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鼓乐声也暂时停歇。

“姑,我爷咋样了?”吃饭时海子问姑姑。

“还那样,没啥大事,有我和你姑父在你就放心吧,看你这两天造的都瘦成啥样了,多吃点啊!”说着一个劲的给海子碗里夹菜。

一下午,又陆续的有人前来悼念,海子陪在灵堂前一一回了礼,小舅儿走过来对海子小声说:“海子,按照咱村的习俗晚上还要给老太太哭七关、上九盏莲花灯等等项目,这些都是要雇人做的,我看就都免了吧。”

海子是个有学问的人,这些迷信的说道他本来就不赞成,况且家里的经济条件也不允许,这些事所花的费用还都是小舅儿和二胖儿垫上的呢,海子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月黑风高,灵堂里异常闷热,山村里的蚊子有恃无恐的袭击着人的肉体,乡亲们都已经散去,姑姑和姑父守灵到半夜也去西屋睡去了。一点多,海子对刚刚睡了一觉的小舅儿和二胖儿说:“葫芦岛的舅舅快到了,应该坐我每次回来的那趟车,你俩去接舅舅吧,我怕他们大半夜的找不到家。”

小舅儿打着哈欠说:“嗯,我和二胖儿骑摩托去,我再把万山的摩托也借来,你放心吧。”说着拉着二胖儿就往外走,临出门二胖儿回头嘱咐道:“海子,这油灯和香可得看住啊,千万不能断了香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