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意外
风云倏地撒手,排空驭气,奔腾如电,顷刻幻起一道罡风,将之笼罩住,蓦地往上一冲,尽闯出“武器博览大会”的世界,径升在云霄之上,急一转身,不辨东西,将身一按,降下云端,只顾朝遥远的天边飘去了。这一去,正是那:
混沌儿?风云
虎口逃生,重阳去。
风云誓愿,万劫不移大地根:
侠客行,路漫漫,将肃清四海大枭雄,
扫平天下邪恶霸,叫他烟消雾散。
一阳独步玉宇。
武林天骄,掀江湖。
征讨八方,一洗沉冤荡星辰:
剑器行,狂艳艳,相逢处无数拼高下,
鏖斗中水火不容,煮论天下英雄。
风云笑傲宇宙。
但见那方峨峨泰山耸青冥,古木参天竞争高,即若已残枝败叶,也仍景气横生,金里泛红。风云忽然一沉身,轻轻地着在一个小山窝里,收了真气,还剑入鞘,只见神色十分惶遽。
风家庄上,那伙人自认为开了一个地对空、空对地、陆空对中间的“武器博览盛会”,必将风云搅得稀巴烂,就算不死,也成了肉粉骨灰。于是,一任武器成烟致云,遮掩了日头,四面大笑连起,是失望的笑,是胜利的笑,是青蛙落塘似的哈哈乱笑,叫人听得,一是满骨子的麻木。只因是深秋时节,一个早晨,气温又低,那武器的烟云低浮垂空。致使他们呼的是乌气,吸的是瘴气,一个个满肚子的乌七八糟的臭气。饱笑之后,却赤拳空空,抱手离去。可是,他们到底也不知风云还安然无恙地活着,纵是恢恢天网,密而有漏。其实,完全都出乎风云的动作太快了,快得出奇,快比光速,已成为超光速了,故而看你一个个杀眼再好齐天,终好不过人家的举动快。只恐是流年马月之后,狭道上彼此相逢,那可能也许是怎样的下场,有待向后慢知罢了,但都当心风云的剑不会说话!
山的那边,不知是何时偷偷地爬上了三五朵白云,忽然间,挡住了深秋蓝天的艳阳,让风云在这之下偶得一丝凉气,冷了身子,但始终冷不了火热的心,因为满心子里都是怒火,一腔的热血。他的头发已散乱蓬蓬的,却又叫风替他认真的梳理着;愁容很深,一边恸哭,一边细吟,掩着泉涌的星波腾出两个指缝四处打量,仅见对面一条毛毛小路向山岭那边斜伸而去,亦低首顾盼,恰好骑在自己的影子上。他深知,在野外,此时是无法辨认方向的。然他又举头看看眼前的毛路,似乎看到路的那边,山的尽头有什么东西,便高一足,矮一脚的抢上路去。
一个失去父母的孩子的心,想来是比矛还矛,比盾还盾的。那被泪水征服了的双眼,迷迷糊糊。他一面往前走,一面不住往后顾。少时,上得岭来,摆在眼下的不再是什么毛路,而是一张望不到底的深崖。他有些心惊肉跳了,刚要想关于这路的奇处,为何却偏偏通向一个绝岭?
突然,大脑里又哄起一个“杀”声,骇得他心生张皇,“哇”地一声,身已跑至空中了,不,那不是跑,而是飞;不,那并非飞,却是踩;不,那不是跑,并非飞,也不是踩,而是整个身子完全坠进深谷了。正是失势一落千丈崖,天崩地塌随造化。
说也奇怪,那谷底却坐着一所茅屋。风云恰是从天际抛下的皮球,托地堕在它的头上,弹起老高的,复落下去,覆身捶在房前的一草堆上,不见动弹。但剑还紧握在手,一端压于胸脯底下。
就在此时,那屋里一个惊慌的女声叫喊道:“爹,娘!快来看哟!是什么东西打得我家房顶落了许多草灰啦!”从大门口闪出一个身穿绿装,乌瀑飘曳的小姑娘,方才出得门,突惊叫道:“爹,娘!快来看,门前那草堆上扑着一个死人啦!”忽一撒腿,回头就跑。
“什么!我就来。”便自门口奔来一个红衣妇人,恰与那小姑娘撞了个满怀。那妇人吼道:“你慌什么嘛。”抬头一看那草堆,惊道:“过去看看。”匆向草堆赶来,近前将风云翻起,诧愕地说:“好个俊秀的男孩,生命怎如此苦短,真叫人可怜呀!”
这小姑娘舒手去风云的鼻孔一触,喜冲冲的叫道:“娘,他没死,还有鼻息呢!不信你试。”这妇人伸指一试,讶道:“上苍饶命,我错咒了好人,请见谅我的不是。”她的双手已合拢胸前正欲做什么祈祷的。
“既如此,还不尽快救人要紧。”一个青衣中年男子蓦地挤在那妇人眼前。他怔道:“剑!据此看来,这男孩必是江湖中人了。”不多分说,抱起风云,转身朝大门口疾去。
这妇人撒开手,拉着女儿的胳膊跟了上来。
这男人揽着风云,脚下踹开一扇房门,冲了进去,将风云放到一张床上,一边喊道:“女儿他妈,快拿盆去取些热水来替这娃儿洗洗脸。”
那妇人听了,速到房后的厨下捡了个木盆,即向冒着白气的灶锅里舀了半盆水,舒食指头试一下,好像水有点烫,又向石缸取一瓢水搀了,再试水一次,觉不烫了。壁上拉来一张白帕子放至盆中,端往这边屋里来。
那小姑娘爬在风云的枕边,不住叫道:“小弟弟,醒一醒,醒一醒。”
这妇人将盆搁在床前,两手去水里搅了一转,捞起帕子,然后拧干,为风云擦去脸上厚厚的尘垢,洗毕,抬去外边倒来,叹了几口气道:“这娃儿怪可怜的。不晓得是谁家的?也不知因何事而流落至此间来。”
那男人也吁了长长的一口粗气,沉默了。
那小姑娘还在叫风云赶紧醒来,却被她母亲叫住:“别乱嚷他,再多等一会儿。”她努着小嘴道:“不,我就嚷,要嚷得直叫他醒来才罢。”便伸手去他肩头上戳了一爪。谁想这一戳,风云忽然大哼了一声,接着呼道:“爹,娘!——救命呀!——”睁开双眼,霍地坐起。
可唬的小姑娘尖厉地惊叫一声,往后退了一步,挫在地板上。那男人与妇人也被吓的呆了,歪在床前,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风云刚一坐起,亦立即钩下上身,伏跪在床上,苦苦地磕起头来,口里不住央求道:“别杀我!别杀我!……”
这妇人自惊愕中醒来,扑去扶起风云道:“好孩子,快别如此,我们不会杀你的。是我们从外边的草堆上抱了你来。乖啊,不怕,听话啊。”风云听了她的话,勉强止住了苦求之声。
那小姑娘从地上起挺身来,脆声脆气地说:“对呀对呀,小弟弟,是我与爹娘救了你。”
这男人探身询道:“乖娃儿,瞧你那恐慌的样子,想必是遇到什么重大事故的创伤了?你不妨告诉我们,咱们可以替你分担一定的忧伤和痛苦啦,讲吧!”
风云却先仔细地打量了那妇人一番,见她生得虽不如母亲那样漂亮,但满骨子间透出的尽是平和之气,十分和蔼可亲,并且以一个期盼的眼神望着他,亦继而转面,一具高瘦的木偶身子顶着一个鸡蛋似的头,那面舒和地看着风云,似乎就要从他的脸上寻出什么端倪。最后,他索性将目光投往那小姑娘,自那传送来的是她甜甜的粲然一笑。可他一见到这家人的慈善形象,禁不住又勾起痛定的心绪,忆回在此之前生平经历的那件大事的一幕幕过程来。他愿意是痛哭,好像哭是解决一切悲恸的一种有效手段,且将身世遭遇一一叙与那妇人,那男人,以及那小姑娘。
他们听了,震惊得一言不发,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放声痛道:“风大好人啦,你们死得好惨啊!”眼角边已挤出两行泪水。
风云质问道:“家父何以见得是好人!”他抑止抽咽。
那男人道:“十年前的一天,我上西山打柴,不慎自悬崖上摔下岩来,就在那时,幸得风大好人突然从空来救,总算捡回我这一条小命矣。可他还教了我一些健身之术,飞檐走壁就更不用担心了。如今他与老夫人辞我们而去,的确是一大悲痛啊!那些旁门左道的确真是可恶极了。”
风云听完这席话,心里觉着绝处逢生缘绵缘。那男人在一旁谩骂起那些旁门左道来。
这妇人道:“少主,你一定很饿了?我为少主煮饭去。”风云倒是点了头,口上却说:“你们莫要称我少主了。若你们不嫌弃,风云诚肯拜认为父母。如不,风云愿为小奴,报救命之恩,伏侍二位前辈白头偕老,归升天堂。”话音未落,已闪下了床来,拔步在当屋,就叩了一个响头:“爹娘在上,请受云儿一拜!”这男人和妇人惊回身。风云的第三个响头已沉沉地叩在地板上了,单等这“父母”接受请求,待他们做个满愿的回复。
这对夫妇喜得两眼开了花,拭去眼角边的泪花儿,扶起风云,热切地对他大喊一声:“云儿!我的宝贝,我们的云儿!你就喊我们做爹娘吧!即刻起啊,我们就是你的亲爹娘啦。咱们会好好抚养你长大,为你生身父母报仇雪恨。”说话时,泪花又开放了。这妇人拉拢女儿,指着对风云道:“她叫雪花,你说你八岁了,她比你大一岁,今后你管她叫姐姐好了。”
风云颔着首。原来这女儿叫雪花,不言而喻,她家必姓雪了。至于这男人和妇人,称他一声雪父、雪母最好不过了。
风云突又伤心地哭了起来。却惹得雪花呜呜地抽噎。雪父与雪母忍不住悲心。便大家哭做一团,痛痛快快哭一场。
大致已有了顿饭的功夫,一家都止了泪。雪母自去灶下为风云办饭。雪父去备热水来给他洗了澡。
风云自认了一个父母,又有一个姐姐,乐的他跳的脚趾翻天,一个一声姐姐叫,一个一声弟弟呼,使那间小屋增添了从未有过的新气氛,充盈了新鲜的活力。
正玩得开心处。雪母走了进来,笑着说:“云儿,花儿,娘做好饭菜了,快都去吃午饭了。”
风云和雪花同哦了一声:“娘,我们就去。”风云跑在前边,雪花跟在后头这边那边的叫走,转至厨房。雪母已备得一桌好菜。灶心上搁着热气腾腾的蒸笼。风云走进一看,桌上三盘四碟的摆着炒的猪肉,是腊肉,精巴巴的;油煎的鸡蛋,汤煮的浑蛋;喷香的牛干巴。他两眼突一闪亮,只见一个盘子里砌着三五只鸡腿,一个碟子里横设两根香肠。风云馋涎欲滴,在进门的一张凳子上坐定。雪花又嚷着要与弟弟同坐一条凳子。
雪母盛来了四碗饭。说饭,却是白生生的粟米饭。雪父也拢来了。但看这一家四口人,围坐一桌,欢乐无比。风云早耐不住困饿了,刚端起碗儿,饭已只剩小口了。雪花忙说:“弟弟,吃慢点儿,恐伤及胃。”“不怕,不怕。你可知么,人们常说的:‘人是铁,饭是钢,不得吃,饿得慌’。我仅一餐不曾吃,便折磨成这个样子了。”风云装了一小嘴饭,半嚼半道。逗得雪花乐的笑弯眉目。雪父、雪母也笑了。
午餐之后,雪父、雪母要上坡干活,再三叮嘱雪花在家须照顾弟弟,莫让他有任何差错。风云和雪花痛玩了一整下午。至夜,雪母安排叫风云和雪花同寝一处。一夜无话。
风家庄,黑夜,静默得像死一般沉寂的黑夜,已没法看得见它萧森的样子,幽谷易水寒!但是,望月的到来,究竟为任何力量亦无法抗拒的,纵是月光,反射来的,它的威力也如同星光一样所向披靡!那横在尘埃里的尸首,约摸会有复活的一具,这就是月光慈善之处;冤魂的复阳,当心那些干跳儿跳的家伙!是啊,请听,那不知名目的鸟雀突然警告似的吼破了静寂的黑夜。清风过处,山坡上草木皆兵一样摇摆着那瘦弱的身子,恰好摇碎了风的袋帷。接着,便自破碎了的风口袋里晃出两个人影,划过夜空,落在风家庄中间,收足止步,巡顾四下一番。
借着斜月之光正面看去,是一对白发苍苍的老鸳鸯,男老人是黑衣装,女老人是白衣装,都是披发,背没有驼,精神挺矍铄。男老人起头叹道:“百年大同,消沉旦夕,滚滚大江水东逝,历史的潮流是难以抵制的!”女老人道:“他俩能主持江湖近百年,是天命所致。江湖代有奇人出,各领风骚数百载。该是他俩将任务交付给年轻一代人的时候了。不过,风云尚在年幼。这……”男老人哦了一声:“休光顾说话了,咱们也要迅速了结心愿了。走,过去看看。”
二人虚履过去,忽在一小土堆前立住脚步。男老人道:“可能就是这里了。”女老人道:“但愿就是。”男老人微微颔头道:“是便好。”
男老人刚把话说完,一抬右手,自黑处吸来一尊大石头,将手向内一收,那大石悬在五十米外的空中,他屈了无名指和小指,拇指压住二指头;食指和中指一分,唧出两道金光,忽起手,两道金光齐齐朝大石砍去,火花闪处,大石已被切得两侧笔直,二指亦钩,那大石一转,两道金光自底下提起,将它削为薄石。这样之后,无名指和小指弹开,掌心朝下,望石一戳,又一道金光将那大石上沿铲掉。他往后退了四五步,陡地招手,那石板向这边奔来,亦扬起右手蓦转按下,石板恰不歪不偏地插入那堆泥土前。他亦把食指望那石板正中点点画画了几下子,一敛手,那石板即时闪现出一竖硫金大字:江湖第一代武林盟主风无形夫人云雨嫣之共墓。阿,原来那一堆泥土是风无形夫妇的坟墓!而这来为他俩立碑题名的两位老人又是谁呢?
男老人走近碑去,说:“徒儿啊,在冥府之中,希望走好,为师会找到风云,替你俩教好他的,请放心吧!”女老人接着说:“是啊,无形,雨嫣,你们的师父可说的都是真话!做师娘的也唯一祝你们于冥道之上一路顺风,来世继续仍为一对大好人。”话音适顿,一个凄声忽自地下冒出来,惊动了两位老人已十分沉痛的心。
于是皆往旁一瞥,一具女尸,声音就自那里发来的。男老人道:“走,咱们去瞧瞧。”移近尸身。看,她正是舒飘,两眼已微微睁开,见了两位老人,一个低沉的声音又道:“少主!风云!前辈救命!”言毕,秋水回波了。
两位老人几乎是一个时候嚄了一声,匆忙探下身子。女老人抓起舒飘的右手腕一试,脉搏甚虚弱,暗吃一惊道:“这孩子体内气息极微弱,却感她怀有‘补天剑谱’的神功,莫非她于雨嫣有师徒关系?”男老人唉了一声:“你怎这般糊涂,这孩子恰才细语道:‘少主!风云!’因此,断定她必为雨嫣的传人。对了,雨嫣身边不是有几个女徒么。”女老人点着头道:“这孩子幸好与咱们有缘。如果再过三五刻钟,生命就永远休结了。”
话了,只将手对着舒飘身面轻轻一拂。但听她哼哧一声,清醒过来,见两位老人守在身边,情知系二位前辈所救,迅速翻起身,忽然长跪在地,朝着两位老人便是三叩九拜,口里直道:“多谢二位前辈大恩大德,小辈感激不尽,莫齿难忘!……”言未了,突然哎哟一声,右手按住左胸,挺着上身。女老人惊问道:“怎么啦,哪儿不舒服?”舒飘疼道:“是剑伤,左肩下一寸。”
说着,举手张看,满是一把血。女老人听之,道:“让我给你看一下。”便替舒飘匆速解开了那白襟红襦,却露出一弯雪白的酥伏左胸。舒飘见男老人就在眼前,似乎有些害臊。女老人竟瞧出了她的心思,转首对男老人道:“老头子,你看后边是什么。”男老人哦的一声:“我晓得。晓得,后边是明月出典罢。”站起身,转向后,观他的天月横空算了。
女老人因卸开了舒飘的胸衣,前后顾得,唉声说道:“好狠毒的一剑,若是稍走下一寸,其后果就令人不堪构思了。幸得你练就了‘补天剑法’,内功雄厚,有其神力护着体,才侥幸勉强维持生命到现在。”舒飘怔了怔,打询道:“小辈斗胆冒问前辈,不知与家师是何关系?怎么称呼?以何知我身怀绝技?”女老人道:“不忙问,不忙问。请注意了,要顶住,我为你疗好伤口。”话没说完,将双掌前后对了伤口,运力一击,其愈合得未见丝毫伤痕。
舒飘只觉猛然天崩地坼般的剧痛一下,便再也无他异觉,乃伸手去摸肩下,不由暗暗心惊:“怪事,怪事!适才触着痛痛的,如今连疤也摸不着了。好个前辈,真神人啊!看他们武功,好像确实远在师父师娘之上,但似乎又觉得不及风云的高深。竟其是什么人呢,来历如何?唉,假若能求得他们的一招半式,自信前途是无量,行路起来自然的多了。”女老人支开舒飘的手,替之理整了衣襟,然后扶她起身,对其微笑道:“放心好了,准保永无事儿。我知道你在想甚,欲说什么。”
舒飘听罢,心是地震爆发咚咚摇响,脑是五雷轰顶隆隆直鸣。话也说不出口,结着舌头。
男老人却背在一面,说:“我可回答刚才你提出的问题。实说,我二老已是二百九十九岁的古人了。”
舒飘听得,惊心欲坠,两腿软抖起来了。
男老人道:“老朽复姓东方,名雨革月。若追溯根源起来,本乃是你师父师娘的师父,你的祖师爷。”
女老人顺道:“老妇单字姓姬,名唤雾月。既然你叫老头子做‘祖师爷’,那么你就叫我祖师太好了。乖孙孙,这回总该明白了么。”那祖师爷回转身来,与祖师太同时点着笑颜鹤首。
舒飘听毕,啊的一声,跪入土中,叩起一首:“徒孙舒飘给祖师爷祖师太拜礼了。”此时,她满心所感到的是无比喜悦。二祖也自暗喜。
祖师太道:“好,好,好!既知本源,拜了祖师,请起了吧!”舒飘再拜才起。祖师太道:“我试过你的内力,却不见佳。你是何时开始练‘补天剑法’的?”舒飘道:“我本是个孤儿,三岁时,承蒙师父师娘自野外收留大同院,八岁开始练剑,习得‘补天剑法’,只因天分迟钝,火候未见高济。”祖师太道:“既然如此,师太可助你一言之力。‘补天剑法’中有十句诗,道是:
鸿蒙虽辟天地浑,水火相斗破顽空。
千劫万难寻命郎,渺渺虚有于无中。
一点灵光源风云,日月合精舒飘宫。
丹心朗照千江月,真性情涵万里穹。
万剑归真从一理,阴阳交泰混元同。
若能参透此诗的机关所在,便是你火候达成之际。而人之广大智慧,凭的是颖悟圆觉,不与风云交合悟太玄,哪学来神功广无边呢!”
舒飘会心道:“祖师太是让我先找到风云呢?”祖师太道:“不错。我与你祖师爷的此行目的正是为了风云而来。”舒飘担忧道:“可是风云他!……”祖师太道:“据南极萧风所言,风云已经脱险了,但不知去向。”舒飘闻言,焦躁道:“既然这样,我马上找他去!”说着就要走。
却被祖师爷喊住道:“‘性急吃不得热豆腐’,年轻人呐,不先来与你师父师娘道个别慢走?”
舒飘听话,猛然想到收养她多年的师父师娘。二祖分开。一竖金光刺入舒飘的眼帘,由惊叫道:“师父,师娘!——”蓦地从二祖中间冲过,朝那闪光处撞去,然她并没碰着那光,而扑在一堆黑土上,不,那不是一堆普通的黑土,却是风无形与云雨嫣的房墓。舒飘哇的一声真把个喉咙都哭破哑了,两只手在那墓土上狠狠地捶个不停,便又插着几句割心剐肺的言语:“师父师娘啊!当徒儿闭目时,你们为我感伤神。如今徒儿犹梦醒,已彼此各独拥一个世界。苍天啊,你有泪否?故纵奸枭当道走。伤心岂独息师人?千古艰难惟一死。我所居兮。空中大同!我所从兮,风云鸿蒙!今太空是我居,江湖倚谁游从?说到辛酸处兮,谁无有,跻身平步青云上,转眼失霸落千丈!我所寻兮,少主风云,广褒天地如一金,往来若一梦,我将何去亦何从?请问天公地母,我的风云安在呀!”——她忽而抓起两把泥土,一摐腰,一撑手,一仰首,黑土播空去,伴着一音来:“师傅师娘!徒儿发誓:找到风云,共雪大恨深仇!——……”那四围淅淅飒飒,像是风声,像是雨声,却是落泥声,恰是恸言声,声声入耳,声声烧心。
感时二祖已溅泪,却待拭干,来扶起舒飘,道:“休伤心,恐损着身子,有许多事等泥去完成哩!其实,咱二老也甚悲酸的。没办法,‘水流东海不回头’。”祖师太自胸襟里摸处一粒素丸,对舒飘道:“这是‘炼石丹心丸’,你拿去服了,能增强你的内力,有助于很好地驾御‘补天剑法’。”她已将手递到舒飘的眼下。
舒飘后退两步,说:“舒飘缺德少能,不敢受祖师太的洪泽苦心。罢了,罢了,罢了!”袖口擦去两角梨泪。
祖师爷到:“舒飘啊,你当收编下罢。若你祖师太随随便便将它送与常人,人家会说她拿药去毒害人,反蒙受骂名的。”祖师太点头道:“傻孙儿,还硬鼻子哩!”舒飘只好朝前叩道:“好,好,好!徒孙甘受祖师爷祖师太的大恩大德!”起接吞下,顿觉舒飘欲仙,早起于空,喜不自在。因轻轻一动,便又高起一层,扶摇直上,尽将痛也丢了,苦也了弃了,半空里拾得一份欢乐,油然憧憧。
祖师爷和祖师太不禁倾喜露笑,手抹银河口,乐道:“又一代武林天骄啦!”言讫,一闪俱不见了。
舒飘乐了所以,只道:“祖师爷祖师太再见!我找风云去啦!”然她全然不知二祖已离去了。这突然喜自地升,必然带上夜霄,浮辉而去,恍入镜花水月了!正是那:
念奴娇?舒飘
日月朗照江山,
碧天清远,
捕风捉影十年。
美人如玉绝娇,
倾天倾地,
踏雪寻梅凝缘。
终究情有盟愿,
前世分定,
相携相倚相伴。
情真真意切切,
天涯烂漫,
阴阳交合同元。
共闯江湖,
洗清沉冤。
风家庄上仰俯了,正是星稀月明穹苍辉湛,却见八极清露雰雰迥无尘;恰好烟锁深秋河山阴森,但观四方寒气腾腾空溟濛。风家庄果然是“风”家庄,游人刚离去,复死寂悄悄了。安寂吧,安寂,死灰在你安寂的怀里复燃爆发,就在安寂的怀中将你消灭了。
风云一觉醒来,已是天大光了。他蹬开被子,叫醒雪花,道:“姐姐,你想不想学武功呀。若要学的话,我可以教你。”雪花道:“什么叫武功?告诉我好吗?”风云沉吟道:“武功么,就叫武术功夫,就是拿着器械打斗的样子。”雪花问:“那种样子一定很受看么?”风云呵呵地笑道:“那还用讲,自然是好看的要命呐!你想知道我的武功端底有几多经典不?”雪花笑道:“当然想咯。因为我看见你有‘一把长刀刀’,很快很快的!”风云笑哈哈地说:“聪明姐姐,那不是‘一把长刀刀’而是一柄宝剑。”雪花惊叫了:“宝剑!”风云道:“对,叫宝剑。我就用它杀了好多好多的坏人,至于那种场景,我一时说也说不清楚。不如这样,和我到外边看我怎么打法。”他情绪突然高涨起来,从床上一下子弹跃在地,桌上拽过长剑,才一屁股挫在地板上,快马加鞭穿了他的皂布靴,遂手捡起雪花的一双绣花鞋,抛到床上。
雪花急叫道:“弟弟,我要下床来穿鞋子的嘛!”风云格格笑道:“谁叫你东摸西抻的,放速度快一点儿。”雪花眯起眼睛笑了。风云见她还不穿鞋,便撑起去,抄起一只鞋子就往雪花的右脚上斗。雪花又惊叫道:“啊!——天爷!弟弟,你给我穿反了。”风云道:“哦,哦,哦!我搞惝怳了。”却才换穿了,又不说声欲洗脸,自床上拖起雪花,操着她的右手,扯下床来,揪着剑把,往外飞奔去了。
雪母惊抓抓地喊道:“哎!——快来洗脸先吃饭哪!我说风云雪花啦!”风云回脸笑道:“娘,云儿习惯于每天早上都要活动身子骨啦。”
风云捉着雪花却奔在房前的院子中央,方松开她的手,嘱咐道:“姐姐,仔细看好呀,风云将要开始了。”他忽撒手,长剑一撩,即起一片黄尘,寒风飒飒,乾坤阴阴。转动身子,将“鸿蒙剑法”通耍了一遍。雪花看了,乐得她飘飘起舞,怡然欢笑了。
“哎呀,我儿真行,我儿真行!要是你姐姐也像你一样大智大勇,学成武艺,怕谁欺负。”雪父笑着从大门口出来。雪母抱着手于后跟来。
风云和雪花见父母都来了,便飞了过去,将父亲的手一个捉一边,吊得死股股的,翩翩荡荡。雪父恐被儿女扭伤了手臂,匆言匆语地说:“哎哟哟,赶快松了手,休把我的胳膊吊坏了。如我干活不得,咱一家吃饭就有麻烦了。”
雪母上来搂去风云,捅他腮帮子一口,笑道:“风云呵,真个不愧为‘风云’。展望未来,不晓的你是何等风云人物。天地测心难,怕茫茫宇宙任意予你自在逍遥喽。”风云爽快地说:“娘太夸张我啦:风云本是浊世一产物,随遇而安,生亦自然,亡亦自然,苦亦自然,乐亦自然,更是笑傲天地任自然,逍遥自然。娘,可是,您关心我的‘自然’么?”雪母略笑道:“娘咋不关怀你呢,你是娘的宝贝云儿,乖云儿,对不对呀。”风云蹙眉绽颜,高兴地说:“世上只有父母好,投进父母的怀抱,幸福真是享不了!”
雪父在旁道:“云儿呵,你武功这么好,何不传教点与你姐姐?”风云回头道:“对呀,我已向姐姐说过我要传她的武功。我与你们讲,那武功极了得的,谁如果练至最高境界去,光说这天地也不够他行走的。”雪父哦的一声:“有这么神?”风云道:“神呵,的确神。”
雪花在一边低咕道:“弟弟说,他要教我好好的武功。”
风云忽然道:“爹,娘!我肚子饿啦。”
雪母道:“快去吃早餐啦。不然,饭菜都将凉了。”她神色有几丝张皇。
于是,全家人就都进屋去早餐了。
自此,风云每天除了与雪花玩耍外,还言传身教她的“补天剑法”。雪花学的也算快,大小用了八九年之久,方将“补天剑法”练就。其实,风雨嫣花了七十年尚不如风云只消三年;雪花耗时九载,照样不及风云半点。这正是智能上的较劲悬殊,但不因年龄的差异如何。
真正物转星移,不觉一晃便是十年了。这日,雪母安排风云到百里之外的郡城上买几斤猪肉回家炼油。雪花也想去的,却因家里养着一头大牤子,无人看管,雪母便吩咐她放牛了,冲得无奈。
这风云一路云光至得城里购了三五斤肥膘肉拎着返途赶家,难免有的是山一程,水一程之道。正行间,忽闻得兵器打斗之声传来,捉足立脚细听,是从南坳的山岭中响来的,觉得那声音非普通打斗的。自家心里闷道:“怪了,怪了。这深山野林的,谁肯爱来这地方打架?……”
一念未毕,他手下的大挂肉一荡,人已朝嘈声处闪去。不过半里,只听得声音越来越近了。他猛抬眼望去,正见一群黑衣蒙面人围杀一名白衣女子,眼见得一柄雪晃晃的大刀自后向那女子砍下。
风云霍然一惊,似乎觉着已来不及赶去了,就大吼一声:“刀剑无情,风云莫义。”右手朝前倏地一挥,那柄大刀连同驾驭它的黑影顿然一炸四飞。一霎时,风云已裹在那人群中,左右冲撞一下,那群黑衣蒙面人皆向四面翻倒而去,半天才落地。
风云却定在那白衣女子眼前十米之处。他视力极好,一眼见得那白衣女子一副绝世娇容,心里怔忪地喊叫:“飘飘!——不,她十年前已离我而去了!这根本就不是飘儿,我索性不敢置信,我相信自己的眼睛未会看错!”可他心里想着,道着,人早挪至白衣女子的跟前,睹得一面清颜:平平一玉额,青青一剑眉,桃核一秋波,细细一鼻儿,扁扁一朱唇,圆圆一脸蛋,润润一颊红,素素一花容。往上一瞜,她诗韵般的乌丝并不见长,刘海儿押韵着的是闪威威的束着白纶巾的冲天发髻,两鬓长丝又尽梳往天山背后去了。圆规似的小脖子支着一个顶天立地的小巧首儿,插着体格风骚的苗条身材儿,腰细犹如一纤丝,简直一把不够捏。狭长一柄金铗儿,紧紧地扣在右手里,左手执着火鞘儿。
他距她一米之遥忽然止步不前,只是心惊,然因离的愈近就愈加吃惊,心里再次喊道:“这不是飘儿么!可是她已与我永别啦。我就是不信。”
白衣女子宛如汪洋的秋波惊异地掀起滔天海啸,脉脉地卷视着一个英俊的男孩:他的头发被一条青丝儿高高的拢缚于天门顶上;浓浓的“一”字眉,一双丹凤眼,鼻梁不高不扁,一张略方口子,方圆庞儿,大耳朵;穿一件单层蓝色长衣,系一条蓝带子,黑布靴套的是灰裤子;左手拎一大块肉。她头脑里奇异的猛叫道:“好酷的人品!好酷的功夫!那熟识的动作似在哪见过?”但转念之后,满口感激风云道:“多谢搭救!”
风云强笑道:“路见不义,出手打救。应该,应该!”他虽说了话,满脑子里却爆言道:“我听见一个声音,极为耳熟,有种特别的感觉,不禁让我想起她,一个旷世佳人。因为她早离我而去,我惶惑我不能面对现实,一个与她极其相像的姝人……”
白衣女子蓦而打乱他的思言,道:“敢问这位仁弟尊姓大名如何称呼?”
风云闭口无言,突然忆起十年前那一夜,他吼飘儿为他穿靴子,还有与她抗战到底作辞的一幕幕。此刻,风云变得傻乎乎地从白衣女子眼前是慢非慢,是猛而猛,忽然一歪,与她擦肩而过,朝旧路倏地奔去,好比一阵风,婉言痛存,是畅呼:“飘儿!只因那年那月那天那时,‘天绝地灭’割昏晓,阴阳惋别!可是,风云无时不记念着你,记念着,你的美艳绝伦;记念着……”人影晃忽不见了。
白衣女子闻罢,霍抽一冷惊,急回身,不见了风云,忙喊叫道:“哎!……等等我!……”话音才毕。四下里又突而嚎叫起来:“杀了那女人,休叫她再逃了!”那群黑衣蒙面人纷纷跃起。白衣女子环顾一下,复惊张了。那群黑衣蒙面人又向她围攻了上来,概有四五十人。白衣女子因怔一下,蓦地一纵,登即晃失于蒙面人的眼线之中。
那群黑衣蒙面人大大的啊了一声,落魄似的喝叫:“追!……”目迸无奈的凶光,踉踉蹡蹡,狼狈不堪,顺着白衣女子的身影,一如蜜蜂朝王似的绷去了。噫,真是的,大约这个世界的人的确太喜好打架了,打架,好似就是他们的职业快餐了。
风云奔行在芜间道上,起初他嫌速度仍甚慢,索然丢弃了道路,踏于空中,弓身一弹,是火箭般径向归途射去,快比光速。
白衣女子寻声掠道追来,休想赶及风云。若有可能,必得好好炼好这个“难”字如何书写得受看,可忽然间,风云去的杳无音响。“等等……”令她迷失于荒山野林之中,举步难飞,却等的是黑衣蒙面人罢了。
至此,有一诗暗表,题名道是《相思需忍痛》:
在江湖风云十面剧变的绝境里
她忽然匆匆别离
无穷酸恸极
灵回作人天有意
两处连心尚无期
一个梦里数番踏雪见佳人
一个几千万里遥思想约人
天有时
地无利
偶遇良缘错
未知天涯逢无日
呵
这不是失意
而怕弄混对象多难堪
毕竟不敢相识
缘来终虚化
还待月作合
相思苦断肠
需忍痛至何时却了
那群黑衣蒙面人又都追了来,将白衣女子围了个团团转,纷然将手中的兵铁一拽,尽划向白衣女子。白衣女子真个“横眉冷对千夫指”,再也耐不住蒙面人对她的寸步紧逼,把剑锋蓦地一摆,剑气盎扬,腾起千堆土,迸起万尊石,摧树断木。但闻得“爹呀娘哟”一声声凄惨嗥叫,那群黑衣蒙面人尽已吃那极为雄浑的剑气狠狠地冲撞的身分体裂,胡乱溅落一地。铮铮地一响,金铗还鞘。
白衣女子挺起胸,昂起首,闭了双眼,沉沉而嘘,她脚下踩的是绿土地突然变成的黄土地。四下折木狼藉,花草翻根,哀鸟四散。却从山外摸出一个黑衣蒙面人来,一见到这种境况,两眼便发睖,尤其是看到那白衣女子傲然挺立于硝烟弥漫的山谷间时,呆得已够直的眼神连起骇浪,身打后仰,怪叫一声,扭转身躯,拔腿就逃。
那白衣女子不见便罢,一见黑衣蒙面人如此骇状,又像觉得好笑,等黑衣蒙面人约逃去七八米远了,方缓缓提起右手,朝那人猛地一抓,一道长虹掼去,裹的那人“啊哟”怪异地惊叫一声,即将那人逮摔于她目前丈远之处,令其活泼不得。才捶下右手,冷冷地厉喝:“快说,究竟是谁指使你等来追杀我的!”
黑衣蒙面人扑伏在地,冷言相对道:“休问是谁。要杀便杀,要剐就剐。否则,过了今天,若还撞见,你必死无疑。”
白衣女子哼了一下,剑锋已拔在蒙面人的眼皮底下,阴阴地说:“不说也罢,免得让我知了,盛怒之下一剑捅了你,倒便宜了你。你现在就回去对那人讲,如果有本事,明年重阳之日正午准时风家庄上见。”又吓的一声,拖着长铗,朝树林荫翳处徐徐走去,
黑衣蒙面人趴在地上,眼白儿地盯着白衣女子消失于林子的那一边了才挣起来,夹着尾巴,回头便逃。
风云一口气射至了家。恰好大门敞开的,他一头撞进了屋里,把一挂肉甩在灶心上,转入卧室,扑倒床上,恸叫道:“爹!娘!飘儿!九幽之中,你们都过得好吗?风云好想念好想念你们啊!……”他言语梗塞。后来,不晓得他哭出什么话来。
“云儿,云儿!出什么事了,你哭得这般伤心?”雪父雪母一边齐声叫问,一边押步进门来,速去扶起风云又问:“云儿,是什么事令你如此悲痛?都告诉与爹娘就好了。乖呵,宝贝!”
风云理也不理,话也不答,掀开父母的手。突地蹬起,径奔出大门口来,一晃就不见了。
雪父雪母自慌了手脚,急忙追出屋来,连风云的影子都顾不上,便在房前屋后这声云儿那声云儿的喊起来,十分心焦。正叫的嗓子只差欲破时,忽听得一个声音在喊道:“爹,娘!弟弟出什么事了,你们这样焦急?”
一个身着青衣的大姑娘,雪花,赶着一头大黑牯自那边山的小道奔来。雪花虽然生在普通人家,可她举手投足却透着一种高雅脱俗的气质,娇好的身材动如脱兔,飘逸超群;铜铃一般嘹亮甜润的喉咙,却无丝毫装作的样子。行近一看,呀,好个雪花,月貌清亮秀丽,隐春含威不露色。一双杏仁眼,两横细细“一”字眉,薄唇一点红;天顶飘飞乌丝长,玉带攒得一珠髻;一线纤腰,皂带缠裹,恍若风摆柳。形象九天仙女临凡尘,西子娇娃转世来。她在问父母亲的话哩。
雪母回道:“不知你弟弟他为何恸了心。我和你爹才问他两句话,可他连话也不回,一气跑出家门。等我与你爹赶出门来时,你弟弟已走得无影无踪啦!”她言焦语涩的,一面又大叫云儿云儿。
雪花听了,头顶轰隆一响,定根不动了,正造得一对黑白眼珠儿渐渐暗了亮,丹唇张启言不从,呆滞良久,方喘出一口粗气:“我知道弟弟在哪儿!我知道弟弟在哪儿!”她焦叫道:“爹,娘!你们撵牛关起吧。我知道弟弟会在哪儿,我这就找他去。”说未了,几大步一蹬,早已上了西山岭。
雪母急道:“花儿他爹,去撵牛关罢。我跟花儿去找云儿。”说着,随后向雪花追来。
雪父独自在院子里彷徨了好几转,赶牛去关了,也自后向西山岭奔去。
风云,头顶苍天脚踏地,背靠一山对一山。云妩媚,山青翠,晴天里藏雪花云,大地移映彩云形。夕阳叫仙家把它搁于风云对面巍巍青山平头上,稳健无移。两丝血光穿透了他的两个瞳孔,着烙在视网膜上,又溅射出火光万道,笼住了整个艳阳。彩云自西天飞来,那是极乐世界放来的“太虚幻影”,是悲忧苦闷的“催化剂”,是仙家派来与“愁人”排悲解忧,摒苦清闷的“玉女娇娃”了。那“玉女娇娃”先自绕着那一座青山狂舞了一阵,忽把婀姿一摇,降戏在“愁人”身旁眼前,撒尽娇柔献尽媚,终耗不动“愁人”矛盾的心情。悲自悲,忧自忧,苦自苦,闷自闷,悲忧之浓,苦闷之厚,因蓄积了十数个春秋,未得以爆发。然而,“愁人”并不因那油头粉面,卖弄风姿,扭扭捏捏,华而不实的“玉女娇娃”的招致,迷乱颠倒了神魂,只消大吼一声,便吓破了飘飘乌有的“玉女娇娃”的胆了,却忽消散得无丝无影,飘飘然仙适去。仙鸟又来了,是杜宇啼声,一鸣叩心,疼得“愁人”无端底了,而“愁人”又一声吼,唬的它只晓得连声惨叫,悲音不绝。慌慌张张,扑了扑翅膀,失魂隐去,萧音杳无。这“愁人”,风云,那火眼金光仍旧射锁着山巅夕阳,不忍心让它突然一下子滚向山的阴面去,担心会影响世界的“光明”。
谁知他忽然对面天地红日高起一声:“悲忧也罢,苦闷也罢,思念也罢,均是烟云过眼。可是如今,我风云不信练了十三年之久的鸿补剑法的威力不能开天辟地灭绝那一个个可恶的大仇家,我要将你那一个个狗男狗女像眼前这山一样捣得一塌糊涂而化为乌有才罢!——”他两手向天一撑,仰面狂啸道:“爹!娘!舒飘!我风云真正长大啦!——长大啦!——长大啦!……”
噫,瞧,那旷谷中惊雷般的声音震得四山崩坼,土石爆发,狠狠地冲上青霄,摇得天下塌十万八千尺,繁星冗沉,又将手在胸前一挽,猛地一推,一堵高阔三万尺的真气朝对面那一座青山扫撞过去,倒像一枚“洲际导弹”命中目标,“咔——嚓——轰——隆”巨响,那座青山已被连根刨起,唰的一声,尽朝西天飞了去,殊不知它将坠在何处,千万别把大地砸去了一角。不想山一移,夕阳便猛地堕下晴空,滚入茫茫长河中。正是一怒震天地,沉星落红日。风云太自然!
雪花立在那山坳上,目睹一切,耳闻得言,却惊若木偶,苦水自往心下咽,虽隔风云不及百米远,但一下子完全觉得距他似有十万八千里之遥,乃挪着方步,望着他一步一厘的移去。
风云站在北坡脚下路坎的一尊重有百吨的青石上,大石上面十分平整。他那边念念有语。
雪花飘挪呀飘挪,终于飘挪了过来,贴近了风云的背了,自后张手一扑,两只柳条儿似的手臂便搂住了他的腰眼了,把头歪在他的背膀上,轻轻一声叫:“风云,你因何如此呢?让爹娘在家干着急。我以为你已……”
风云惊了一跳,冷淡道:“你来干什么?”雪花道:“因为我担心……快别伤泣啦!”风云冷道:“我感觉得出来,因你怕我突然离开你与父母亲了,对不对?”雪花愁容道:“就算是也好,不是也好。但愿你能告诉我,你究竟为何事感伤成这副模样。莫非你连一点都不喜欢我?”风云道:“我的好姐姐……”
雪花突然拨转他,将两个手指头压住他的嘴,温言道:“我不许你再叫我姐姐。只要你叫我雪花儿,叫雪花比喊姐姐更加亲切些,你明白我的意思么?”风云抓住她那两个手指,说:“我明白。但你以后也别再称我做弟弟,管叫风云好了。”雪花点着头。两人各呼叫对方的名字,忽地搂抱在一起,扭得像青藤缠树一般的紧密。接着,风云便把买肉归途中的一事叙与雪花。雪花听了,只是默口无言,几许话儿酸酸涩涩在心头。
正搂得亲热时,风云忽见雪父雪母晃至坳口上,他心生急意,却推脱不了雪花酥柳似的手臂,反而越挣越紧,仿佛几乎已经完全融入她柔波水性的身子里去了。雪花道:“但希望你说的那位白衣少女就是你的飘儿。让我多抱你一会儿好吗?”风云道:“好,好,好!我便与你抱个够。”
雪父雪母见得如此风景,便相互推推拉拉,躲躲闪闪,后来索性隐退去了。
那太阳只因风云把山推飞了,无处搁置,所以坠落得相当的快。要不了半个时辰的工夫,老天爷便抖下黑幕了。幸而上弦月自天心里磨出来,与老天爷商量了一下,其给了月亮半个面子,故天才不至于那么的黑暗。
那风云与雪花正是一般高的个头,这样一来,那拥里是无处不均匀,无处不贴烫,丝丝脉脉,含情浓浓。更兼唇齿相依,同呼吸,共命运,手把手,心连心,趁着这无人之处,朦胧之夜,将情初试。本来不是同根系血的,因青梅共长,日久生情,却是童贞素女,用心专一,各领韵味,自在天涯。却有一词道雪花:
蝶恋花?雪花
妖娆滴娇,出类拔俏。
青春一场雪,压倒风云骚。
竹马青梅见清高,逍遥极乐欲仙飘。
情有独钟,偏与相好。
不因献娇玉,只把心来报。
几多恩与爱难描,青青石上结琼瑶。
心暗恐飘儿夺了天骄,枉自凝眉失意成康乔。
又见得怎样场景:
香奈儿
静静的傍晚,野外无杂声:
但有的,仅是风弄雪花韵;
情几何,爱几何,
青石板,板石青,青石板上有狂龙欢凤。
可见的,正是云破月拨影;
恩有许,意有许,
风雪璠,璨菁华,恍恍惚惚是龙凤游雾。
偶然从融,其乐悠悠。
却看风云与雪花的尘世情缘:
凝姻录
一个是武林奇侠,一个是平流仙花。
若论情和缘,两厢意无瑕。
今生有情今有意,烟雨迷濛漫无涯。
风起云涌卷雪儿,她知终生因逢他。
将誓今生永相守,还待同行灭仇家。
风云本爱雪花娇柔嫩艳,喜她活泼绝俏的,能凝与雪儿纯是意外之意外,也是他桃运该交之时了。虽素日一声连一声的姐姐叫,此时却星眼朦朦,造作那男女之事,奋劲不已。雪花固知“香火要人承接”,早晓父母已将自己许与风云了的,迟早夫妻一场,今初开情窦,尽与风云,如此那么,并非越礼,更为尽心尽力,一言难尽。自此,风云与雪花便相以夫妻眼光对待,好不恩爱。
此间回去之后,他连夜做了许多恶梦,梦的是八岁那年风家庄遭洗一景,见的是遍体鳞伤的父母,三百六十员天龙地虎豪侠的残肢败体,庄上七百三十九口同姓大小人冤魂(有妇女被厉鬼奸面淫肛的,有妇女因不从厉鬼越规而被撕得粉碎或剥了头皮划了脸割去舌头或割去双乳剖开腹剔了屄;有少女被先奸后杀的,有少女被舐阴舔肛的,但也有因不从也被剜腹刨屄的),均向他来索命,都说风云无情无义。十年不返本归源一次,终夜都叫梦里冤魂吵醒。雪花不得不在白天里睡觉,晚上却候在风云身边。但惟独梦见飘儿的,她红光满面,笑容可掬,衣装十分裸露,无非一丝遮密;经不住,水火共交融,云雨缠绵。到底不足,往往醒后偶与雪花扭住一块,凑那等佳事,似乎有点“梦想成真”的味调儿。总而言之,是因日思夜想,梦便来了。
这天早晨,风云起得比平日较早,趁着晨风,在屋外舞了一阵子的剑后,靠住一株树干,又忆起那一个个惊魂的梦,不禁戳动他内心蓄付多年来的仇恨,一时痛心疾首,忽唰腾起,五脏六腑里像被烈火烧过,无一处不滚热;三万六千个毛孔像钢针扎刺了的,没一根汗毛不挺拔。挽了四五个剑花之后,渐渐的越腾越高,像“鹰击长空”,突拔个峭儿,撞入九天。谁知他在那极穹之上,亦层层高起,还旋转回环。游荡长空,忽拍几剑,促天庭昏暗。那知他劈破墨帘,当心转动,恍如骄阳普照,金光四溅,遂登于空,顶天立云。蓦地一挪,又极力放开千回百转的动作,陡然一降,战于诸峰,广运千里,荡气回肠。那挥霍之间,萧萧剑气,茫无边际。忽而舞袖拂空,如乘筏过海,狂飙大作,刮翻乾坤,愈刮愈险,愈险愈奇,天已崩,地已裂。约消一盏茶的时间,方一瞧去,天似已毁,地似已灭,宇宙瑟索,一片荒凉,活气全无。
突地,风云按落在房前,忽又扬起长剑,荡如水流漩涡,更似黑洞吸星,将那空中的柴草裹做一团,像一颗绿幽幽的巨星,重近万吨,被他用剑尖高高支起,又轻轻一抛,霍然一声,绿星轧在院坝中央,像一座小泰山似的。四下复寂了。
但总寂不了。忽自身后响起一片叫好之声。原来是雪花和雪父雪母在门前观叫。
风云并未去理会那叫好之声,将剑往旁一甩,恰好稳稳地插入一尊大石中部,半裸于外。只听咝咝鸣响,那裸剑射出万条金光,却很异常。
雪花自在那边扬手欢蹦乱跳,叫道:“哦,哦,哦!风云真棒喔!风云真棒喔!”已晃至风云面前,手之舞之。
风云瞟了他一眼,心绪才有几分松畅,却又怔怔地注视着那石中之剑,心忖:“那剑如此光景,肯定必有来历。”快步过去抽了。大石顿化为一堆沙砾。
雪花惊奇地跑来观看。雪父雪母也拢了来。
风云拿起剑一观,于那金光之中呈出一竖小篆:“莫耶神剑,号令宇宙”。正是:
朝夕相处十多岁,形影不离未知名。
莫邪再现江湖坠,笑傲天涯辟光明。
风云不看便罢,看了一遍,惊道:“莫邪神剑,号令宇宙!”就退了一步,脑海里惊涛拍岸,逆流万里,眼前浮现的却是风无形毁灭剑谱和神剑的那一幕,他先前看得清楚,神剑是叫父亲毁了的,连同剑谱。他不相信,自己一手抬得更近眼些,一手擦睛,一看,果真是了!只见神剑祥光笼罩,瑞气腾腾,锋刃快得简直没法与之相提并论的,怕是相形见绌罢了。风云发了一阵呆,口里念道:“‘莫邪神剑,号令宇宙’!父亲没把它毁掉,莫非那是假的?”短吁一声。雪花探头来观了半晌,方才把剑名念了一遍。雪父雪母也挨来好看。可是,风云想心有余,怕剑身上隐藏什么机秘之类的,便又翻剑,先吃一惊,啊呀一声,因见那剑身上又横竖赫然着许多小字,正是鸿蒙剑谱的剑云,倒是——
传篇教子勿忘本,见箴明性晓来源。
他日萧风重卷刃,叱咤天地大同汉。
风云不翻则罢了,这一翻看了,又惊退一步,呛声讶道:“‘鸿蒙剑法十二云’!真还了得!——我爹他用心极真良苦了!”他只管发呆站着,两目直视,闭口无字。雪花与父母又看了一回,一语也无。
过了好半天,风云兴奋极了的发笑,却一把抱住雪花,努力说话:“我的好雪花儿,从此我们可以闯荡江湖了!”雪花眯着两眼笑了一回,问:“是真的吗?”风云说:“真的,真的。‘莫邪神剑’是江湖上人见人从的令剑,手中有它,愁谁不尊从。”雪花似服了“兴奋剂”一般,把风云搂的紧热。却才拥抱了一阵子,风云复撇开手,倚着这好剑舞得一番。
时有雪母备了一桌好饭菜,专为风云庆喜一次。风云雪花只吃早饭了,在家歇了半日。天渐过午,他俩经商量了,说要去东坡野林打山羊,打獐狼,打野豕,以及采蘑菇的,便向那途启去。正行路中,风云自笑一下,问雪花道:“这家乡叫什么名字?”雪花笑着拍打了他的肩膀几下,道:“你瞧你成何体统了,一真没出息,至今未知家乡的名称。告诉与你罢,它叫‘重阳谷’。”风云似乎惊了一下,道:“‘重阳谷’!好一个名字,是谁替它取的?”雪花强笑道:“你问我。我又问哪个,谁晓得?”
说得这几句话,亦即无言语了。穿山越岭,不知去了多少远。突然看见林中蹦出一只玉兔来。雪花欢嚷着要去追,那玉兔见人如见敌,慌忙掉头跑了回去。雪花嗔嗔地顿足,失望的叹道:“你那副灵气,莫不是‘玉兔’投生来的不成?这般害羞,见不得人,好像谁要将你连毛连屎的吞吃了似的。怕人便跑,分明是前生注定的了。”她怄了一回气,正要回身向风云说话,突然一只雪白的活兔儿倒挂着悬挣于眼前半尺之处,骇了她一跳。那是从天下放下来的,像是一个徒雷,她便好是雷惊的孩子,呆呆挣挣,翻白眼儿打仰儿,却仰在风云的怀里。
风云嘻嘻笑道:“这般不禁吓的。”他左手还高高地提着兔子的尾巴儿,却歪左臂挡了她,将右食指哈了一口气,去雪花腮下戳痒痒儿,激醒了她。雪花亦咽下一惊,举手打开风云的左手,跳转身子,抿了抿嘴,笑道:“你要骇死我啊。若我果真死了,你也会一定跟着我死的。”风云嘻道:“你死你的,干我何事。但总不似你讲的那样严重。我和你是两个人,又不是一个人,死无相干的。”
雪花张着手便去他脸上刮了一爪,自家蹙眉攒目的,秋波泛亮,只把风云来盯;玉面微露怒色,恰又涨起一抹红晕,是一片紫霞,又深蕴喜颜,嘴角边隐藏一个永恒的微笑。她素知不该欺风云那一下的,心下反而生起了不自然来了。风云吃了她一面多容,喜胜自由。
忽然,从远处的山坳传来铁击之声。风云仔细听了一回,垂下左手。玉兔又撑弹一下,雪花缩回手,扬了扬身,竹干小脚跷了一番,绽放喜色。风云嗨了几声说道:“怪,怪,怪!又是那种声音。岂是世界的暗日即将开始,风云涌起之时到了么?走,看看去。”话了,夺住雪花的一只手,往那声源处便拉了去。
不过一里路。却见那山间草坪上闪着一片红衣蒙面人裹着八九名紫衣女子,透出一丝森森的杀气,是黑气,黑气是邪气,却是人心里逼出铁上迸的。
风云见了,便对雪花道:“这回可有好戏看了,此种‘好戏’难得罕见。”他往旁一瞥,一棵巨大的松树刺入眼帘。那树高百尺,枝疏叶茂。风云道:“先到那松树上观一观,看他们打出个什么世界来。”带着雪花的手,闪在那株松树半中腰的一个大丫杈上骑着。雪花并不看那边,却望了风云提着的玉兔一眼,问道:“我说风云啦,你是从哪捡来的兔子?还是活生生的。”风云呵呵地笑了一阵,说:“我看你是只见兔子,不见所以的。当时你在前面说话,是我悄悄的飞去抓了它来的,不料却几乎骇死了你了。”他往树下一瞻,便道:“噫,怎么搞的,一下子就打到这边来了。”雪花听之,口上无话,只往下观,果然已打至了树下。
不,那不是打,而是步步紧逼,是红衣蒙面人将那八九个紫衣女子逼了过来的。约有二三十个红衣蒙面人,都是些彪形大汉,张扬着手中的铁器,东比西划的。那众紫衣女子中间拥着一个个子最高的,像是一个大家闺秀,态度庄严,打扮与众女子不同,彩绣辉煌,见之忘俗:头上乌丝夹金丝,各一参半;束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九凤朝阳挂珠钗,侧里贴朵红牡丹,胸前悬着纯金日月佩;身穿绛红缎,蓝带儿扎胸,碧巾儿缠腰,外罩五彩宽衿长衫儿;五官俊俏,顾盼神飞,玉面生春又含惊,丹唇紧咬,神情惶然;细精脖儿,一窝酥胸似柔水,裸露心脯是白雪,丰一半,韵一半,迷得如来思凡界;杨柳腰儿扬如水,波一绝,浪一绝,逗的玉皇下凡来。眼见得这女子已靠住树干了,把剑在手,四顾茫然。那众紫衣女子也划着长剑,不离其左右。其中一名紫衣女子对这女子道:“主人,这下子进退为难,走投无路,如何才好啊!”这女子,即主人,喘了口粗气,闭口默言。
这树上,雪花见如此,惊声细语道:“这世界像什么话了,一群狗男人欺负几个懦弱女子,天理何在。”风云轻轻笑道:“怎么了,想杀生开荤是吗?”雪花瞅他一眼,小声说:“你才想呢,我甚害怕。”风云细声道:“我很想的。只是现在需得居高临下,看那些女人怎得脱身。”
那下边,一个红衣人冷酸酸的道:“朝阳公主呵朝阳公主,若不是你爹爹皇天老儿派大内侍卫杀害了我弟弟,我还舍不得追杀你到这鬼地方来呢,恨不得强你做老婆,倒还乐的自在。但势已至此,还不放聪明点,别以为死了身子便好了。如果你自己脱光了衣服,让我伏在你身上畅享三日,这笔账遂一抹勾销,永不过问。否则,我强了你,也得将你杀掉。看着办罢,朝阳公主。”此人与众不同的一处就是他手腕子上多了一副金甲儿,说话十分刻裸的,毕竟他是蒙面人,所以说的蒙面话。
说及这位主人,即朝阳公主,乃当朝天子与正宫的幺女儿,序龄一理,她排行老九,因此也叫“九阳公主”。九阳公主吓了一声,冷冷地说:“你那猪牛一般的弟弟私闯皇居,侮辱了我七姐,被我父皇派大内侍卫杀之,纯系活该。因他长的是猪砂眼,牛卵睛,目无王法。但如今我落于这般田地,要杀要剐,请便。莫烧那下流的风凉话,简直就不是人说的,与那猪牛又有何异?常言道:‘猪生猪,牛生牛,即把猪带到天边回来猪还是猪,纵将牛牵至天头返来牛仍为牛’。你既兽性大发,何不向你老娘与姐妹索寻?讲话似拉稀一样,尽是臭的,没法形容。”她襟怀十分的愤怒,是在给“猪牛”上了一席思想教育课。且说风云雪花听说她是本朝驾下的女儿,暗暗颇惊。
红衣蒙面金甲人听了此话,眼喷愠火,爆了一声,三尺长的利剑已劈向了九阳公主了。
但见九阳公主将眼睛一闭,木在那里等死罢了。那众紫衣女子同时惊叫“公主!”便花剑来挡,可哪能挡得住,冲在前面的两个只叫那长剑左右搅了一下,就硬梆梆的倒地了。那剑已对准公主的心窝猛刺而来。余众红衣蒙面人也吐出刀枪,齐瞄紫衣女子们。
风云在树上见景不妙,一扬左手,那活兔子即对着那剑锋猛然砸了下去,雪花差些惊出声来。风云掌不住心里暗暗地发笑。那兔子打在剑端上,震的剑身粉碎。吓得那家伙一大跳,遽弃剑柄,催步倒退,也唬的那众家伙一哄四散,皆却的四五丈远,齐声大呼大叫:“谁,快滚出来!否则,‘南越派’可就不客气了!”
说起南越派,十年前还是江湖中微不足道的一小门派,自从风家庄遭灭之后,为了能在江湖中立足,迅速崛起,如今一跃成为江湖上的一大门派之一。
九阳公主倒是一惊,睁开眼睛,见之却去甚远,恍惚头有万丈之高,竟不敢摸了。紫衣女子们撑在原地,忘了模形。
风云听得南越派这名字,虚惊一下,冷道:“南越派掌门乂封尘长老不会教出你等如此的‘人才’罢。或者他已经死了,不然,你们不会说出那等窝囊话的。”又冷笑一声。雪花望了他一眼。
这下边突闻其声,皆惊骇了,俱抛头扬面,向那树上看去,透着枝丫叶子可见一个蓝衣人和一个青衣人,就是无法清见他们的真面目,心下又都自怨目盲罢了。
那红衣蒙面金甲人阴阴的道:“咱师父尚健在。——怎么,你不知道?你到底是谁?请现身作道。”
风云哦了一声,撑了一个懒腰,冷道:“‘连天接地无穷尽,茫茫宇宙任我行’。你先认认真真思考这句话一番,看你能不能说出我到底是谁来。”他打了个哈欠。
雪花自家淡淡地笑了一场。
红衣蒙面金甲人高声冷说:“要下来便下来,休在那树上摆学问。我可听不懂你在高谈阔道什么。”
风云哈哈一笑:“但我知道你就是‘南越七甲’之一。”那人高叫道:“你是如何得知的?”风云冷笑道:“谁叫你在那蹄子上包了铁壳。所以,我认得了。”那人“你”的怒吼一声,旋起身子,便望那树腰扑去,两股凌厉的掌风已先击入枝叶的空隙处。风云在里边看得一清二楚的,一挥掌将之化解开去,即化掌为推,轻轻一递,掌心里唧出一道火光,飞出枝叶空间,正好撞在那人的心膛上。
单听“啊,呀!”一声,那人朝后滚去,重重的摔在地上,先喷了一口血,只仰在地上发睖睁。两众人都惊惧了。直慌的那群红衣蒙面人奔拢来,一面叫喊“六师兄”;一面抱头的,扶背的,捻手的,捶胸的,押口的,扳脚的,皆忙个不停。
风云笑哈哈的从树上按下来,落在两众人之间。九阳公主自先惊了一大跳,扣得风云两道金睛脉脉光,口上不语,心想他的,自在对着他发愣,脑海翻出话来:“好潇俊的男孩儿,我做梦也不能想到。这凡间竟然有此等真相人物,虽然朴素了些。我阅了天上人间的同龄男孩,无一人能与之相形的,那些俱是自命清高的纨绔子弟,可见不与此人为类。若交了此人,父皇一定很高兴我的挑花慧眼识如龙。岂愁人生不是七彩绝韵?”因思而言,这九阳公主一路行来,恰如那:
踏莎行?九阳公主
天上人间为传剑,因思凡下。
茫茫人海遍寻透,找到了他。
一切钟情因奇缘,从今有话。
此生痴爱有意思,美了传达。
真心无二倚英雄,永远牵挂。
同命运来同心意,真情和洽。
九阳缠的风云化,浪迹天涯。
天造地设此一对,恰如韵夏。
不分贵贱尊卑位,但求华发。
她目光穿透了风云,蓄得一言,启动丹唇:“多谢大侠救命之恩!”虽在说话,可秋波却闪着风云的反应,注视着他的眼神。
风云深深地饱睹九阳公主一回,慷笑道:“一个帝王宠娃,只因一点小事,便对一个凡人感恩,实在有损公主威仪。不过,一应侠士皆属我手下,此恩不感罢了。”话是冷淡了些,但他重在察言观色。九阳公主暗道:“此人态度古怪,只不像草莽英雄的表现,看他必有另意,现在不能知晓。”忽转念道:“天下人人皆平等,只因生于帝王家,多得一个头衔罢。一旦走出那帝都之所,与庶民又有何差别?若非你的搭救,恐我连一堆粪土也格格不入,威仪何用?知恩必感。”朦朦胧胧之中,彼此已经产生了爱意。
那群红衣蒙面人突然反过脸来,怪叫道:“是你打死了我们师兄,我们现在就要你偿命!”弹地一奔,向风云卷杀上来。
雪花在树上看见,疾呼一声:“风云小心!”纵下了树去。
九阳公主也同时惊叫:“当心背后!”便往风云那边扑去,却把剑与鞘都丢了。
雪花先一步定在风云身边。
风云似乎充耳不闻,单见一举手,后边红衣蒙面人皆已原姿不动,睖在那里,叫喊不得。
雪花、九阳公主以及那几名紫衣女子,骇起一个惊雷之声,都冒了一身冷汗,全因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罕事。九阳公主抑不住那股冲劲,两手已插入风云的腰眼去了,她知将出丑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风云搂了个满怀,献上一吻,才撤手退了三五步,谦声道:“请原谅我的不是,因本来是想推开你的,不想……不想……”雪花微愠道:“不想却搂着他亲嘴,是不是?”九阳公主倒是一下子恍惚这幕剧是如何始终的了,却涨红了容颜,羞无言语。风云自家心里泛响道:“这帝王之女果真与众不同,清雅高尚,温柔极了。见她样子,像是在喜欢我啦!”心里暗暗笑个不停,这喜在心中,谁人见得?但见雪花望着九阳公主在那略略的生闷气哩,她根本不论什么公主不公主的。
过了一会儿,风云心里乐够了,便忽然问九阳公主道:“唉,公主!我见你打的招式极其眼熟,可以告诉我你师父姓甚名谁?”因他见那剑法颇似“补天剑法”,疑心这世上有鬼,便开此一问。
九阳公主叹了一下,说:“我本无师父。”风云惊道:“那你是自创的?”九阳公主道:“我是受两位武林前辈指点的。那两位前辈授了我技艺之后,托我一个任务,吩咐务必找到一代武林盟主风无形风老前辈与云雨嫣云老前辈的结晶子,风云,风云少主。所以,我带着几个侍女偷悄逃出宫来,已有三年了,却未与父皇和母后捎过一次信。”
风云听罢,冲口“啊”了一声,追诘道:“那两位前辈长的什么样子?”九阳公主只把那两位前辈的形象细细一叙。风云惊叫道:“对,对,对!是祖师爷东方雨革月与祖师太姬雾月!你告诉我他们现在何处?”公主怔怔摇头,道:“怎么!——你!……”风云向她扑去,大声喊叫:“公主,我就是你须找的风云呀!”九阳公主十分灵慧的惊喊一声:“风云!”一个惊,一个喜,热乎乎地拥抱在一起,激动得说不上话来。
雪花怔住了。众侍女也愕然了。
过了许久许久,他二人方才松开。风云指着雪花对九阳公主道:“这是我姐姐,叫雪花。”雪花强笑道:“你好,公主。”九阳公主微笑道:“你好,雪姑娘。”又对笑了一场。九阳公主又指着侍女们数与雪花说:“这是彩儿,月儿,心儿,贝儿,素儿,平儿,纪儿。新故的两个一个叫雅儿,一个叫霜儿。这些年来多亏了她们陪着我在江湖上跑腿,不然,我不晓得自己将会是什么样儿。”那七儿八儿的便向前来行礼道:“雪姑娘好。”又转向风云,行个大礼:“给风云少主请安了。”风云雪花齐笑了,点着头说道:“姑娘们都好。”多姑娘们都含笑退了开。
雪花对公主笑道:“公主既至此间,无论如何都要到我家中一歇。此地离我家不过五里之路,翻几个坳便到了。”九阳公主笑道:“好哇!我正有此意,顺便也想了解风云少主的后家怎样。”她好像很十分深知分明地说。雪花笑道:“那我们就上路吧,天色已不早了。”
风云旋转身子,指定那群红衣蒙面人喝道:“快回去通告那老糊涂的掌门乂封尘,就说下月的今天风云来登门拜访他。”那群红衣蒙面人声音抖道:“我们不信你是风云少主,但也同样告与师父。”风云道:“信不信下月便知。滚蛋罢。”手起一扬,那群家伙仰退了好多远的,谁敢近来多嘴一声。
风云转面对雪花九阳公主道:“咱们回去。”独自先行了,迎面刮来一阵和风,吹起那一头乌丝。雪花在后招呼公主上路。九阳公主也叫侍女们随后同了来。
那群红衣蒙面人等风云一行走远了,才战栗着向前来七手八脚的拖了那师兄,回转,埋着头没命的往南方逃了去了。
这一回,将祸起重阳谷,必定引起风云震怒,卷入江湖。那冤家仇家便一涌发作了。
风云健步如飞,姑娘们需小跑才能赶上。这时雪花责道:“风云,给我走慢一点好不好,叫人家在后扑爬礼拜的,追也追不上。”九阳公主笑道:“少主既然武功盖世,就必有与众不同之处。雪花姑娘,你说呢?”雪花道:“这个?我比你早都知道了。”风云格格一笑,却说:“好了,好了。我放慢点行了。”果然减慢步速,落在雪花和公主之间,同步而行。
须臾,至得家门外。早有雪父雪母满面堆笑的从大门口迎了出来,与风云等接了个正着。雪母喜得流眼抹睛的,哎哟哎哟连声笑道:“今天咱家是喜什么事了,劳得多姑娘们光临寒舍,都是远客吧!”九阳公主也笑着点着首道:“叔父叔母好!小女子刘叶芽给二老请礼了。”上前给雪父雪母施了礼。众侍女也过了礼。
只说雪花在后边挤了父母亲好几眼。他二老不知眼色的到底,干受了礼,可雪花再也摁耐不住激绪了,脱口喊出:“爹,娘!人家可是堂堂的公主。您们怎能受此殊礼啊。”雪父雪母哦的一声,正要下跪。九阳公主慌即伸手止道:“叔父叔母休要惊张,请听我道来。我虽身为公主,但全无一点居高自大的气象,只希望天下苍生与天平等,无拘无束的。唉,若今日没有风云少主相救,我早就命丧黄泉了。”她玉容乍不好看了。雪父雪母又哦了一声。九阳公主即将自己的来历、遭遇以及风云的搭救等细细地对雪父雪母备说一遍。他二老听了,连连颔首,却道:“风云虽不是我们的亲生骨肉,但更胜似‘亲生骨肉’!可我们从来没虐待过他丝毫儿。公主既是那两位前辈的传人,又受之托寻风云,你们都有八世修来的福运。尤是风云绝处逢生,有了今天,都是因上苍有眼,阎王发慈呵!公主,你说是不是呀!”九阳公主点头应是。
这边在说话。风云那边他却酿了一眶热泪。倒把雪花惹急了,便叫道:“爹,娘!都讲哪里话去了,你们自己看看风云怎了。”雪父雪母皆把风云盼了一眼,让开道,欢迎公主与侍女们都至屋里歇息,又来攀风云两手。风云镇静下来,说道:“爹,娘!云儿想独自清静一下,你们去把公主招待好吧。”雪父雪父齐说:“好云儿,将心放宽点,别要痛定思痛了,这样时间一久,会影响身心健康的,听话啊。爹娘要进屋去了。”风云道:“爹,娘!你们去吧。”
雪父雪母应去了。
雪花已早与公主和侍女们进门去了。
风云自在外边清享软风的舒拂,却让之悄悄地把忧郁带走。
公主在堂屋里转视了一周,只见一眼寒景,心里暗道:“真个‘天是天,地是地’,迥异之大。想我在宫中,满目琳琅,身前身后所见的几乎是金砖玉泥。而此刻盼见的却是篱墙苇壁,农用工具,凡所尽致。未知这天下何时才变贫转富,百姓都过上好生活,同富起来呀……”不禁触目悲感,千思万虑,难以尽述。思念了一阵子之后,与雪花在那堂屋之中攀谈起来。
雪父掇来一张八仙桌,放在堂中,又补上三五条长凳。雪母端满一桌丰盛酒菜。虽不是上好的龙肝凤胆,琼汁玉液。却不缺那野簌山肴,老窖陈酒。雪父叫雪花去喊来了风云。雪母这里请公主上座,推她坐主席,公主不肯入座。雪父雪母只好登了上席。公主坐右,靠着雪母,雪花又挨着公主。众姑娘不按年龄大小均一旁而坐。风云倚着雪父,恰与公主对了席。正是一席“好人相逢,贵人接引”的喜宴,满座欢然。
雪母抔着一个土碗,里面盛着半碗酒,右手拿着一对箸,一面乐呵呵地笑着:“这贵人从天而降,光临寒宅,素无准备,粗随许多。唉,公主啊,管他怎样,水煮盐向的,别要害羞,请管随用,怕挨饿咯。众姑娘们也尽管慢用。这远道而来,想必已是饿极了的。”她往口里押了一口酒。俗话说:“主不吃,客不领;客先吃,主打警。”这公主见雪母先开了宴杯,便举起酒碗向雪父雪母敬了一回,又引向风云雪花表过敬意,也押下一口,酒自穿肠,公主便涨红了脸,传与风云一个饧眼。风云即还她一个醉眼。席间也便有了八九次,每次都巧没人张见,各下了意思。
九阳公主因不胜酒力,一碗酒下肚,便觉醉意撞上心来,一阵阵的蒙蒙胧胧,于是就嚷着要休息。大家没了法。雪母只叫雪花搀她床上睡去。多姑娘们也自来帮扶。开了东阁,挽至床边,不等拖鞋,忽一张手,扑到床上。多姑娘们急得抢上,小心翼翼慢慢地翻转了公主的金肢玉体,又脱了鞋,放在床下。一个为公主掩了被。俱列在床边服侍。雪花又请她们去吃饭。可谁也极是不肯。正是难得忠诚是奴仆,一心只把主来顾。
雪花无了法,便掌上油灯,带上门出来,归座撑着叹了几回气。雪父雪母埋怨那酒力太狠了。风云只胡乱吃了几口酒,两碗饭下肚,掇条凳子安在大门口边,歪在门板上发愣呢。雪花也胡吃几口饭,便到外边晃一转来,雪父雪母已饭毕了,她收了一应器具去厨下洗来。这边风云把桌子搬在香火壁下,顺开凳子,又歪倚门边。雪花却来与他背靠着背的坐着。雪父雪母自去管他们的养牲去了。
南越派地面,山势险峻,犹是铁环,山山相扣,绵延四展,伸向海天地埏。草木苍盛,郁郁青青,与四山把中间围成了一个绿里带黑的大盆儿。那黑是来于瓦楼的嵌衬,谷底又镶了一道石墙。看来是房外隔墙墙外山,山林相依盛群楼了。突然,树梢上掠过一群叽叽喳喳的山麻雀。然后,又自北面的丛林中冒出一簇红衣蒙面人,还三三五五的扛着一个死人,惊抓抓的向这边奔来,正好撞着一道绿铜大门,那门头横匾上赫着三个杏黄大字:南越派。这簇人的其中一个飞上前去擂门。只听得里边高叫着:“来啦,来啦!”一片脚步声促然响起来。“嘎吱”一下,两扇铜门霍然打开。同时闪出几个红衣蒙面人来,便欲向这边问话。这簇人已经高呼着:“六师兄死了!六师兄死了!……”抢入门里去。
里边是一所大院,十分宽阔,两边瓦楼林立;中间设着一座大殿堂。只见那看守大院的也全都是红衣蒙面的。这呼声一起,那众侍卫便一哄围来。这簇人就将死人放在地上。那瓦楼间又即刻掠出许多红衣蒙面人,皆闪上来。只见一众红衣蒙面人拥着一个黑衣老者冲出殿门,径朝这边赶来。那千人一面的一大片红衣蒙面人见老者近来,即急散开,列了三五十队,跪倒伏拜,众口一词称叫:“南越南越,跃上青天!乂大掌门,夺取日月,千秋万载,一统三界!”此声却又震得黄尘四扬,天旋地转。亏他才有两三千人,若是上万了,不知将要吼那灰尘成什么样子呢。
原来这老者即是南越派掌门乂封尘,且看他模样:头发花白,虎眉狼眼,一个马鼻梁,尖嘴猴腮;手握一柄血铗,面有骄矜之色,一表傲态。见着就极不顺眼。自己狂笑一回,叫得众徒起了,又两声干笑,把脸放下来,厉声喝问:“这到底怎么回事,是谁打的?”走至死者尸旁。
先前的那簇人自队伍里哆嗦着滚出来,颤抖着回道:“报告师父,此次追杀那朝阳公主未遂,反从半路里杀出一个叫做什么‘风云’的,便把六师兄一下子打死了。”乂封尘怔道:“什么?追杀未果,风云!给我再说一遍!”那簇人领命,全把那事情的起因结果向掌门细叙了,又将风云的形象特征说了明了,却又扯道:“那风云说,下月的今天他要来登门拜访师父你呐。虽见他招式全无,但内功却深得惊人,没从估拟。”
乂封尘讶道:“若果真是他,追杀公主的计划将全部泡汤了。既然无理打死我门徒,这怨恨也由不得谁解了。”他探下身子,扯开死者的衣襟,只见心膛上印着两个血里透亮的篆字:风云。乂封尘沉惊道:“‘台风神掌’!据说为风云三岁时所创,却从无人敢能接上一掌的。由此可知,十年前风家庄遭洗,他便是漏网之鱼了。但在场的所有人清见他已被乱刃射死的,如今猝然冒出个什么‘风云’来,肯定这里边别有内容。可是证据确凿,只有鬼才不信。”他霍然挺起,咬牙切齿的冷叫:“‘南越五甲’!”
立在他身后的五员红衣蒙面大汉在后拱起手道:“‘南越五甲’在。师父有何吩咐。”由这拱手,各个手腕子上都露着一副金甲。因此一点谓人,也恰至好处。不然,“天下乌鸦一般黑”,怎么去辨认?
乂封尘道:“你五人领个三百打手,速去追寻风云九阳公主,逢则即杀,不可纵容。快去!”南越五甲齐应道:“徒儿遵命!因七师弟的大仇未报,如今六师弟又相继而去,这旧仇新恨之大,天地不忍。我们要为六师弟七师弟报仇雪恨!”那一大片人也跟着齐声痛叫:“我们要为六师兄七师兄报仇雪恨!……”只吼得沸沸扬扬,声干青云。乂封尘喝住了闹声,着二三十人将地上那死人抬出院门,指往林中掩埋了。
南越五甲遂点三百名精壮之士,就要上路。乂封尘又命那簇人引路。那簇人刀剑一挥,领路在前。南越五甲率众奔出了大门,随引路人抄旧路寻去。
这边众人方才散去,各归其责。
乂封尘仰面吁道:“一旦风云横空出世,谁也说不准这世界竟是何样了。”陷入茫茫的沉思之中,越陷越深,不能自拔。
已是上灯时分。
话说这边。雪花开门进去向侍女们打了招呼。九阳公主酒醒了,自坐在床上,见雪花开门进来,便笑着对她说:“雪花姑娘,打搅你了。请问一下,现在几时啦?”雪花笑着过来说:“公主说哪里话!现在已是掌灯时分了。我们一家人都知公主下午只吃了些酒,没吃饭,这到黑,想是已饿够了。我母亲又备了一桌饭菜,特来请公主与众姑娘们去用餐。”九阳公主自家的肚子自家清楚,她暗下怪雪花不提还好,一提到“饿”字,突然便更加十分的饿了,只是满心所觉雪花是多么友好、真诚、善良,更富于聪慧过人。就谦谢地笑道:“多谢雪花姑娘与家人无微不至的关照。”雪花正要发话。
雪母端着一盆水边说边进门来:“公主,起来洗脸了好吃夜饭,饭已备好了。只怕公主歇了一个下午,肯定饿得不可开交了。”话了,自笑一回,将盆水放在床前。公主也笑回道:“多谢叔母苦心关照。叶芽在此感激不尽。”她双脚已伸下了床。早有侍女替之穿上鞋子。公主自洗了脸。雪母又抬洗脸水出去倒。雪花请众人到堂上坐。乃按主宾排位,纷纷入了座。只说饭后,大家又摆了一场龙门阵。
雪花自去卧房打了三个地铺,又抱上三床绛红大被子,各放在地铺上。
不觉已夜深了。雪花来请公主与侍女们同到卧房休息。这彩儿、月儿、心儿,三人自抢着同睡一铺;贝儿、素儿、平儿,三家也同寝一处。只剩纪儿独自立着发呆呢。雪花见了却笑了笑说:“纪姑娘,我来与你睡一处。”纪儿绽笑道:“好哇,好哇!来吧。”便先躺至那空铺上。
九阳公主坐在那床沿上,笑道:“雪姑娘何不来与我同寝?”雪花扭过面去,嘻了一下,笑道:“人家都说:公主是龙精凤髓,金枝玉叶的。雪花何能与公主你同床共被呀?只怕闪了灵魂不成,倒失了体面。故与纪姑娘睡在一起最合适。”公主起身来,拉住雪花两手肃容道:“雪姑娘说话挺讲技巧的,遣词造句也不差。只是你把我看得至高无上,反而是在瞧不起我。民间常传言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其实不然,此语说的太过于片面了,龙生龙,并非个个成‘龙’;凤生凤,并非人人成‘凤’;然黎民可生龙,譬如诸多帝王将相本出自于布衣;百姓可生凤,比如许巾帼英雄还不是来于平民。则天下凡人皆是龙凤,无可差别。至于老鼠生儿育女嘛,它们不仅会打土洞,而且善能自谋生路。所以,鼠也是不凡之物。若世上不存于鼠,我们周边的环境将会不平衡,更多感空虚呵。由此可见,万物生灵本一家,万物生灵本一室,既是一家一室,除了长幼之外,皆可以兄弟姊妹相称。雪花姑娘,你到底说呢?”言讫,她纵笑一声,恰似晴空里的一个惊雷。
雪花大叹道:“封建的等级观念太过于蒂固根深了,我一时间不知道怎样改口为好,请原谅里多多包涵。但是有一点,要解放思想,必须实事求是,应当向前看,脚踏实地的。公主,请讲,我说对了吗?”九阳公主不住地点着头,须臾却笑道:“我果然没有看错。雪花姑娘确实灵智过人,久后必成大器。”雪花急忙道谢。二人紧握双手,相视着轻轻地酣笑一场。众姑娘们在旁听得出神入化,素知公主很久以来,泰乐此时。大约她们已是深知宫廷世界的确是龙潭虎穴,那有在宫外野境的大自然中活泼了得。情知这是出宫以来,公主的真正喜乐之诞,便也各自仰在那里,陪笑不已。
于是,两人脱衣上床,雪花睡里边,公主睡外边,共首一枕,谈笑不止。互相问这问那的,当问到年岁之事时,雪花便说她自己是某年的六月六某时出生的,已是十九岁了。九阳公主就说她自己为某载的九月九某刻出生的,已是十八岁了。二人又发好奇之心。九阳公主因问雪花道:“你可知风云为何年何月何时出生的?”雪花脱口即道:“风云他今年十八岁,生日正是十月初十。”九阳公主惊奇道:“十月初十!好个风云,真个十全十美啊!我竟比他大一月多一天,全占一个‘一’字,岂是巧合么!”自己只睡在床上犯嘀咕。雪花却一面笑着入睡了。
隔着堂屋的里间房,灯辉昏暗。雪父雪母同床共枕,窃窃细语,甜言耳热时,这雪父便搂着雪母亲嘴。这雪母已经软绵绵的,一面由他拔光了布丝,一面张开玉体任他疯狂盘弄。更多风流,纵淫不言。
这边隔壁房里,风云仰在床上摆个“大”字,独自胡思乱想的。当想到舒飘、雪花和九公主时,心下便暗念:舒飘美的倾天倾地,是美人班的头儿,无人能及的;雪花与九公主一样的娇柔嫩艳,洒脱俊俏的,但又不比舒飘美艳。一想到席间得了公主的十之八九的秋波春色时,人心齐醉了,在床上翻来覆去难已入眠。
只道南越五甲领着一众人手,与引路人自南越门出来,趁天未黑时,快步加速一程,到达那事发地点时,约是三更时间了。南越五甲便问引路人:“这路应该怎么走法?”引路人回道:“应往西面走。当时咱们听见一个女人说:‘此地离我家不过五里之路,翻几个坳便到了’。可那些人也是朝西方去的。因此不错。”南越五甲道:“太好了,这回叫他们死定了。走!”皆一闪身,径向重阳谷方向掠来。却觅至一个谷底,突见前边不远处闪现一点星光,那是一所人家户亮来的。南越五甲道:“大约就是这里了。”即命令众随袭了过去,将草户围了个团团转。他五人自在远远的观望。此时,长河落月已在岸。
风云夜里因失眠,只在床上干躺,忽而隐隐约约听得一片急促的脚步声,自远而至,细听有异,慌即穿衣下床,床头拿过莫邪神剑,去壁缝向外一张,讶低言语:“难道是南越派寻上门来了不成?”只见的都是蒙面人,他马上想到雪花与九阳公主及众侍女们都在隔屋休息,就轻开房门,步入堂屋,正要推雪花的闺门,才又猛然想起里边一定上了闩,回头却见雪母房中还亮着灯,跨了去过,乍贴近门,便觉那房中有些异常的空气。斗巧那门板竖着有一条麻线粗细的缝隙,他将一只眼睛对着往里看,不晓见着什么了,那心里自责道:“苍天开眼,休怪我不是。——这黑人杀来了,可爹娘不知,只顾做那事,该咋办啊!而且雪花的房门又扣得死死的。哦,不如这样,大叫几声也许会见效的。”于是,又回卧室,仰在床上大叫:“南越必灭!南越必灭!……南越必灭!——”一声未止,这屋里已挤满了人。雪父雪母上前来问:“云儿,又在做恶梦了?”风云挺起身,坐在床上道:“爹,娘!请放心吧,我没事的。”雪花在一旁冷笑道:“还说没事,都叫成那样啦。”九阳公主与众侍女在那因惊受惧的,欲语无言。
风云因知南越杀来了,只好开口道:“南越派的人已经杀至屋外了。”众人闻言皆打了一个寒颤,冒得一身冷汗,只觉风云讲那话就是平地一声雷,震得全身酥麻。风云吩咐雪花:“请你保护好爹娘。我要出去会会南越派的人。”又对九阳公主道:“公主,你与众姑娘也护在我爹娘身边吧!”他在恳求着公主。九阳公主道:“不,风云,我要与你同去。那南越派是冲着我来的,祸是因我而起,我本不该来这的。”风云道:“公主休要自责。若不因我失手打死了那个混账东西,他们是不会找到这来的。”九阳公主“可是”一声:“我绝不闲手旁观的。我要与你同去面敌。如果没有你及时出救,我已成‘九阴公主’了。如今敌人当前,你却要我躲在屋里,这是什么道理呢?”风云“不”的一声,弹下床,道:“公主,你必须留下,这是风云的命令!”又对雪父雪母道:“爹,娘!有风云在此,啥也别怕,风云去了。”他望了雪花与公主一眼,冲出房门,来开大门,跃身出来。雪父雪母因甚担心风云的安危,随后冲了来。雪花和九阳公主及众侍女也奔了出来。
却说那南越派的人突听风云在屋里吼叫了起来,俱吃那吼声唬得躲到黑处。南越五甲远远地隐在暗处,怔忡不已,岂敢出来。
风云挺在大门口前边,怒声喝道:“既然来了,又何必东躲西藏的?还不快快滚出来!”
一言既出,威吓的那南越派的人自四下里跌跌撞撞的歪着出来,南越五甲也壮了壮胆子,扬身近来。那其中的好几个人同时齐叫道:“对!就是那小子杀了六师兄!”那些人借亮认清了风云。南越五甲冷叫道:“你便是风云!你真的没死?”风云冷道:“不错,我便是风云。想当年风家庄一杀,那万般兵械纵多,但又怎奈何得了我,就是天王老子和地王阎罗又凭何能拿我怎样?常言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风云永远都死不了。上天下地无穷尽,寥廓宇宙任我行。你等就是南越派的?如果没猜错,你几个便是南越五甲吧。”南越五甲阴笑道:“好狠的眼力。”风云哈哈一笑:“全凭红衣蒙面腕甲告诉我的。”那南越五甲惊的退了数步。
那边突发几个冷声:“少与他费话,别忘了临行时师父是如何叮嘱的。”那南越五甲一招手,喝“杀”的一声,四下里人影晃动。突然响起一片惨叫,风云猛回首,只见雪父雪母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