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毁灭
原来这天下水火相侵,两不互容,生灵涂炭。那天公地母见状,一气之下,跃出自然,降至人间,欲寻一对德高望重的夫妇共执天下,号令四方,治世定伦,创造太平,清宁宇宙;每过长空,总便留下几句玄语给后人,道是:
“原奴封资共,
前没去后从。
天演万物空,
起始末不容。”
却寻遍了天南地北和西天列国也未找到最佳人选,才径投东方而来。单说这东方战事,诸国纷争,兵荒马乱,水深火热,民不聊生。天公地母因见太息千番:
“枭雄纷纷乱离间,江湖扰扰乾坤暗。
日日均有战争泛,时时兼并日月淡。
混沌未分天地患,人心惶惶万里传。
若得太平人乐善,大同世界须共产。”
正行处,又当暗自感世,嗟伤时势之时,溘迎面撞着一堵高崖,有万仞之高,百丈之阔,崖顶削一片雪岩,刻着一竖大字:“无量崖。”天公因敞怀大赞一番,地母也笑着点头陪衬一回。”
忽听崖上传声道:“如今天下正邪两大阵营相互排击,诡谲莫测,胜败兴亡,谁主沉浮,全无终结。不知将继续至何时了。谁如果给我足够的空间、足够的时间以及足够的真理,我可以创造一个真正的大同世界。”声末了,从崖上纵下一个青衣壮士。那话一定就是他说的无疑。“如果真似你所说那样,我就恭喜你极了。”随后跳下一个白衣女子,拖的是笑腔。正是:
无量崖上无量话,
气贯长虹何物及。
横空出世益精神,
一语破的醒来意。
天公地母因为惊见了道:“好一对‘清白’之人,原来却隐逸于此间,锋芒不露,遮身掩面,藏头收尾。只当世人不知,岂能瞒得过我天公地母眼睛呢?若遇才不用,错机难得呐。”正要对那二人喊话。那二人却按落在他们面前,齐给天公地母作了一揖。壮士笑道:“肯定二位老人是初来乍到,却不知此崖的真实来历。本‘自开清浊而立,鸿蒙判后而成’。听我赞个好崖!——
无量崖高,独立青霄,
登峰放目,望天地上下,干戈攘扰:
外争城地,攻夺伐讨;
内自剥削,王侯霸道。
多的不言了,若向世咆叫,霸权主义惨无道。
只把刀剑抽,一震天地摇。”
天公朗朗一笑道:“壮士妙语惊人,怎不留个姓名?”壮士扬着身子,轻哂道:“村人复姓东方,名号雨革月。伴是我妻,名叫姬雾月。”天公听之,哈哈笑道:“革月雨至高,东方元霸笑。好个‘霸’字分名,‘雾’何散了。安?!”憨笑一场,又道:“恰闻壮士崖上所言,适才所谈。因观你人品,绝非常人,必有济世德材,领导他人之欲望。不过,这世界之大,你若何能实现得了宏大的理想呢?”这东方雨革月,且只叫他壮士罢了,他道:“治世先治乱,定乱须法款,倡款得严宽,宽容人心专,专政方可前,大同即定局,一切发令毁而换。如此,可得世界了。”天公道:“很好,很好。自然,自然。”壮士感激不了。天公道:“一统世界必定要是一个文武双全之人,还须号令天下的信物,世人方能服从得了。”壮士听了,口里念道:“‘双全’、‘信物’,能去哪寻?”天公笑道:“‘远在天边,近于眼前’。而谁为天公地母,你当知道?”壮士倒是悟了,一拉白衣女子,双跪在地,他道:“村人凡眼,未识天公地母临凡,话有唐突,伏望恕罪。”乃叩三首。白衣女子也慌忙作礼。
天公道:“我有一篇玄语可助你文武兼备,有一‘信物’能让你号令天下。”他叫壮士歪首过去,附耳低语。但能听得一清二楚,道是:
“太极昏曚
鸿蒙无极
风云运孕
六合茫茫
混沌开辟
风云出世
阴阳斗玄
水火不容
天地玄黄
宇宙洪荒
谁来定伦
笑傲宇宙”
地母也叫白衣女子伸耳过来,贴耳细语一回,却听得真切,道是:
“天衣无缝自有隙,矛盾纷争乱愁仇。
感荷慈心补天地,六合清宁物理周。
丹心永留九霄际,长空流月去无有。
日月交相天作意,真性情缘于心头。
本与鸿蒙伴正义,逍遥太空作佳偶。”
那壮士听的惊喜不已。白衣女子也听得入耳会心,有味怔怔。
各言传毕,皆退一步说话。天公地母齐道:“‘信物’便在此处。”就自背后一抓,扬在手上,收于掌心,却是两条雪光光的剑。天公手上的一柄宽约三指,三尺余长;地母手上的一把略有二指宽,二尺长许。于是齐举在空,交锋一闪,天公那柄近剑首上现一金字:“日”;地母那把剑端也映出一赤字:“月”。遂即合成一个金赤之字:“明”。剑身正面各现八个金色字儿,是竖着的,背面横着一竖竖小字,道是何字,向后自有分解。天公地母作此一番,笑了。壮士与白衣女子见个明了。天公道:“此乃‘莫邪神剑’,有了它,万物皆顺,谁敢不从。”言了,递与壮士。壮士叩谢了。地母道:“这是‘春风神剑’,有它在,只与莫邪为侣。拿去吧。”说完,交予白衣女子。白衣女子也叩谢了。天公道:“适才传予你俩的玄语本是两套剑谱,一是《鸿蒙剑谱》,剑法十二式,引言十二云深藏玄机,武在其中,炼习得者,天下第一。二是《补天剑谱》,剑法十二式,引诗暗蕴天理,武于字间,学习了结,也是天下第一。则《鸿蒙剑谱》配莫邪神剑,《补天剑谱》配春风神剑……”地母接过来说道:“肝胆相照,生死相从,真情与共,万劫传承。记住,那剑与剑,剑谱与剑谱,万不可离异。”壮士和白衣女子一边听得一边点着头。
天公地母却道:“‘大同世界’本来始终为普天黎民梦寐以求,欲达难立啊。不管是太平盛世,还是离乱社会,它素为历史舞台上的至上焦点。多少纷繁多变,风起云涌,如黑里摸日,苦中求乐,乐无不渗透血腥的残杀和抛头流血。如此备极哀荣,无疑折射出了黎民的理想交替冲撞,发人深省,耐人寻味,不堪回首。你俩携该剑入世,平息宇内,普济众生,凡事须发一个慈善之心,谨万世勿忘了。若遇‘无形’之‘风’,‘雨嫣’之‘云’,可收为传人。乃至那‘风云’时代,他将大器可成了。”壮士女子奇道:“村人不通天公地母到底在说什么了,敬请点明。”天公地母发哂道:“权莫问何,时间自然证明给你们看的。”说着,又自怀中掏出一张白布,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各递与壮士与白衣女子。天公道:“此是《鸿蒙剑谱》的诠释,收好吧,别弄丢了。”地母对白衣女子道:“这是《补天剑谱》,千万保管好。”言毕,天公地母向那鸿蒙太空飘然升去,留下一片真言:《天地谁为主》——
“胸中有宇宙,日月在孰心。
天地由谁主,风云出光明。”
又遗下《鸿蒙歌》一首:
“风云主沉浮,宇宙本当家;
因他自由处,鸿蒙茫无涯。
主宰日月,平治天下。
以不忍人之心兮,行不忍人之正法。
愿盼共化资,一统大同华。
逍遥任凭他!”
壮士与白衣女子乃望空八拜。
后来,壮士与白衣女子带剑入世,发展形势有异,趋于武林,此系“特色”之道,辟开蹊径。然而有道是:“武林浩气壮春秋,多少逸闻街巷留”。都怪时光不留情,岁月催人老了。他俩即按天公地母所指,果然寻了一对嫡传弟子风无形与云雨嫣承得一派好意象,自家便留居无量崖。不说那风无形与云雨嫣怎样去继领武林事业了。话有分章,不免有简言之处。
但先有《卜辞》一首奉告:
血雨腥风一片,似还混沌间;
正邪两峙争先,纷乱角逐残,
刀光剑影愁夕旦,刃口浪尖。
豪情无意风月,浪淘于昊穴;
江湖浩荡无限,风云叱咤雪,
杀戮疯狂教断绝,独为恶却。
笑谈世界玄黄洪荒,
胡说云烟纵横渺茫。
却说此词道的是那江湖上的意景,但江湖毕竟是江湖,其实质怎样,那谁也说不清了的。因其无形无状,手是触摸不到的,除非唯以心去感受罢了。这一段感受可从这部熟言歪语中因一时稍闲时消愁解闷得来,虽于风云之中偶或讪笑世人“痴”了,无意淌了一滴风月笔墨谤那醉淫火热之事,落个语言文化是非之罪人,因谋虚逐妄,我之生命岁数说不定要寿终正寝一截了。书归正转。因此,只好管那江湖叫做玄玄风云罢。笔便无病呻吟起来,凭其啸傲。
话说回来,且讲那江湖上如今突地崛起十二大门派,道是:“天地派”、“日月派”、“天尊派”、“幽冥派”、“平阳派”、“齐月派”、“闪电派”、“奔雷派”、“天罡派”、“地煞派”、“东瀛派”、“西楚派”。但于其头上又都顶着一个统一江湖的“大同院”,该院之主,即武林盟主,就是那无量受剑的壮士东方雨革月的嫡派传人风无形了,虽既已一百多岁之人,但仍雄心勃勃,因而在其统治江湖近一百年来,倒是平和少争。可是现在江湖上突然讧起,传言说风无形独拥一套叫“鸿蒙剑法”的《鸿蒙剑谱》,倒是绝世剑谱,旷古仅有;和一柄名唤“莫邪神剑”的绝世好剑。都说,谁如果习得剑谱上的武功剑法,并炼至炉火纯青的地步,又执了那剑,茫茫世界可便由之任逍遥了;而其剑乃是一统江湖,号令宇宙的象征。为此,四方雄霸连声四起,必要定夺。于是,安静了近百年的江湖,现却纷纷大乱了。那为争剑谱和神剑而生的,死也值了一些。由其引发的一幕幕惨不忍视的杀戮,是疯杀,是狂戮,那似乎是没一点儿节制的。因而看来,江湖的本质特征只在于“义”和“杀”两个字了。
大同院坐落于风家庄中央。庄外四面重山巍巍,怪石嵘峥,古木苍立。庄中耸着一匹泰山,犹如平静的汪洋里腾起的一条巨龙,因之顾名思义,唤做“飞龙山”。于是,飞龙山上建着“大同院”,这样一来,真有飞梦般的遐想了。正如泰山不是垒的,学问不是吹的了。一条一米阔余的青石小道自飞龙山东麓直达顶上,毫无曲折,松柏夹道,一带一流异花奇草;巅上飞楼插空,仿佛隐于天宇之上,却十分清幽。这是一方人间奇绝清真地,恍若一片飘落于南极冰陆上的雪花儿。虽不及那洞天福地,但洋溢着世人的苦心追求,追求一个清宁的“大同世界”。又那唯有一条独径通入庄内,素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庄里住着一姓风家,百十来户,皆过着恬怡的日子。其实,这“恬怡”二字或多或少也沾了风无形与云雨嫣的光呢。因其手下掌着三百六十员龙虎豪侠,有了他们护住风家庄,然他俩更为高枕无忧了。单表这三百六十员龙虎豪侠皆按龙在天,虎于地之规,大同院内乃排一百二十员天龙,院外乃排二百四十员地虎。如此部署,威震天下,气吞山河。
高高的碧霄上浮着几朵白云,一排排大雁欢快地掠过白云底下,径朝南方飞去了。
大同院后花园内。此刻,并立着两个人,一个男的,一个是女的。男的身材魁伟,威武雄壮,傲岸逼人;童颜鹤发,发结冲天髻,横一金钗;雪亮亮的剑眉之下卧一双桃核眼,美髯扑空,倒付一美靥;着一领黄袍,系一条金腰带,足登皂布靴;看似天皇,胜似天皇,赤面映花喜。女的与之齐头,看楚女,纤腰一把,笋指儿,小脚儿;头插金钗盘碧玉,雪瀑绿里白;桃花颜面镶一双黛色柳叶眉,嵌一对水银儿丹凤眼,细细鼻梁,薄唇细齿;胸缠紫金带,穿玉绒裤儿,体笼一袭银光闪亮的蚕纱儿;举手间风流韵味现,轻荡如风;倚了男人,酡颜若花笑,酥胸起伏均匀见。这男人便是风无形了,这女的想必是他妻子云雨嫣了。
风无形忽然叹道:“花香要风吹,此刻风却无力啊。可惜所有的花几乎尽在夏日开放了,也不匀一半与这荒凉的时节。落花辞去,风回无处。九十九年了,整整九十九年了。该反的终究要反的,这是历史潮流的必然趋势,宇宙之间绝对没有久逸的环境。‘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他脸上腾起几缕忧伤之气,面皮红里泛白,吁了一口气,面色稍解缓和些,喜气的说道:“笑菊点缀日暮里,一片尘叶树稍献。”他先朝眼前闪了一目,那花丛中有两株茂菊攀在一根枯花杆上,正向夕阳羞涩地打开苞儿,却给坠阳的寂寞增添了十分勇劲的活力:日虽暮,但锐不减壮年。然而花丛中仅有开了两株菊,看来可偏偏真的无独有偶了,要是多增几株,或者甚至满园尽是菊,则该多好啊,兴许会促使这一对夕人的年华再延一千年。可就在那一刹那之际,他的目光继而落在墙角里一片沾满灰尘的樟叶上,这片叶子恰好落置于怪蟒般的起伏的根身上,可谓落叶归根了。立刻陷入沉思之中。
云雨嫣起初面带笑容地专心听其说话,忽而一愕,从他担惊的神色中一似乎探知到什么了,不知心里是怎样想的,却笑吟吟地向风无形道:“你是花中君子,我是伴君花王。‘花香香在花蕊里,人美美在言行上’……”她突然自断话语,变成了惊叫:“啊,叶儿,风!”对面一棵樟树枝梢下空,一片映着夕阳那橘红色光斑的樟叶正在微风中轻摇曼舞。她忽然绕开风无形,脚尖点地一下,疾风似的飘去接住那片叶儿,夹于右手中食指之间,“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美人舞如莲花旋,世人有眼必少见。个中况味,难以尽言。人虽古老,颜尚如春,更不乏那一段风流倜傥的丰姿冶丽。不细心之人可能要误会她似乎因老得愆翻过甚了。
风无形不知何时自沉思中解脱出来的,却纵声甜笑:“美人既醉,不若云雨,乐得无拘,浪自清高。”云雨嫣敛了风姿,虚飘飘地蹀躞向他徐倾来,蓦地歪入其怀,倚风无形,一笑嫣然,真个一哂万花羞落,雾月闭颜,秋波微动,两颊红润润的,抿了抿嘴说:“老的天真,却不正经了。”风无形张口欲说话,云雨嫣趁时将片叶子很快地塞入他笑得半张的口里,柔柔地送上一吻,笑盈盈道:“我藏无形心胸,寻了极乐。因倚你,嫣然一哂,笑绝万花凋。全然凭借云雨一个嫣,值得沉醉千万年。”果然朗朗风中假“云雨”,乐得一个“嫣”字,红颜如此,让人听着便心烧神动,嫉美不了。即使花季风骚已过了头,大雅风致依然春归雨花时节,更少不了一幕那快活之事,乐的回肠荡气罢了。
风无形将首往右略略一摆,突地微启唇齿,一片橘红色的东西,乃一片樟叶,脱口弹出,朝后山西南方向射去,平平的不歪不斜的碰在远处的一个小山尖上,顿即炸起万道火光,夺刺人眼,同时“轰”的一响,漫天烟尘斗乱。待灰飞烟灭时,山头已去俱无踪,变得平平整整的了。好一个利害万分的人物:风无形。难怪他能统治江湖近百载呢!云雨嫣顺势望见,呆僵舌条,口合不拢。是时,一波和风趁他未加注意,直将一缕黄花香气送入了她肺腑,这番总该为花香香于心田里,人美美在无意间了。当她感觉到呼吸的满是香气时,她的心连同她人一起已经完全陶醉于风的世界里,尽情的消受花的香味好了。夕阳照在她脸上,益加泛红,这时,她敞怀吟道:“香来殊不知,受逸居无期;香自有处寄,才知不曾辞;可比金屋梦,天然趣乐极。”内心充溢出无比愉悦,无比激情,无比欲念,然亦难免搀和一丝忧戚之绪,但转瞬之后,复极力清除心底的那一丝淡淡的忧伤,却是一丝对春秋静逝的无限惋惜,是愁闷,是慨虑,只又装得一副红颜强风似的流喜。风无形将她搂在怀里,自是醉思深沉了。
忽然,一个惊喜的声音似开春的惊雷一般轰开天地:“爹,娘!云儿已练成‘鸿蒙剑法’与‘补天剑法’啦!——”一个大约七八岁光景的小男孩到底是自天上飞来的,还是从地下钻出来的?霍地定在他二人面前十米之外。只将二人思绪震了一乱,慌自松开了手,似乎又喜又惊,“云儿。”话须点明:原来这老子姓风,老娘姓云,都一百五十岁了方得一子,为了公平起见,各以姓氏替心肝宝贝取了一个十全美名,叫做风云。每每喜乐滋滋。
你说这风云奇不奇?他三岁时创了一套‘龙卷风掌’,一套‘台风神掌’;四岁时又创一套“大气神功”。于是,又将“龙卷风掌”和“台风神掌”融于“大气神功”之内,形成一套独特的武功大法,天下无敌。那“大气神功”倒是有谱云云:——
“对流大法:
大气运行源阳辐,冷气萧萧向火走,
暖气炎炎对寒流;
冷贴地,暖上扑,冷锋过后鬼嚎愁,
暖锋过时雨不住,冷暖相逢不相容;
蓦回首,锋锐气旋已起头,
八方四面归元气,阴云密布风雨致;
惊四首,反气旋来四外流,
重浊下沉轻上浮,天地四处已空谷。
平流大法:
初无风,忽起首,轻风不来软不去,
微微扬手轻轻走,清来和往强劲举,
残枝断树加大风,狂风却雄比烈风,
暴至急催飓台风,龙卷天地吸星无穷归黑洞。
至尊云语:
妙妙之高,玄玄之上,宇宙风云独一唱——
前不见古人,后未见来生,
惟我天地一独步,却不够,
暴笑一声,飘逸到宇宙,
万劫更无忧,逍遥并自由。”
五岁时始炼“鸿蒙剑法”并“补天剑法”。看如今大功告成,自在那边怡然踊跃,一身皆笑了。
看他生得眉清目秀的,尤其那一双眼,是茫茫星空中两颗闪闪发亮的恒星,滴溜溜转个不停。风无形和云雨嫣一看见他,首先见着的便是那对恒星之睛,满心觉到的不仅是一种热暖,老来得子,而且更是一种幸甚。他小小的鼻儿淡红的唇儿一起衬着白生生圆润润的脸蛋儿,就是十分的可爱。看他一脸的大汗似下雨一样汇于下巴尖儿处,才一颗接一颗牵起线线的滴在地上,是石板上;衣穿的也不多,仅只一层青衣裤儿,系黑腰带,脚穿黑布靴,右手紧攥一柄大略三尺长的火鞘剑。由汗可见,他的单衣并非干的了。因总之,他却不是一段庸材了。忽而清风过处,刮乱了他头上尺许长的一缕缕乌丝,随风飘曳,纶巾也翻扬了。
风云自家乐呵呵地喜跃抃舞一阵,方飞奔一般的重重的扑在云雨嫣下怀里,两只铁似的手臂紧紧的抱住母亲的臀部,几乎要将其衣纱从肩膀上扯迸下来,却把一面汗水尽抹在她下身的衣纱上,沾湿一片。风无形与云雨嫣因有如此一骄子,暗下为他庆幸,自不胜喜。云雨嫣赶忙松开儿子的小手臂,蹲下去,衣襟里摸出一块蝴蝶绢,为宝贝拭去脸上的余汗,然后哂问道:“一天光顾炼来炼去的,好不容易修成,累不累嘛?”
这小风云挺机灵的,恒星转动,脱口即道:“累嘞不累,这人在江湖不习武,注定活得眼睛鼓,每行一步都很苦,搞不好了着人辱。因此,我要出人头地,累苦算老几,必先把自己武装好,有了一身强健的体魄,无论干什么事都不费多大劲便成了。至少少被别人欺负一点。因为,生命是革命的本本,健康则是革命的根根。我珍爱我宝贵的生命,修保健康更有重要意义。然后,那向命运挑战,超越自我,简直是易如反掌。”说了,咧着嘴,一面稚气的笑了。
云雨嫣戳他鼻尖一爪,笑道:“寸二烂舌,真会耍嘴皮子,那屄嘴哪来的?”
风无形摸了一把儿子的小脑瓜,冷里冷气地笑道:“废话,谁教了你那些关于生命价值意义的无关紧要的废话?讲与我知道。”风云挠了挠脑勺,翻白眼儿打仰儿地望着父亲正儿八经道:“全是我自己参悟的。哎,若我无半点悟性,咋能领略得出‘鸿蒙剑法’和‘补天剑法’的精髓所在,汲得一身玄妙奇绝极了的上乘武功啊?”他恒星闪亮金光,透过一丝丝充满新奇的活气。片刻之后,风云又道:“我倒有两诗评判那两套剑谱的真相。这第一首先说《鸿蒙剑谱》的,诗题:‘原故清源’——
太极运育风云力,混沌开辟系余元。
鸿蒙判断清浊理,正邪两立角逐残。
一剑飘飘传宇宙,一声笑傲震坤乾。
浮世滔滔非正史,人情教导匡扶善。
最后一首讲的是《补天剑谱》,诗题:‘为爱而生’——
鸿蒙为公她为母,母家怎有公家雄。
不顾生来不顾死,愿为一爱自奋勇。
无论天高和地厚,春风补缺由心衷。
与其一平乱贱子,日月相依情独钟。
他年太平归一体,结心共缘乐融融。”
风云言诗了了,正晃着脑袋得意。
风无形却板容喝道:“满口乌话,全是一派胡言乱语。你有本事就当场施展那‘精髓’所在!”风云打了个冷惊,强笑道:“好嘞,请爹娘往那后山观看去。”风无形与云雨嫣倒捏了一把惊汗。
风云早一闪,向西方掠去,越过山头,落在那边的一块大坝子上。风无形与云雨嫣也自后跟来,按在风云身边。风无形洪亮的苍声叫风云道:“开始罢。”云雨嫣道:“专心点罢,云儿。”风云满口应道:“好的。”
话毕,风云自旋到一边,挺着身板,两脚对肩而立,双手扣着个捏花指,错在心前;微合眼睛,心神入定。须臾,恍入梦境,眼前昏黑一片,模糊一团,若是置身混沌之中。只见他啸鸣一声,双手一分,操起长剑,忽起忽落,左右猛然一劈,只将周围的黑气化为乌有,上穷下绝皆不见,复呈光明。握紧剑柄,跃身而起,一舞剑气动十边:燿如超新星爆发,劲如太平洋上起台风;来如雷霆收震怒,去如九天放极光;升如羿箭射妖日,降如陨石落太空。且看那,战天斗地由他手,金光剑气任悠悠。突然巨响声音罢,苍茫大地恍荡无存,鸿蒙太空渺渺玄黄的,无极无界,已归彼大荒矣。于此间,人若游弋,纵横无阻,幽冥般的挥洒不住,每一个动作,任一次举手投足,无不密切配合剑气运作入骨。大约摸有一炷香的功夫,他方才大吼一声,长剑绕过顶上,蓦地从空而降。唰地一鸣,剑满入土。他面色冷静,气不见吁,反是笼了一脸无比喜气,想扬声道什么,却先忽地惊喜叫道:“噢,天呐!我怎么把半截身子藏在土里面哪!哈哈!”往身边环顾一下:“哪来这白翻翻的石灰?”想心不脱,再朝四周一盼:“真真白日见鬼啦,那满山遍地白茫茫的。”又忽地想起不见了父母亲,提心吊胆地叫了一声:“爹,娘!……”
“唉,我们在天上哩!”
风云仰面一张,父母亲正从天上飘落下来,履在他眼前的白花花的石灰上。二老怡然自胜,齐笑道:“你打的是什么招喽,净把这地方打得白晃晃的。”二老又酣笑了一回。风无形却问风云道:“云儿,你施的招式为何与我指点你的小同大异,又为何先有那一团黑气呢?”风云半身隐在土里,嘻嘻笑道:“那些‘大异’才是真正的精髓,‘黑气’是臆想出来的。我不因循守旧,故而打的天地一片雪白……”风无形突然打断他的话,苍老的声音忽而憨笑起来,素须荡空,良久方道:“真个好小子,有你的一套。唉,大凡真正有成就之人,无不放眼对现有的知识探求个真知灼见,敢于求实创新。哎呀,我整整冥思苦索了百十余年,毕竟不如我儿弹指一挥间点破千古谜,惊醒梦中人。原来那‘鸿蒙剑法’大啪拉的诠解尽是一大篇蒙混小人的言语,真谛却仅是‘引言十二云’,怪哉,怪哉,难怪为天公所赐‘天机言’,令人一知半解。而真理也往往如此。只是我这百把多岁的老骨头,学到的全不如儿子的一半点。斯须‘青出于蓝,冰寒于水’了。”云雨嫣听完话,笑道:“你这老头子真以为山旮旯里不出帝,如今已是笋子出林高过父啦!你自家看看,害不害羞喽。”风无形喜笑道:“我可爱的小宝贝,干得非常好。单用三年的时间就将两套剑法炼至如此地步,况且把两套剑法糅合融会得极为精湛细致,玄妙莫测。加之你自创的‘大气神功’,独步宇宙,何愁无翼?你才是真正的‘风云’,我的心肝宝贝儿子,你大彻大悟的心眼,太难得,太难得!爹甚欣赏,终于让我大喜过望了了。却又是一代武痴,武林至尊的宝座永远安在你的屁股下面……”
打个仰儿,话未讲完,忽转身,朝东边闪腾而去,落向山的那面,这纵笑连天空谷溢,乐之谁能及!?
风云跃身出土,向着父亲闪去的方向作了一揖,笑道:“多谢爹爹夸奖!云儿能有今日,完全出于专心致志,勤苦学炼。否则,驽马十驾,未必见奇。”
云雨嫣指定那方向生发冷哂道:“你这死老鬼还懂得会捧儿子的场。人家吟了几句诗,你却指责废话,今见如此,又美言一番。他小小年纪怎禁得住浮夸风喽,怕因你过甚夸奖而致使他日后爱感情用事。”说完,缩了手,转面对着儿子,抚摸着他苗头,面上蕴藉微笑道:“我儿真能干,好一段练武奇材。告诉我,你是如何参透了剑谱的?”她却明起夸问儿子。风云轻哂道:“单凭一个‘悟’字,便领略出其本无招而胜有招,变化有始无终,本质却是意在谱外。故我用心新颖,才使我爹一时难以接受想象孩儿的能力无极限。不过,孩儿总让爹他一睹为快。”云雨嫣道:“你确是个有胆量有心劲之人,平时‘斗篷脚下看不出人才’,这里头有些真理之味”。她抬头看看天上。一张黛幔正拉过天空,美极了四外一座座黑里白亮坍毁了的残山败脊。又道:“云儿,天已黑了,该回家啦。”
风云点了点头,争走前面,才行三五步,忽又打转身,母亲问他怎么了,却不应,直回原地抓起石灰中的长剑,拿在手上,不由笑道:“看我好记性,争些遗忘你了。”云雨嫣回眸笑道:“原来是为了那个,只话也不答了。”风云道:“娘,我知错了,及时改过便罢。哦,娘,叫孩儿带你一程。”说着,赶来一把牵着母亲的手,闪上青霄,抄道回家。
是夜,风家庄上下一片灯火通明。在灰亮的秋夜之中,飞龙独拔,腾云驾雾,缥缈虚无。仙山如此一迷蒙,大同琼楼玉宇,仿佛云立天街,雾于月侧。深重琼阁,迷于水月镜像的仙境之中,凡人无心去来,空心迷恋,或然反害相扰争一场。这种胜境,若何与桃源媲美不上?这“大同幻境”甚或美胜于“陶源”稍一筹,绝不犯辟谣“陶源”胜景的什么罪过了。正因如此一点,然后事了了设罢。轻风徐拂,荡开铮铮“流水”曲调,琴心如故,高山如来,假想无形高人一等,势压景行,气壮山河,一曲终音了。复起一音,却不知系何名目的歌谱了,波声泱泱,怒浪滔天,震吼沉沉;忽拔一尖,如浪跌滩,其里或忧或喜,扬忧抑喜,兴喜履忧;忽如阳春惊雷,因循太息,不闻其端,无穷无尽,曲高和寡,设如长笑啸鸣;正入味处,转似溪水奔流,铿然有声,陡而高涨,若高山流水,瀑入低谷,清凉曲束了。余音尚,深院空。遂寻声源望去,后花园中,风无形正在花圃边抚着琴,坐在长案旁,仰天长叹:“秋水入冬,离除夕还远吗?”
只说风云在那边墙角转来转去扑捉蛐蛐,一边倾听它们唧唧屈声,百儿八十凄婉幽幽。他却置之不理,百无禁手。
云雨嫣从那正房大门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掇太师椅的妙龄少女:楚楚丰姿弱不禁风,窈窕温柔观之风流;新月黛眉桃仁眼儿,盼顾神飞见之忘俗;樱桃小口两片殷赤,红苹果脸看了可亲;髽鬏双丝绾亦飘然,对襟白衣内穿红襦,白腰带缠了头吊侧;举步行走舒飘飘,弹身麝香匀称摇。道是天外玉女临世,却又出类拔萃,独立娥群。
云雨嫣在风无形琴案前押了步子,这少女赶忙安好了太师椅,请她入座,一面道:“师娘,飘儿替你老捶背来。”待云雨嫣坐稳了,那大小拳头如着鼓皮既轻快又富于节奏感,咚咚弹个不停。云雨嫣轻吁道:“舒飘啊,你与荷花、菊花、梅花四姊妹中,以你生的最标致,举止最娴雅,心地最诚实,年龄又数最小的,所以我最心疼你的。虽负了个师徒名份,我从来就把你当做亲女儿看待,抚育你长大成人,好又来伏侍于师辈。但你全不似她们三个那样都是小气鬼,说话花猫撂嘴,百言无实的,又放荡不羁。她几个每每爱与那几个火工勾魂摄魄,每当撞见,皆是衣不附体的,只把身子弄得污秽。有好多回我上茅厕时,还碰见一个火工搂着荷花按在茅房后边的旮旯里日屄,叫我吼散了去。因有这些鬼事,她几个又怕我又恨我。只因发生那些污浊之事,我几番几次欲撵她们出门,又考虑及都是孤儿寡亲出身的,赶出门又怪忧怜,毕竟我将她们养至了十八九岁,大姑娘一发,娉婷俏丽一个个,又不忍舍,只盼将来多有个为我烧茶做饭的,衣食也图个方便。话说回来,我把你放在身边,是让你洁身自好,不使浪子淫夫对你有丝毫越轨之事,将来长大了与风云一起过日子,共执江湖,继统大业,倒有一生好名声,不被别人唾骂,活的充实自在。”一番话羞得舒飘,连耳带腮通赤,有语不知从何发。云雨嫣又道:“女儿家,想知道那事怎个起始终结法不?”舒飘低语道:“但凭师娘讲来便知。”于是俯首低下,洗耳静听,却是一片窃窃私语,到底不知是何样绝句,令她听了,那身子一阵阵下软,力不可支,只好攀在师娘肩上,温软消了,才直起腰继续替她揉肩托捶。云雨嫣由于授了那段私语,脸上一喜,洋洋得意。
风云笑着捉来一只中等身材的蛐蛐,拿在舒飘眼前幽魂似的一晃,趁之俯身时,胸衣敞开了一面,便倏将蛐蛐从那面放了进去。舒飘忽觉胸怀有鬼,情知系风云戏了她,停了手,怔怔的站着,一发慌,直朝正房大门奔去,往卧室里钻,那房里金碧辉煌,一应女人家具概齐全,急冲冲地解带卸衣,恰敞了上衣,蛐蛐又神鬼一般钻入裤裆乱跳戏,却慌匆匆脱下裤子。那蛐蛐正好蹦在赶来的风云长舒的手心上。舒飘忽见风云闯来,不好收拾,骇怕地挫下身子,夹紧双腿,只道:“快出去,快出去!”一手扯裤子,一手捡衣来。风云听从她,呵呵一笑,旋转身子,拔腿就闪出门去了,贻笑缥缥,嘿然欢咍。但于这回转间,不知他阅尽了多少胜境。因是童真无邪,避免了一场碍事之举。
风无形与云雨嫣在花圃边谈天说地,只乐得鼻眼开花,抹个不住。
风云晃着脑袋奔出门来,扭开身子,摇向北角而来。穿了一条过道,进入了一个空阔的大院,里间无一株树木,只有正北角上横着一幢雕梁画栋,金光闪闪,银色烁烁。月光如水,泼洒在静谧的画栋上。如此灯月映辉,其显得更加华丽皇皇。风云一个空翻掠过大院,落在画栋大门前,上去推开了门,纵身而入,又把门关得严严实实。里间是宽敞的大厅,厅的四角燃着长明灯;地板铺的是白玉石,中央置一个白色蒲团。风云近去,坐到蒲上,盘着腿,两拇指头各掐住两中指,掌心朝上搭在两腿上,略合双目,沉心入定,开始修身养气起来,忽然叫道:“啊哟,怎么搞起的,又饿肚子了。”刚言了。
那大门陡然响起,是舒飘在外边敲门喊叫:“风云风云,后花园那边师父师娘传去吃夜宵了。快快开门!”风云顿即跃起,飘去开了门。舒飘正立在门前一眼盯着他。风云拉门关好了,嘻道:“我恰恰才饿,你不来叫,我也会马上就过那边去。”舒飘不采他的账,只忽开口道:“你刚才都看见我什么了?快讲,不然我磕拽你。”风云猛然一想,小声道:“我看见了你黄橙似的奶奶与窄卡卡的屄屄,还有你拿手把那个孔孔蒙起了。”说了,又嘻嘻发笑。舒飘听之,好一似吃了辣椒粉,呛得一肚子的火,张起一只手便要来欺他的几个磕拽的。不想风云丢她一个猴脸,撒腿就跑,一面耍笑道:“呝呝呝,得吃不……”人影已消失在那头。舒飘吓的一声,干跺了一脚,飞嗒嗒地从后头奔去。
这边撮了一桌山珍海味,风云跑来,拣起一只鸡腿就啃。风无形与云雨嫣并肩坐在桌边,又笑他像饿鬼似的。舒飘上来,师父师娘招呼她坐下用宵,也都胡乱吃了些。风云捞起两只鸡腿,一手举一只,挺起身,张着嘴哈了几口气才说道:“我要练功去了。”风无形在对面兴笑叹道:“若又是一代武痴了。”风云振振有词地笑道:“我才不管他什么武痴不武痴哩,只要强身健体就好。”转脸对舒飘道:“跟我练功睡觉去,行不?”舒飘由是想起不久前师娘给以她的那片私语,又由于风云得见了她那个,心里一下倒是闷闷不乐,只道:“我不去。”师娘旁道:“你就与她睡一夜,人家好心喊你呢。”舒飘才勉强诺了。
常言道:“女大十八变。”舒飘本来长了风云五六岁,又因受师父师娘的优良教养,通懂世情,世面也见得大,这一站起,几乎高了风云一半截。风云见她喜愿了,便对父母亲笑道:“爹,娘,晚安!”风无形与云雨嫣齐道:“去罢”。
风云将一只鸡腿押在舒飘的手上,笑着道:“我特意捞了两只,一只是与你的,走吧。”呵呵一笑,人影又消失在那头。舒飘对师父师娘道声晚安,跟从后面去了。
风无形与云雨嫣由无胃口了,无心夜宵,叫几个侍女收了桌面去。相挽进了正房,关了大门,往左一转,推开一扇閤门,老两口进得来,又关了。这屋里装得金灿灿,银光光的;云床设在屋子当中,朱纱罗帷笼;那边台上摆放的尽是妇道日用家当,般般有,件件新。
只说一进卧房关上门,风无形便搂着云雨嫣亲嘴,一边道:“你却比年轻时还娇小,令我见而心动,把持不住。”云雨嫣推开他道:“不忙,容我准备下。”去台前对着青铜长方镜,垂下云鬓,轻抹胭脂,玉容潮红;松去衣纱卸乳带,洒些香汁在那金脖儿酥胸上,装点停当,袅袅娇躯,正欲转面,只叫风无形上来拦腰一抱,她莺吟一声。扭向床前,掀入帐中,翻在床上。两人欲火中烧,身子碰在一处,说不出的感觉,是骚动,是刺痒,是麻醉,是迷濛。风无形压住她,一口一口地吻,一字一句的道:“你太美了,美得令我恨不得把你一点一点地吃掉。若要揉碎桃花捧碧玉,遍床香红醉梦魂。”云雨嫣湿软在下荡着吟韵道:“你不就在吃吗?莫非嫌我不够温柔。”便将他紧紧地环住,浪荡不已。那动作时而如沉鱼落雁,羞花闭月;时而如艳阳落日,碰在“地平线”上,春风洋溢深闺芳。正是黄昏夕阳无限好,脉脉相依鏖赤壁;白云风霜已凝首,留得一段风流日;烂春如泥谁见得,夜半烟雨正如时。
正当风无形对她点发那个时,忽闻屋外传声道:“师父师父,不好了,不好了!前夜寻阳谷惨遭洗劫,普天仓王一家十五口尽被诛杀。据闻下个目标便是我风家庄,那打着旗号的看也不清。特此急讯,故来传告。”二人听了,骇然失色,立即收住云雨,各吁一口气,合衣起来,穿上鞋子,开门出屋来。
那报信人还立在门外,是三个女郎,一个丽比一个,齐乎乎的个儿。左边一个穿红衣,右边一个着黄衣,中间那个系青衣。秀发倒着束了,彩巾垂肩。各握一把宝剑。见风无形与云雨嫣出来,齐道:“打扰师父师娘休息了。”
风无形道:“荷菊梅花,你们是何时得知的?”这荷花、菊花、梅花本是云雨嫣一手栽培的徒子,自然身怀不凡武功。荷花是红衣那个,菊花是青衣那个,黄衣的是梅花。三花齐道:“亲见的。当时我三人在寻阳谷隐僻之处,待事后出去看,普天仓王家已尽遭杀害。”云雨嫣不禁叹道:“普天仓王,好一个堂堂的武功德行天下第二的奇人,一夜亡魂,是什么人干的?”三花齐道:“因夜太黑,且我们又没进去,无从知道。”风无形指着菊花道:“你师弟师妹在北大院那边练功,速去传来。”指着荷花道:“速去鼓钟,集合众龙虎豪侠。”指着梅花道:“你负责灯火,速去打点。”吩咐下去,大同院顿时哄闹起来。
风云舒飘及菊花须臾赶至。风云叫道:“爹传孩儿来有什么事啊?”风无形道:“你贤叔普天仓王一家前夜受袭,爹我马上出外打探事情的真相及元凶。你在家要听从你娘的话,休要调皮捣蛋的,听明白吗?”风云点着头道:“孩儿明白了。”云雨嫣道:“老头子,我与你一道去。”风无形道:“你我都外出了,这大同院由谁来管?”风云满口笑道:“我来管。”风无形大怒道:“你?废话!瞧样子,你都还需别人管呢!”云雨嫣道:“相信云儿能行。我与你一同外出,只防万一碰到什么事情,好有个照应,你说是不是?”
风无形想了很久才道:“这个,这个,只是……”云雨嫣道:“有舒飘与荷菊梅四姊妹照顾云儿,有众侠守住飞龙山,有三千弟子把护大寨,还怕什么?”风无形因此斟酌再三:“可以放心。”
荷花梅花备了事来。云雨嫣吩咐舒飘与三花道:“我和你师父将出去打听有关于普天仓王一家被袭的来龙去脉,你四姊妹务必关照好风云,如有闪失,招呼自家皮子。”她四人一口诺了。
那前院闹哄哄的。风无形道:“到前院看去。”众人往南角一转,行过一条长廊,折至前院。早有一大片着装楚楚的人立在殿前,且看他们有高有矮的,有胖有瘦的,老男老女,均是褐衣打扮,除了妇人之外,那有剃光头的、有付短发的、有留长发的(那长发或散披或束系),个个庄容肃色,盎然精神,手按兵戎,威武气壮。见风无形一行出来,伏身朝拜,山呼道:“武林至尊,风老盟主,洪福齐天,万寿无疆,千秋万载,一统江湖;风老夫人,与主共运,福寿齐天,千秋万代,同治江湖;风云少主,侠之大者,一剑飘飘,亿万斯年,笑傲江湖!”那声如焦雷,震的地动天摇,高山传响,波荡四方。三拜九叩礼毕。风无形立在殿前,大声说道:“三百六十员天龙地虎豪侠快请平身。”众侠谢起。那盛势可比普天朝玉帝,令人心往神求。风无形于是把寻阳谷普天仓王一家遭劫之事说了。众侠听得,兴恨垂叹一回。风无形命令众侠要看护好少主和山院。众侠受命。又嘱咐舒飘与三花几次,心里才有个落底,方与雨嫣分开人群,走出大院。风云与众人目送。三花叹了一口气。众侠各归其职。
风云嚷着要到后花园母亲房中睡觉,舒飘三花顺从了,便抄旧径回去。风云一滚上床,就摸得两把湿漉漉的,笑道:“我娘汗水好多,把床都睡湿了。这下叫我怎么睡?”荷花坐在床沿上冷笑:“拣干的睡不就得了。我看你是聪明一时,糊涂一世罢。”风云哦了一声,哝哝入眠。菊花坐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往后一靠,仰在那里,嘻嘻发笑:“我说我们当中呀,有的人想嫁给一个小小的师弟做老婆,你看他这么小,能用得上什么配场,况那屌都日不进屄,好没性趣咧。”梅花坐在床头上接道:“你还说呢,人家常讲‘人小家什大’。你不明白,当初那沾花草莫大一个粗汉,在后厨日了你,把你嫩屄搞了个破,设想那感觉如何。”荷花笑道:“自然舒服极了。你讲这世人活着,哪有男不为屄,女不为鸟的。否则,与那些太监只赏无用有何异处?”
舒飘明知都在讽她,自己坐靠风云一边。
三花自疯话一番,惹得欲火攻心,心痒难挠,抑不住,左歪右扯,前挪后移。荷花忍不住道:“哟,尿好涨,我得去撒尿来。”菊花梅花阴笑道:“放尿紧要,当心投错门,你那个马大哈不将你贬死才怪。”荷花哂道:“废话。我不把他夹死誓不回来。”言了,扬身去了。菊花梅花自在淫笑一阵。舒飘恼而不发。风云睡得个鼻鼾直打。
夜,寂寞得反而横生清凉。淡淡的月光如濛濛细雨一般,轻悄悄地泼洒在飞龙山上。一片缥缈的青霭默默地笼罩在大同院上空,山和楼阁已尽迷失于雾月之中,又似一个灰蒙蒙的梦,充满着太虚幻境。此时,院内忽然飘现一个红衣娇娃,却给这本来已十分梦离之境增添了玄幻色彩,不似虚幻,胜似虚幻,寥廓天壤霜成雪,天街荷影摇曳。她风姿如柳条儿轻浮,满心欢,入长廊,转南院,入西廊,单见廊头窗里映来灯辉。她心忽紧,踌躇小脚,踩至廊头,舒手叩门,细喘声息:“大哈,大哈。”门里轻声问:“谁呀?”荷花压低嗓门道:“是我啊。”借光瞧她,心里仿佛在焦急于什么,但又保持得不十分的冲动。只听得房内促步响起,人影透窗一摇,那门不声不响地被打开了,探出一个人高马大的青衣壮汉,一见荷花,便嘻嘻的笑道:“我料到你会来,所下心等你到现在。不想你终于来了。来,快请!”伸出一双长臂,蓦将她拉了进去,把门匆匆一闩,扯光她的衣裳,倒着一抱,押向床上。一声欢吟划破了这雾月之地的宁静,好一派绝非自然而胜是自然的“荷塘月色”。大哈急冲冲地吻她酥胸、脖子。荷花却气喘喘地笑吟吟道:“想那初试云雨时,你把◎#得半死半活,叫我三天走不得路,只躲在屋里。不料无意间叫我师娘那凶老猴婆撞见,训我无耻下流,现在她出去了,夜又黑,谁知道,没人敢说我管我,快乐自在,恰如虚飘飘的梦一般。哎,这种好景也许不长。”大哈忙问道:“为什么不长?”荷花道:“那些旁门左道就要来清洗这风家庄了,你想这好景会长到哪去?”大哈冷笑道:“走为上计,我的好亲亲。”荷花惊喜道:“我也曾几度想离开此地,就是有些难舍。”大哈冷笑道:“傻瓜,都什么时候了,还念‘难舍’。不如我带你出去,离开此间。”荷花喜道:“好哇!什么时候走?”大哈道:“等我享受好了再说。”荷花道:“也好。”那事一罢,大哈便去床头翻出一包银子,收拾入腰。荷花整好衣裳,吹灭了灯。两人开门出来,打量四周一下,见无人,静悄悄的。于是手牵着手,一点地,径朝西南方向比翼齐飞去了。只道这一飞,他日江湖中撞见风云,就别是一番场景了。
后花园这边。菊花也耐不住坐,便对舒飘道:“我要回房休息去了。老在这儿守,煞尾还不是为你守的。那风云早晚也是你老公,我不愿做那殉葬品。”说完,起身出去了。
舒飘听了那谗言,低着头,心里很难受,口却无语。梅花望着她笑道:“开口骂人,多难听了!若换成我,定咽不下这口恶气,必跟她打一架,撕破那臭屄嘴,叫吃不得潲才算。”舒飘强笑道:“多谢师姐明示。”梅花吓得高起一声:“我那撺江落河挨刀砍的烂货姐姐,当心那日我修理了你,好替我飘飘妹妹出口毒气。你说是不是,飘妹妹。”舒飘又谢了。两个在那一个黄腔一个谢尽的不罢。
却说菊花出门来,立了一会,转向北大院去,才刚步入院子,那迎面扑来一个黑衣干瘦的男子。菊花惊叫道:“我亲爱的占花草,我正寻你来呢。”原来这男人便是梅花提到与菊花恋爱的占花草,的确真是好个“沾花草”之人,一见菊花,就一抱把她倒栽葱地扛在肩膀上,一口淫笑道:“我也知道风家庄将要灭亡了,故丢下火工不做。料你必来此处,先自在此候着,特把你扛到另外一个世界去,永与此唾别。”原来这大同院内的那些男火工,都是从江湖上投来的一流武林高手,也是长小眼之人,因闻江湖中讯势突出,都趁老主与夫人一离去,就逃的逃,走的走,罢了。只说这菊花嘿嘿笑着:“算尽算了因一屄,跟你也挺值。”占花草淫笑道:“我第一次把你暴在后厨时,就已经爱上你了,总想寻个时机,将你托出大同院去。不料,天赐良机。走,过我们快活的日子去。”忽打个挺身,向北方的天空中掠去了。这一去,日后江湖上与风云相见,那就别有话题了。
这边屋里。梅花只把口舌说得一干,就道:“飘妹妹,你自己候着师弟,我出去喝口水止渴便来。”
舒飘道:“师姐,你去吧,我会看好风云的。”
梅花果真吃水来了,又与舒飘并坐在床头上滔滔不绝地扯东谈西,又忽然感叹道:“这个荷花尿泔子真长,屙了半夜也未见归来,莫非又去与大哈睡觉去了?……咦,真是‘猫猫不在家,耗子打翻叉’。而菊花去睡了,说得明摆摆的,还情有可原。唉,这当下人的就都似这样的,活着比睡觉尚更难了。如今只剩我俩侍候师弟,也是情欲未来啊。”嘴角边又吁出了两丝长气。风云沉香于梦境。舒飘只顾听梅花说话,偶尔又冷笑一丝。
约莫四更半天,舒飘就叫醒了风云,替他洗漱梳装既毕,同梅花陪他去北大院练功。
风云练得一阵子,又忽挂念起父母亲来,便跑出大院,一口气转至前院来,直挺挺的立在院子中央,朝东方出神地盼着。那遥远的东天一个瑞气腾腾的大火球徐徐的爬上山尖,似乎是自血海里蹦出来的,刚又被峰刃划破了他的一面,鲜血迸溅,唧入长空,刷赤半边天宇,浮云彻彤;泼向大地,只把半边地球抹得一片腥红。天地如此浑然一体,没有了天边,也无了际,混沌的血雾从四方八面飘撞而来,雾是天外来仙是仙娥玉女,弹指间笼罩了飞龙山大同院,绕着风云曼舞,他完全沉醉于仙娥玉女的媛气之中了。风云恍惚见得那众仙娥玉女忽然间合为一体,像是舒飘,却又不敢确定,看她一个醉态,不胜娇羞,春色四溢:只披了一层轻纱,秀发飘散着,满脸的笑,樱口喷香,一对玉乳脱兔似的飞翘着,穿的红阳鞋。只把风云逗引得神魂颠倒。那玉女招手叫风云看什么,一面渐渐向他拢来,将近时,自把轻纱掀下身去,裸的一体。风云因某时窥见男女做了那事,仅见男人总将茎儿放到女子的身子里去,便觉女人那儿好看,因此盯着玉女下身,一眼一眼地抠张得她仙桃开花,自醉了色目人。那玉女隐隐道:“你本是‘风云’化身,沦落人间;你有一统天下,号令宇宙之能,无与伦比。我本系飘儿,因天之作合你我,然我特从天上来寻你,又自地上寻,寻得我好苦,好不易方找到你,故把身躯先向你欣赏一番,久后再‘作’。”言了,飘渺隐去。风云忽然清醒过来,方知为幻觉所致,叹在心里。只因玉言触启,放眼世界,那大火球飞将过来,猛地扎入其胸,忽又见月亮自西天奔来,也钻入了他怀中,这日月幸会相融于心,净化合为一个“明”字。风云忽地绽开笑颜道:“这一秋景象,尽数飘逸自得。心系宇宙,日月由感而来,的确令我别是一番大自然。只有一种难得的消受毕竟不能久留,往往又在眨眼间却失的完完全全,遗与人们的单是一种淡淡的追想。——风云本自然,自然本风云。”
“风云,快过来,吃早餐了。”忽而响来舒飘甜脆脆的呼声。风云转身一张,舒飘就站在眼前。遂至后花园吃了早餐,与舒飘、梅花玩了一整天,又吃了晚饭,只到母亲房中合衣就寝。舒飘与梅花躺在风云身边,扯了八百道闲文,才睡了小会,梅花道:“我心里闷得慌,想出去走走。”舒飘道:“快点回来哟。”梅花起去了。舒飘嗨了一声,把风云搂在怀里。
梅花素是惯使风情的,只身出了正房,便狂想联翩,口道:“我不如找牛脖子销魂去。”也像荷花那样转到西厢房这边来。正行着,忽觉身后有人,刚一转身,却被一股旋风裹入一间房里了,等反应过来时,身上已压着一个男人,一个嘴巴在自家身上乱触。只觉得身上冰一处,热一处,阴下如巨蟒入洞,崩坼般的刺痛。她试图努力地睁目看,这个世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根本就看不见是谁在对她无礼,只是阴部疼得厉害,便一口呻吟一口喘,在奔命地挣扎,但不动还好,越挣扎反越觉得身子沉重,已经完全被征服得力竭筋疲了,于是低声苦道:“你是谁?快放开我!不然,我等师娘回来,告与她,叫你不得好死。”“别问我是谁。谁叫你长得漂亮,勾得我魂不附体,让我下心跟踪了你三五年,今夜才得逞。不过,你别大话吓人。我不惧你告与老夫人,就算她来了,我也一样强占她,她比你更好看。”梅花道:“胡说!你这样对我,就须把人家娶走。若否,我马上死给你看。”男人喜道:“好哇,我马上就娶走你,‘取’走你。”声音乍止。只听梅花惨叫一声,就再也没听到她的第二个声音了。这男人冷冷一笑:“就是因为你,我才把牛脖子杀了。我本来爱你,就是要娶你,谁叫你常与牛脖子发情烂污。我不杀你,留着何用?瞧你这个泼落神女,真的下贱。”言罢,但听哐当一响,一个人影冲出房顶,夺向西天去了。
夜越深,风家庄周围却越加显得阴森可怕。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音踏破了霜天静夜,那声音是自风家庄东面传来的。乍一看,一大队黑压压的人马正朝风家庄庄门飞掠上来。借月光细顾,约有四五十万人。突地人吼马嘶,但见刀光剑影闪落处,附着一片人声惨叫。仔细看时,庄门似被刀刮水洗般的宽净。极显然地,江湖纷争的大火已烧至风家庄上来了。那人马洪声哄动,若天河决口,汹涌入庄。霎时,漫淹山庄。怒吼震破了睡梦人固有的宁靖与安逸,惊醒了风家庄上上下下。蓦地萧声四起,那叫杀声、淫浪声、打斗声、吆喝声和着一片呼救声、悲吟声、求饶声、哭喊声,声声入耳,字字彻骨:声声复字字,字字复声声;入耳彻骨,彻骨入心,——麻木复麻木,杂声浑然一体,夺空冲霄,暗淡了河星明月。溘然火把四亮,俱往空一投,命中房宇,不一会儿,狼烟四起,滚滚腾腾,烈火烧天,透亮夜空。依稀可见,那慌乱的人影已随铁戎闪光收罢,久不见起。那呼救声、悲吟声、求饶声、哭喊声,应和着烈火摧房拉屋的倾毁声渐失于火的海洋里了。
蓦地,那人马以扫至飞龙山下,齐声吼叫:“无形老儿,快快下来送死。”
只道这飞龙道上的二百四十员地虎豪侠忽听得庄上喊杀震起,未反应过来,庄中已成了一片火海了。只见一众人马定在眼前嚷叫,方才惊觉过来。
上边院内众天龙豪侠突闻吼声沉沉,往外一望,只见漫火烧天,都跑至院门向外一张,却惊的一个个瞪目哑舌,呆若木鸡。其中一员忽道:“那下边究竟是怎么回事?”一个妇人道:“莫不是江湖纷争卷至风家庄上来了。”她满口惊惶。另一个妇人道:“若是这样,如何是好?”中间一个男人道:“盟主有令:‘护主看院,死守山巅,莫得离寸。’至于下边,有众兄弟姐妹在呢,不必害怕。”余众纷纷道:“说的也是。”便也扶门观势。
看那下边。众虎侠怒目丰瞪,立即言道:“不知道诸位英雄深夜来访风家庄,有失远迎。如有何重大之事须求于盟主,不妨交付我众,好遣一个上山通报盟主,叫他出来处理罢。”那众人高叫道:“我们是‘大同派’的人。可是好话说在前头,到底是冲着那张‘鸿蒙剑谱’与那把‘莫邪神剑’来的;丑话讲在后头,都是为了烧杀掳掠奸淫妇女来的。重大之事也便有此两点。快快上报!”众虎侠道:“这天底下从来只有大同院一个,至于‘大同派’却从未听说过,更不明白诸位英雄端底什么来历。因此,恕不能上报。”那众人哈哈冷笑道:“安乐方土,闭目塞听,真是孤陋寡闻。这‘大同派’三字本为近来江湖各门各派的统号。那飞龙道上可是二百四十员什么地‘胡’大侠么,快打发一名上报风无形老儿。”
众虎侠冷道:“明知故问。”那众人高叫道:“那何不趁势反了上去,更待何时。”众虎侠道:“风老盟主本是天下第一大善士,我众兄弟姊妹纵是一死,也绝不会叛逆于他,做有损良心之事,阎罗案下克减阴德……”那其中的一个声音冷阴阴地高叫道:“我看你那什么狗屁虎侠的定是活腻了。既然不敢违背风老杂儿,就来‘背叛’我们好了,并且在背叛之前最好将小命自作了断,让开大道。否则,刀剑问话。”这话似有点太欺心了。众虎侠听了,冷声齐道:“笑话。看你真是在‘屙屎打喷嚏,两头使劲’罢了。”那发话人冷冷笑道:“什么天龙地虎,狗屁。不过是为人看家护院的一群狗。”那众人自是哈哈大笑,众虎侠言语还击不止。
却道舒飘抱着风云,夜长难眠,不时反脸往屏风那边望一望,但顾不去远,因为屏风挡住了视线,所以才看不到荷花的风流韵事后蓦然背走,菊花的畅然离去,以及梅花突然的死了。不断自发叹端儿。看来照顾风云的担子已经暗下落在她肩上,也唯有她担当到底了。忽然听得屋外传声道:“风家庄今夜惨遭洗劫,希望舒飘姑娘务必照顾好风云少主。”那声音之后伴着隐约低沉的怒吼。舒飘听罢,大骇一惊,翘起身来,敞开耳门仔细一听,果然听见什么声音了,正要想去叫醒风云。不知怎的,风云却已在她未开口之际先霍然坐起,半梦半醒地怒惊道:“洗劫!啊,那些人真是说反就反,说乱就乱,说来就来,也不让我多睡一会儿。我这英雄用武也是时候了。走,到外边看去!”舒飘一见风云这般,心便着慌了。一边抱住他,一边央求道:“风云别急,风云别急!那外边有天龙地虎豪侠守护,一定没事,快些睡下吧!你若是单凭冲动,又不听话,万一出去发生什么差错,师父师娘回来,我可万万担负不起啊!”风云似梦非梦地笑道:“你的奶奶有点像棉絮似的,甚软绵绵的,险些将我包裹成奶娃娃了。”舒飘听他一说,臊得面似一张红纸,不知又想到什么,却忽地把他箍得紧紧的。风云叫道:“你用这么大的力干什么,莫非把我卷死啊。你有多少缱绻于我当真我不知?”舒飘忽地哭道:“我素爱你,惟盼等你长大。”风云心焦情躁的吼道:“松开我,快点!替我穿上靴子,快点!给我取剑来,快点!……快点,快点!”那声音炸得舒飘胸耳咚咚轰轰发响,硬是抱着他死也不放。风云大略也是睡意欠佳,仰在她怀里,瞪开朦胧的双眼,喝道:“想死不!”唬得舒飘十万火急松开手臂,慌忙给他穿靴取剑,不敢怠慢。风云纵下床来,冲了出去。那门是关的,舒飘匆忙跑去开了。风云奔出了门,一路云光闪向前院。舒飘自后流星赶月般的追来。
到得前院一看,“噫,天哪!怎么搞得天地一体通红啦!”风云很吃惊地说。因望见前方火焰腾腾,火焰直冲霄汉,因而几乎照亮了这院子的每个角落,正因为太过于明了,风云才一眼十分清楚的看到众龙侠把在门边攒着向外看什么。风云箭步流星的奔去,大喝一声:“那边是马鸡巴钻洞,有什么好看的,有本事就冲他下去嘛。若光有一腔热情,一副骨架子,却又见死不救,高山观火,活的有什么意思?莫非你们心是黄泥巴揉的,人是木料雕的不成?熬着泥心木偶看火戏长空么?”
众龙侠突闻其声,猛回首,似患痴呆症了,张口瞪目的,纷纷拨身转来,傻兮兮的扑通一声齐跪在地,垂头拉颈惭道:“属下愧对风家庄上上下下,请风云少主夺罪!”风云怒道:“夺夺夺,夺个屁罪。我看你们,家难当头,思想却十分麻木不仁,就按步不动,漠然视之。好你们那‘心上中’净跑九霄云外去了,对不对!?”众龙侠似乎在寻护身法,一口低咕道:“盟主有令在先,纵有天大之事,属下也不敢越离此院大门半步……”风云立住了,摆头哼道:“你们那脑袋装的尽是教条了的本本主义。须知法归法,令归令,咱们碰到这等大事得从实际出发,宁可拼个死,也不愿等着死,有什么顾忌的,难道下边上千条人命不算生命么,你们自家想想看。”
舒飘在风云身后收了足,只一味担心他的设身处地,急着抹掉颊上的两行涕儿。
众龙侠“可是……”一声,不语了。
风云知悉众龙侠想说什么,要讲什么,不得不尴尬地长啸一声,一把夺过舒飘手中自己的宝剑,“噹”地一拔,寒光迸射,剑风萧萧,霜气逼人。舒飘和众龙侠因以为风云欲行傻事了。舒飘第一个扑来抢剑,竟然进退不得。众龙侠也只做得个扑姿便也前不能进,后莫能退。实际上,那是风云体内迫出的真气控住他们的进步了,却原姿撑住不动。
风云退了七八步远,一声长嚎,剑应手于空晃了一转即垂下,又往后却了一半步成弓步立定,左手捏着兰花指,右手握剑托地一举,霍指天心,一股粗壮的剑气蓦地直冲上云空,然后在那九霄之上猛掉头,径向东洋划去,到汪洋里搅了一搅,吸得一柱子水,复返天心。风云亦发一股剑气,在空中分为两根,飞上去分别套住了那柱水的两端,他才把剑首略略一压,那水柱便在空中重重堕下,却变成无数雨点,径扣向风家庄那烧天的凶猛的火的海洋里,那火顿时皆灭,山坞却溅起灿烂的火花,腾起青煞煞的道道烟梁火柱,山庄残黧一片。天仿佛塌了似的,突然暗淡了下来。天地如此浑然昏黑一片,阴森极了。却有一诗赞美风云道:——
借水济火
东洋借用一柱水,只灭无情一滥火。
不枉五载勤苦功,今任施展本绝卓。
功高因出鸿蒙门,补天一缺平灾祸。
谁知风云本领极,古来天下第一说。
因此,当下有词一首赞评风云道:——
风云?笑傲天下
一位侠之大者的英雄,
独步六合天外有天。
玄黄世界:
一剑飘飘任逍遥,
荡平天下浊。
一幕风云迭起的杀戮,
江湖纷乱日月暗淡。
鸿蒙热寒:
一声萧萧霸笑傲,
看宇宙寥廓。
风云将剑一挽,插入鞘中,并上后足,这霎时间倏快之极的动作,没有谁能真正看清他究已做了什么。那山下陡然人声鼎沸,哄闹即发:“晴天下雨,好兆头到,天人合一,共灭大同院,定夺剑谱与神剑。哈哈哈哈……”洋洋万言,鬼迷心窍,孰知那是风云的大造化,尽奸笑不已。风云呵呵地笑了起来,声音震得舒飘与众龙侠摔去四五丈远,七歪八竖的勉强镇住脚跟,因忽见四面一黑,灾火熄灭。众人才恍悟原系风云造作的结果,只见他憨笑在那里,都张皇滚去,除了舒飘盯着风云看外,众龙侠俱扑在地,跪着拜了三拜,口里直叫:“风云少主,神功盖世,举世无匹,天下无敌!”只把他夸得顶呱呱叫。风云一拂袖,退了一步,闪开舌头呵斥道:“你们神气十足,就跪起叫到天亮罢,我要下山去了。”这一言既出,不知是舒飘的身法快,或是风云的话罢口快?单见舒飘一猫腰,霍然将风云扑个满怀,搂个正着,嘴上苦言:“你不能去,这院里还有许多事情需你做主呢。请听我劝。”她面色苍白,内心也同样苍白,那都是在风云的反复折腾下自相惊扰、自相矛盾,才白了的。却吓的众龙侠舌僵血冻,赶急吸一口粗热之气,疾道:“少主,休怪我们我们越礼了。”话未了,人影倏梭,筑成四面高墙,活似一个严实的人圈,重重包住了风云与舒飘。
那下边大声骂的:“无形老儿,贪生怕死,快拿命来!不然,踏陷此山,片甲不留!”这声音逐字逐词的传入风云的耳里,刺脑激心,极非滋味,禁不住狂啸一声:“这究竟是为什么?”震得地动山摇,日月逆行。众龙侠掌不住,东歪西倒,把脚趾牢牢的刨住了地,复围少主。
飞龙道上众虎侠早作好迎战的准备了,因此阻叱道:“诸位英雄豪杰既然来到风家庄,便得讲规矩,遵循江湖的原则。我风家庄飞龙山大同院岂非常人能闯之所,风老盟主绝非孺子可骂之辈。请尽回罢。”言音未了,空中突地震来一个声音:“哈哈,风老杂儿又不在家。那‘大同派’的却也只会骂架,何不乘此机轰上山去,直杀他个片瓦不留——向西风特此通知。”话了,一个身影在空中一晃即逝。众虎侠惊叫道:“厨房火工向西风,叛徒!——”却气得肺几乎爆炸了,想追,可是已经太晚了。
那众人一听得风无形不在,似乎都啊的一下惊出一个“哦”字来。一个冷声叫道:“盟主轮流做,明日到我家。哈,风杂儿原未在家,何不立即杀他上去,还等什么,相必那剑谱和神剑就放在山上,唾手可得。”又一个声音冷叫道:“各位武林同道好友,还愣着干什么?”他第一个喊了一声“杀”。那余众顿时一齐哄起,雷声暴发:“杀!……”看吧,那骑马的跃鞍而起,登在空中,扑上飞龙道;步行的,一发卷杀上关道,其势头如海啸滔天,裹得下山的众虎侠奋力挡抗。那兵刃寒光映射的山谷通亮,清晰可见鲜血乱溅,人影倾倒。那后边忽自人群中腾起百十条人影,凌空旋转,掠上山去,随即拍出一排密箭,扫射山道。那上边众虎侠突见其状,无不惊出一身冷汗的,各自亮出兵器,披箭闪躲,迎战来敌。正在激斗之间,溘见一片黑影自山下闪上,却更高一筹,直取山巅而去。众虎侠纵是见得,由于已受牵制,不能腾出一只手来阻截了,望影兴叹罢了。然众虎侠已在那霜刀风剑相凌的情势之下分为上下两体:下半边的挡阻地上涌来的,上半边拦截天上飞来的。撕杀的天地摇撼,鬼怪惊咷。那来人铺天卷地之状,犹若大浪淘沙。沙是二百四十员地虎豪侠,不管你武功再好,“双拳难敌四边手,好汉架不住人多。”到底也真要成为沙了,无论你有多粗,又有多细,沉吧,一直沉至水流最深的地方去,那儿才是沙儿真正归宿的好处所,可以看到人间天外的一个好境地——幽冥世界。
蓦地,又冲上几百条人影,搅入半山上的格斗之中,当下却吼起一片声音:“根除地虎,一个不留!”话音乍停。突闻嚓嚓声响,紧着杂声:“风云少主!……”一片惨叫,后头要说的而却偏苦于不能听见,不能听见的恰是浪里之沙对风云少主的最后敬辞,永远也散不了的空谷哀调,是忠于少主而壮志未酬了身先去的苦苦哀怅了。就在惨叫声中却伴随着无数根血柱子望空喷洒,这正是风家庄飞龙山大同院二百四十员地虎豪侠抛头颅,洒热血,赤胆忠心于风云父子的坚贞节气,不过如今头颅飞天去,各奔前程了,但愿都请至物外世界去修炼五百年后再来忠于你们的主人罢,尤其是风云。
于是,那来人踏尸抢道蜂拥上山,一声连一声冷啸冷叫:“哈哈哈哈……飞龙道上‘猛虎’如云……,什么威震天下……今却面目全非,肉泥一堆……原来也不过如此……哈哈哈哈……”一空高傲的杂声在狠气地讪笑。然最先飞上山顶的那一片黑影,在空中摇摇晃晃,刷的一下,锭于前大院内,忽然嘿嘿地笑噱起来,震惊了风云、舒飘及众龙侠。
众天龙豪侠蓦地转身回头见那情景,心便大恐起来。风云在其中,眼光穿过众侠间距,只见又一群人影从空降下,扑入眼帘,便虚吃骇浪,匆促拨开人群挤了出来。舒飘却步随其后,不离半寸。众龙侠又一挪,分护在少主两侧。
那来人俄顷挤破了门的汹进院来,将风云舒飘与众龙侠围了个圈圈转。山下的人也不断涌上山来。风云突然问舒飘:“荷花她们三人呢,都到哪去了?”舒飘道:“荷花和菊花今天一天也没见着。梅花才出闺不久,却又没见回去。至于什么,我便不晓得了。”风云微怒道:“算了,算了,多多管好我们目前算了。”
突然一声袭来:“哈哈,那风老杂毛与那骚婆娘都不在了。唉,倒好,全部集在一块了。”这声音又忽高起:“好兄弟们,还不动手?”那空中闪过一人。
风云星波一闪,金光迸射,仅见一个黑影正向南面掠去,于是怒气冲冲,疾喝一声:“好个向西风,找死!”“死”刚落口,右手倏撑,掌化抓式,一道火光直击那黑影。只闻“娘唷”一声,那空中冒了一团白气,接着便飘下一片白灰灰。刚敛手,又一个身影驾空而过。风云看得,正要追去,却早叫舒飘押入怀下,故有翅也飞不出去,便只好望空兴息罢。
众人见得风云举手之间的结果,惊而观止。那来人四下起哄,皆指骂风云心狠手辣,目空一切。“噹噹噹……”那被鲜血抹得腥红的疯刀狂剑,已如麻的齐向风云舒飘与众龙侠砍杀。咦,看一场格戮即将开始了。众龙侠见那样子,蓦然攒聚,把风云舒飘围护于中间,又一面扯出武器,却置生死于不顾,狠狠地抗击那来人的刀剑。那来人虽着急于“砍杀”之上,其最主要的则专心在风云,只是因为众龙侠对他的竭力护着拼死拼活而得手甚难,唯一不得不全副精力层层剥杀众龙侠,正是“射人先射马。”那来人以其理而运之,恰至妙处。
只看左右后院。那来人姑舅姨妈二伙的闯入宅中,争抢豪掠,密室深处,各行其是,又有掀檩覆瓦的,乌烟瘴气一派了。尤别是那西厨深阁中昏睡有七八个妇女,由于阁里燃着灯,故而清明见得那七八个妇女相貌质丽,颜色相当动人。谁想七八个高大马汉破门撞将进来,不等她们继续熟睡里的大梦,如饥狼饿虎般的扑上去,掀甩被子,撕碎了其身上的小衣,将之糟蹋得惨不忍睹,之后,又将她们一个一个地捅掉了。显而易见,在他们眼里,似乎女人也只不过为发泄兽欲的活工具了,亦好不“快活”地阴阴阳阳一笑,飘飘然扬身出去了。综观中外历史,一个地区或一个国家倘成了外域或其他国家的殖民地,那一个地区(国家)的人民的命运也不仅光似这些了,也就是说,没有任何东西比殖民残杀更暴虐的。其实,人呵人,无不为利益而活的,但归根结底,都因为长了一张要想尝尽天下味的嘴巴和一颗永远也满足不了的心子。可是,那些人活得好像有点太变态了。
前院。舒飘拉住风云于闪电般的打斗之中穿梭,急于寻找能透风的一丝间隙松松一口气,单因刀剑迫得紧,番番不离头颅,处处威逼心胸,终不得益。众龙侠由晃眼不见了少主,即时心急火燎,又忽然失望彻底,一腔热血化冷血,凉透遍体,大意心慌,一没谨慎,好多个俱被削掉脖子,鲜血乱唧。旁边的天龙豪侠一见此景,哭喊不得,稍微失神,叫那来人自后一砍,剁做稀烂。要不了半秒钟的功夫,这天底下,飞龙山上大同院内哪还有什么一百二十员天龙豪侠,不过都做“卧龙”钻草入土去罢了。
风云已被截在那高高的院墙之下,进退维谷,不计其数的刀剑却安在他的细脖子上。舒飘也同受斯“礼”,睖着眼,可手下还牵着风云的小手,完全不知所措。风云埋怨起舒飘来:“要是当初你让我下山,岂会有现在的下场么?若不是你死死缠住我,我俩会与高墙作伴么?假使你想的透顶点,利剑锋刀能架在我俩的颈子上么?你那‘宽容的心’呵,其实已不合乎时代进展的要求了,你到底知悔了吗?”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吞吞地送入她耳里,却伴随着一腔永不枯竭的苦水刮破喉咙了的死劲吞下腹去,一个绝望的眼神凝眸着风云,仅从那千斤之重的牙缝间极不容易地挤出几个字来:“风云,少主,风云少主!一切尽晚啦!”风云听说,突而疾声暴啸道:“不!还没有到死的田地,可是你太懦弱了!我要让你瞧瞧我风云的利害,请看寥廓,苍茫天地,我主沉浮!——”言虽已尽,雄音犹存。那脚下稍稍挪移,上体微微振动,迫出一弧狂风,左自墙壁刮,右从舒飘身前刷去,直将眼前那来人一摧,震的逆着飞撞而去。这右手才向舒飘一提,一股真气霍将她托上穹极。风云乘那来人反应未及,右手掣出寒剑,侧里晃一晃,却往眼前陡然就一抡一扫、一挥一扬、一劈一砍,顿时剑气横扫,上下翻飞,如电光火石,驰突疾射,着人即亡,重则成灰。忽转战,长剑任手遒挥斥,怎见得这派景象?——
大院弹去人无命,百年枭雄气;
看谁英雄,至尊是风云笑傲江湖;
乱石穿空,墙倾屋毁,卷起千重土;
天昏地暗,鸿蒙自此出;
数风流人物,天地任自由;
恍惚见的,他似彩练当空舞,
逗得天花乱坠,金莲地涌,
风霜严剑化成赤橙黄绿青蓝紫万条并一片;
蓦而独立高峰,飞龙山头,
看万峰倾崩,听树木折声,
厉鬼嚎咷,寒气萧煞,令人毛骨悚然。
良久,长烟一空,清见山巅,一顶秃秃,万物俱灰。风云定在峰顶正中间,蹙眉仰首,剑锋比在尘土里。不说他极度矛盾的心理,以及一抹满目萧瑟而荒凉无比的夜象。他正极力禁住心率加速的搏动,逐渐地恢复正常,最后平静下来。
突然,一个尖利的惊叫声扰破了他已宁静的心境,遂寻声扬目望去。那半空中,舒飘大头朝下栽葱似的堕下来。风云见样子,倒吸一口凉气,把剑往土里一插,丢弃剑鞘,脚尖微点,旋即冲上,倏舒两臂,拨她倒转,侧里托住她腰背,似一片鸿毛,轻轻着地。惊回舒飘,仰起首,恰与风云睹了一面。风云揽过软兮兮的舒飘,因恒星光亮,欣赏她一面娇容,星波荡穿秋水,不禁不由舒出天话:“飘飘,你漂亮极了,等我长大以后,一定娶你不可!”软语轻言,一个天真无邪而又滑稽可笑的奶声顷刻凝成一片任意舒卷的五彩行云,又如流水般浪漫无羁,尽管此时月色淡淡,不似春月,胜似春月,正是:英雄无意争一春,怕与飘人失姻缘。舒飘娇息一声,满面春风,开口喜语:“风云,你太天真了。可我总有一点不明白,为什么须得我嫁与你。但你小小年纪怎去知得这男女之事,是谁教你的,快告诉与我。”风云嘻道:“全是我娘教授的,怎么了?”舒飘心里想道:“这师娘原来已真将我放与风云了,难怪她母子处处留意,步步为营,不是说这般就是道那般的,却也先把我当小媳妇打整了。因此,叫几个师姐百般羞辱我,这好像很合乎情理之中的事,实在不假思索了。”口头说道:“我是想我自己十分粗俗,万万不能与你同应同求,共鸣此生,同结华发。那天下媛女之多,更有与你年龄相当的,便可寻一名去,而我却比你大了……”风云不许她再继说下去,从中作道:“常闻言:‘美貌只是一层表皮’。别看我年纪小,却早已读过你纯美的心了。譬如,前夜,我才阅览过呢,昨早又于幻境中见得哩。实说,你并非一张标致的画皮,而是一个灵血高尚的实实在在的飘儿姐姐。我就喜欢你,亮你对我也不敢怎么三心二意。”一边说着,那四道晶莹发亮的眸光,宛如闪电一般密密的交织在一起,默然相视,互视出一个懵懂的“爱”字。舒飘支开他的脸,那一段娇柔身量似弯弓突自云端上翻下,又如一轮新日从风云怀内冉冉弹起,一扬玉立,忽面对,只把他搂在怀中,自家心里不知在想的什么,一只稚嫩而纤巧的小手在他头上一次又一次轻轻抚过,自把秋波闭了。风云面对她的心胸,换个角度说话:“飘飘,你别生我气,那话当是开玩笑罢了,休将它当真,往歪处想了。”开玩笑,似乎有点掩饰事实了吧,细细一想,他对她还挺有意思的,一个早恋者,好个痴情狂娃。然开不开玩笑,舒飘心里情明大概,自有定数的,不过说了一句:“你还小,请以后多往好的方面想事,千万漫朝这种事情胡思乱想。”风云点头道:“我明白啦。”
突地,洪声暴起,但见四下里陆陆续续地闪上一大片一大片的人影,倏然将风云和舒飘围了起来,一似箍桶,越拢越紧。
风云闻声,推开舒飘,环视,心头大震:“哪来的这么多人呵,少说也有一两万的。”舒飘见势,即将风云拉入怀里。风云恼道:“你别管,看我怎样收拾他们。”舒飘道:“不,我有责任必须管你,你得听从我的一言一举。你先看那些都是什么人儿。此刻,你是我唯一的亲人……”风云接道:“斯境斯地,你是我风云独有的亲人。可不知我父母亲现今身处何方,是不是也像我们一样。”舒飘道:“师父师娘天相吉星,凡事会化险为夷的。放心吧,过不了许久,他们就会来救我俩脱险的。”风云极其自信地颔颔首。
说话时,那人群之中响起一个冷厉的声音:“看来我们此行目的必得认真对付那小杂毛了。”
又一个冰冷的声音道:“他杀了我数以万计的好兄弟,咱们得叫他血债血还。”
一个声音笑道:“那剑谱兴许叫那小妞儿当裤子穿了。”
另一个声音冷笑道:“对!只要脱开她的裤子,就什么都看见了。”
一个尖声道:“脱她裤子有什么好看的?”
一个声音道:“因为里面有剑谱。”
一个哈哈笑道:“不对,都不对!你看她生得多美,要是让我脱她裤子,恐怕早就忍不住了。”
风云大吼一声,“住口!”四下当时哄笑起来。
舒飘被数得脸红筋绽的。
风云欲再道什么。
那人群里寒气腾腾,杀气蒸蒸,几个冷冰冰的怒腔叫道:“姓风的小子,剑谱和神剑究竟都藏到哪儿了?若不老实,将你剁做肉酱抛江喂鱼去。”又另外几个声音冷阴阴的道:“休与他耗神。用不着想,那剑谱和神剑要么在那小杂种的身上,要么在那小妞的怀里。不如一刀将他俩一并捅了,那东西不就一招到手了么。”此言一出,那人群立即起哄,一张张夜叉似的面孔都恨不得仅一刀便结了风云和舒飘,溘然炸威威地呼啸一声:“杀!……”十八般武器寒光闪闪的已自不同角度一齐刺向风云舒飘。看,好一个热闹的“兵戎大会”呀!
风云既再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也不顾虑什么是人,人是什么,只听天摇地动般一声怒吼,手起剑扬,泼天的鲜血便把天壤染得一色殷红。不说那人群残肢败体纵横飞乱,血肉模糊之状。且看风云牵着舒飘的手,以之为轴旋了一转,忽听隆隆暴鸣,旋转的圈外溘地往外一撕,九分十裂,山崩地坼,冲起万米高的蘑菇云,滚滚腾腾,遮天蔽月。但见那一片片人影本来竖着有备而来,却于无备中不知为啼笑皆非,或是嘻笑谩骂,只应着风云独驾当空挥洒而来的剑气,俱按入岩口石腹,均横着向森罗殿前受判去了。但是,到底还是从那是啼是笑是嘻是骂的余音之中惨淡苦楚地叫出一句话来:“风云果真是风云,天下第一总风云!……”这是执迷于剑谱和神剑而不悟的最终下场,倒也发了一句末了的善言,大抵也是悲哀呜呼于突然惊疑的景况下清醒来的呜鸣,就算是想回心转意,委实为身后有余忘缩手,恶魂阴司想回头。
却惊回顾,山,飞龙山,哪还有什么飞龙山哟!不过已夷为平土,山谷一空罢了。舒飘早荡在九霄云外之上。风云不因拿山峰下气,实在缘是那些人太逼人作贱了,头脑一生热,振臂一飞,咿呀呐呀喊呀,剑气横行,浑空刷明,一看那八百里排山巨震,催巅倒顶,遒劲的火柱烟梁奔天比快。多时,才敛势罢剑,晃了一下,落在“新”风家庄的大坝子中央。舒飘也旋在他身旁,便先叹息道:“无风浪不毁。可是这回,昔日的飞龙山着实真成了永恒的‘卧龙山’了,大同院也就沉默在卧龙山底下,两者却也不能无法从何分解了。唉,这‘大同’二字说倒轻巧做却难,不为谁说大同就‘大同’的,只是口气深浅夸了一句,但做那大梦的日光还茫远得很呐。”风云收好剑,极目远望,凄声道:“是的。我不但消灭了万人敌,而且连这方世外仙境也给泯没了,泯没了的又恰是老祖宗遗下的命根子。风云太聪明过甚而导致操之过急,铸成漫可收拾的场景,这种物杀天择的局面。我并不是一个草菅人命的狂徒,越发不能自已去灭绝人性。人呵,本系大自然的产物,何必同类相残!?﹏﹏……”
“不!——”一个恶炸炸的声音自东面袭来。“绝对没有无杀戮的世界。哈哈,这种热闹沸扬的境地怎少得了我‘天绝地灭三十六妖怪’?”一排人影自东方闪来,拍出一股股黑煞煞的真风烈气,直击风云二人。风云舒飘听见一切,颇为一惊。
风云带着舒飘的手,侧里一闪,避开那道道真气,暗道:“听爹说过那群老妖怪,五十年前,有一回,他们因来大同院挑战爹爹,原由一招不慎而满盘皆输,一气之下都归隐深山。如今重出江湖,必然带来一场不可调和的纠纷,结果就难卜了。”那群妖怪因见一着失利,复发一招,掌风拍得空气咝咝鸣延。风云一扬手,以礼相迎,二掌拍出,两道劲风撞将上去,震得众妖怪翻身落下,定在五十米之外,发疯似的一股脑儿惊冷撕笑。借亮可见那群妖怪,男身女貌,女身窈窕,女似的男人混在女人堆里,便也无从辨认谁是雌雄了,似乎可以这么说。那群妖怪刚把笑声收住,却因笑气的作用而使得一片尘扬灰飞,一空斗乱。一个妖女双手叉着腰,晃出队列,娇滴滴的声气纵骂道:“那老杂毛真会日那老猴婆,却日得一个如疠降世的臭杂儿,又造化他一身好武功,则如虎添翼,纵横无阻的,原来修身一世却只为修造此一子。”又一个狐狸精踩出来,哼了一声:“他俩把屄都日破了好几回,怎不得如此野崽呀?……”风云本不该听的,听了则突吼一声打断那个骂声:“你们到底说够了没有。光看你们那副模样就知你们尚在娘胎里便已学会脏话了,听口气也不是什么好家伙,都是一挺挺高等绝世的骂人工具。”一个公公似的怪声炸道:“你那猴儿莫非活腻了是不是?”风云怒应:“是非怎么样,难道你能一口将我吞了不成?”那个怪声恼怒叫“杀!……”权看那三十六条身影有如冰雹一样齐向这边弹卷而来。舒飘托剑一递,迎住了两个妖女;风云将剑一挡,敌住剩余的。正斗至难解之处。
突闻连声四起唱大风,万马齐嘶震空谷,待到声喑已竭时,火红遍地;那红,是人马挤破了山门而来,因此所以满山遍坞都沾染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迹;那血迹,是来人手中高举的燿焰火把,照亮了山坞的黑暗。只见约计有百万人。然风云舒飘与那群妖怪也就是格戮于这火焰的世界之中了。如此浩势,风云舒飘面对凶猛的敌人却毫无惧色,到底他们向来不害怕任何敌人的。风云一边应战,一边叫道:“飘飘,斯时斯境,我俩的心中也不外乎惟有‘生’与‘死’二字了,这就意味着,要生存,就得同仇敌忾,必须坚决死命拼杀,不冲杀道最后一把火焰覆灭绝不罢手;必须坚决冲出这人洋火海的包围,不收拾光敌人誓不为人;必须坚定信心彻底铲平这方圆八百里巍峨群山,不蹦出井地去看看世界究竟有多大不算。你听明白了么?”舒飘左挡右顾的对道:“风云,我听清楚了。我绝不贪生怕死,束手待毙,去作敌人足下的垫脚石,留给大地一抔废土。此刻我心中仅有一个信念,就是与你同肝共胆首先把这群老妖怪一一铲除,然后扫平那人山火海,火山人洋的敌人,奔出这可怕的地方去。”这二话一出,他二人雄风大振,每发一招一式无不令对方惊魂不定;连远远的看官们满心所感到的好像不仅仅是惶惶惊吓,而且威风与志气也都相应减弱了三分,因此十分的惴惴不安。然那群妖怪也不是弱辈,与风云舒飘在众目睽睽的围观之下展开搏斗,别是一番惊险之景。
万万想不到,风云蓦地朝东猛烈砍下一剑,一根极为粗壮的剑气自空重重地倒下,撞在大地上。这一倒并撞,别的且不道,单见大地向东一倾一沉,遂即弹起了一轮勃勃旭日;西山一,就坠下了那满天星棋,长河落月。好个气撼天地,旭日出空,星沉月落的壮观。万人没有一个不为之震呼嚎叹,惊长观止。于是,天上的星星不点灯,地上的火把也便次第熄了。
舒飘忽叫风云,说道:“我体力不胜,无力可支了。”这风云却是愈斗愈勇,不知累困,一听她如此一喊,就疾声对道:“飘飘,千万要挺住,我就来!”“来”字恰落口。只听舒飘一声惨叫“风云!……﹏﹏”风云听之,回首一看,惊叫起来:“飘飘!我来啦!请顶住!……”只见她左胸上肩下二寸许穿着一截血赤赤的利剑,她陡然抽去利剑,一股血柱子照风云唧了出来。风云煞白了脸,撩起长剑,身影晃在舒飘身边,急丢了剑,狂吼一声:“暴至急催飓台风,龙卷天地吸星无穷归黑洞!”随言提掌,扬空舞袖,顺逆旋风卷的天绝地灭三十六妖怪俄尔化为血红齑烟,言毕敛掌,四下清宁。其言本为“台风神掌”与“龙卷风掌”的有机融合,是“大气神功”最高妙最绝厉最上乘的最高境界。此刻用来对付那群老妖怪,也算是对他们最客气不过的了。这才恸喊道:“飘飘!……”舒飘的剑掉进石土灰里,整个身子已向风云歪倒来。风云一转身,对面揽住她上身,随着她的“歪”而自己抱着她一段酥胸瘫坐在地上,他一脸灰色,口里苦叫“飘飘!……”可是舒飘:乌瀑垂地,眼泡微息,正是日月暗淡,欲向世界收光罢了;苗条身量,风骚体格,摊在风云怀中软如花絮,右臂将舒欲舒,纤手要抬不起,口里连连微软细语叫风云,好不凄婉,惨不忍睹。风云内心苦楚万分,痛不欲生,似乎已经碎心裂肺,又完全忘却了他身之处境,无意于那激杀之间了,不过泪如天河决口,一洗长空天地愁,呼叫天地却又不应,心如刀绞,茫乱无绪。
刀,剑,刀剑,刀和剑;嗥声,啸声,嗥啸之声,器声一起自四面八方飞扬而来,那是一干黑衣人操了来的,犹如密云稠雨铺天盖地齐卷向风云舒飘,同时嗥啸一声:“叫你风家从此绝种!”此间所有那来人没有一个不是这样想的,都希望这一下子剁断了风家根子,倒不枉徒跑一趟腿而大快一场也罢。只是这刀剑一下去,他俩不熔化才怪!显然,刀锋剑首仅距其半分了。
苍天有眼英雄泪,大地有情风云魂。正于这一刹那之间,忽听得两个苍音长空怒吼:“住手!谁要杀了我风无形(云雨嫣)的云儿飘儿,我叫他不得好死!”迅雷不及掩耳,吼声震的众人身躯麻木,连头也麻木得抬举不起了。噫!看,风无形和云雨嫣踏着朝霞自天外飞来,恰是“乘槎过海浪涛急,舞袖凌空风送平”,披手一挥,拍出四道飓风,径捣那霜刀寒剑之处,卷得那干黑衣人无影无踪。却敛势,倏地一闪,落在人洋之中,风云的眼前。风云似惊非惊,惊的是傻,傻得不可比拟了。
嚄,风无形与云雨嫣的这一突然出现,真谓及时雨啦,特别是从鬼门关前刀剑之下捡回了宠儿的小命,以及夺回气息奄奄的徒儿舒飘的一口气。真个风云命不该绝,舒飘气不忙息。这不是偶然斗碰巧呀,而是天有情地有意于这风云舒飘的!
众人见之,奄从麻木中惊醒过来,立睖着目,万分惶恐,凉气倒吸,这眼前立着的不正是就找的人了么?四处人山摇晃了,人海人洋起浪涛。
云雨嫣焦坏了心的扑了过来,一手抚在风云的头上,另一手触在舒飘的右臂上,切声惊问,“云儿,你受伤了没有?”目光继而投往舒飘,亲声喊问,“飘儿,你伤势如何了?”风云先摇了摇头,泣诉道:“娘,我没事。他们……他们来了好多的人,至少有五六十万人。他们夜袭风家庄,洗得庄上一干二净;闯飞龙,上大同,是我消灭了他们。在愤怒之中,我又踏破飞龙山,一切皆毁了。后来与天绝地灭三十六妖怪打斗,飘飘不慎受伤了,我又打死了那群该灭绝的老妖怪了。我好为飘飘担心,唯有她一直陪我到现在。爹,娘!飘飘!”又哇地哭来了,泪若泉涌,泻下两颊,滴在舒飘的胸衿上,浸湿一大片。可他说的话却令父母亲听了,是震惊,是疑惧。风无形和云雨嫣又不可不坚信自己的儿子能有那灭天绝地的本事,已以自卫,已以反击,因前边他俩都亲睹儿子打了天地一片雪白的,所以更加的置信了。
风无形赶步上来,探下身子,心似乎猛地一沉,话也说不出腔,单是深深的顾了风云舒飘一眼,又缓缓站起,转过身去,行了三五步立下,神情痴痴的望着对面空虚的“飞龙山”,上边缥缈着“大同院”,内心充满了愤懑。
舒飘身子一抽,伤口又裂开了,鲜血不断涌出来,疼得她口里直叫,声音已颤抖起来:“师父!……师娘!……徒儿,没完成……嘱托!……”她正面风云,凄怆的苦声余勇可贾道:“风云,我爱你!……咱们无量相见……心愿……未了……”一缕长气吁了出来,脸色十分惨白,白比一张白纸,乌唇翕微:“多……谢!……收……养!……”蓦将天窗轻轻一关,嘴一闭,颈一扭,仰面朝天,鼻孔里微哧了一下。
风云忽觉两手一沉,只见白云飘堕。他恸呼一声“飘飘!……”头已栽在她怀里了。云雨嫣惊号道:“飘儿,你真好造孽呵!你前世究竟得罪了谁了,上苍一不睁眼,就叫你去了!噫,你从小没爹没娘,师父师娘收养你长大,指望你与风云赡养服侍我二老归终啦,如今却突然辞去……哇……哇……”扑在风云的身上,抱住他俩,纵声恸哭哩。
风无形回眸一下,只把老眼闭了又睁,睁了又闭,奄然雷霆万钧似的暴怒狂叫:
“临江仙?大同梦
遥想当年初上山,
坐中俱是豪英。
高山流水传佳音。
大同院内,
光辉世纪明。
百年泰和江湖灿,
天地播我一名。
千秋霸主镇安宁。
渺渺乾坤,
转夜变幽冥。
连声四起日月暗,
展望谁能堪惊?
是非成败已古今。
敢问大地,
沉浮谁来平!?”
他猛将两臂一振,霍然一托,连声长啸,声若惊雷:“到底是谁倡起掀翻了江湖?——”声震八面,狼烟四卷黄尘扬,迷漫长空。
忽地,一片炮声似的冷笑轰了开来,随即从周围的人海中纵出若干人影,从声落地,将风无形一家包于中间。只见那众人衣着不一,长相各异,老少皆有,男女各半,一个个威风凛凛,满面煞气的,傲挺无言。
风无形敛腔罢势,打量四处一周,又张了妻儿一眼,只道:“云儿,快别哭了,大丈夫气贯天地,威震宇宙,要打起精神来。须知‘狭路相逢勇者胜’,懂吗?”风云虽才七八岁的孩子,然甚懂事,听父教言,果住泣声。云雨嫣也直了腰,哭眼抹泪。风云深知玉山倾倒再难扶了,便将舒飘放在尘埃之中,遂大叫“娘!”的一下,就一头扑在母亲怀里,又尽情地抽噎了。云雨嫣自个儿悲心万分,穷无言语,搂住云儿徐立起身,又为他拭去面上伤心的泪珠儿。
那正东面处的一个青衣老者冷笑道:“我说风无形啊风无形,成也大同,败也大同,早知如此,何必大同?当初你力挫群雄,登上武林至尊的宝座,可未曾想过会有今日的下场?正是清宁啊清宁,败寇在清宁中爆发,成王在清宁中消亡。这就是物极必反的道理,想必你既知我们此行的目的何在了。”
风无形冷哧哧地笑道:“成昌败亡是流水,浪花淘尽,英雄已白首,是非功过转头空,山河依旧在,夕阳唱红醉。”话音一顿,言锋即转,冷道:“想来那发话人必是‘天地派’新任掌门咯?”他背着说,把目一合,心思却顺南数道:“‘日月派’、‘天尊派’、‘幽冥派’、‘平阳派’、‘齐月派’、‘闪电派’、‘奔雷派’、‘天罡派’、‘地煞派’、‘东瀛派’、‘西楚派’。接下便是:‘宇内双煞’、‘三皇五帝’、‘春秋五霞’、‘战氏七雄’、‘十大天王’、‘五方五天’、‘五行大星’、‘劫杀五虚’、‘天瘟地瘟’、‘天医七圣’、‘地贼八风’、‘五虚九空’、‘凤凰母仓’。还有那:‘大内四卫’、‘发国五使’、‘哀国六使’、‘鲜国七使’、‘匈国八使’、‘天国九使’。该来的总是要来,来得好,只望列位英雄豪杰明示来意,但不知风某何处得罪了你们?”言出有因,风云却听得入耳入心,咔的一下,烙在心头上,又已将那众人真真认准。
“想知道不难,告诉你,来由有两点:一为鸿蒙剑谱和莫邪神剑;二为消灭风家庄,因夺天下。”后边人海中一个尖利的冷声高叫道。风无形惊道:“原是为剑谱和神剑而来的,怎么我一点音讯也没有。”那个声音哈哈叫道:“你自在山上天天做着大同梦,哪会梦至今日的这种场景,但也应了一句话:‘死于安乐’。”“少与他耗言。我们是来取剑谱和神剑的,倒不如趁此势大势压小的机会一刀将他家三口人捅了痛快,捡起剑谱和神剑就走,好奉上新主。”另一个冷嗓在叫,讲得这样好听,像是谁欠他似的,又有三分凶巴巴的气味。风无形哦道:“风某只来问你,你们新主到底是谁?”又一个声音阴叫道:“你不配问。目前新主是谁,却万万不能相告。只要剑谱和神剑一到手,咱们就自有公论,叫你少问些为好,一个将面临死亡的人,应好好享受一下朝阳的沐浴罢。否则,至地下,机会全无了。”再一个声音冰冷冷地笑道:“我看那天下第一大美人云雨嫣虽人老华发,但犹十八佳人,挺合我胃口。你们磨磨蹭蹭的,不如我独去把风老儿宰了,好抢她来做老婆,那是何等的艳福,有享不尽的快活。”人海中立即腾出一条青衣汉子,举着一柄明晃晃的大刀向风无形掠砍而来。云雨嫣惊了一跳,把风云搂得紧紧的。
“令剑在此,谁敢胡来!”风无形怒喝一声,将手上的紫鞘长剑剑首朝那青衣人一指,一股剑气击得那人骨架散堕。
是时,四处兴吼:“休要欺人技短,快快呈上剑谱和神剑!不然,叫你死无葬身之处。”那山上人,人海人洋的,浩浩荡荡,已自八面压来:“别以为你是什么盟主,还不尽快交出剑谱和神剑更待何时!”云雨嫣紧抱风云不放,一言未发,显得格外冷静。
风无形深知局势波澜已至不可力挽的地步了,因想起一百年前于飞龙山力败群雄而荣登至尊大位的剧幕,人心皆傻了,正由于傻,才使得他奄呼一声:“慢!”他合得已久的眼睛这才猛地睁开,声音却呼住了人海浪头,遂即又道:“鸿蒙剑谱玄又玄,天下风云独一见;一剑飘飞定宇宙,恶人难从善人缘。既然大家心有另主,风某又何不甘愿奉出剑谱和神剑呢?”云雨嫣惊道:“老头子,你今天怎这么昏啊。这剑谱和神剑若是落入恶人手中,你能想像这世界会是什么样子的吗?”风无形斥责道:“我清醒得很,且知这世界的形象到底就是一个‘乱’字。你想呢?我不这样做,岂要怎样做?”
那人海咆哮:“交出剑谱,呈上神剑,自废武功,刎颈剖腹!”那人山高处不胜吼:“灭主!灭主!灭主!……”声自海山起,一波长太空,响遏行云,冲沃朝阳,荡转乾坤,久经不息。风无形苦道:“只要大家答应风某一个条件,剑谱和神剑便立刻双双呈上。若否,人谱剑齐亡。”这话倒惊愕了人海,立时三刻慌问:“什么条件?”风无形道:“但愿各位英雄豪杰能放我妻儿一码,让她母子俩离开此地,寻生路去。”他言词恳求,心却毫无半点跳动,然这种场面对于他来讲,简直是司空见惯了的,又焦待众人答复。
“不可!”人海暴啸起一片声音。
风无形听了,左手忽去怀里一摸,又一扬,一张白布支在指尖上,一阵微风吹过,那布舒展开来。云雨嫣一见,惊道:“剑谱!老头子!……”风无形冷道:“我无他法!”
风云痛喊道:“爹,娘!俗话说得好:‘上阵不离父子兵,打虎还须亲实人’。现在我已长大了,不再是玩泥的小孩儿啦。我们不如杀开一条血路冲出重围,就算一死,也值得了。”风无形吁道:“云儿啊,说的总比做的容易。你老爹我曾经沧海,杀人无数,天地不惧。可是今日……”云雨嫣知他要说什么,自家心里却一阵阵剧痛,焦灼不断涌上心头。风云也不清说甚为好。
那人山人海一见其手上支着的就是“鸿蒙剑谱”时,一个个都惊若木偶,然又思潮澎湃,在此种情势之下,谁不想抢先第一个夺得,第一个赏阅,第一个欲练?当下,私欲自心生,邪念从胆起。却猛朝风无形争来。
风无形纵声吼道:“空空来,空空去,一切皆为剑谱生,由来同一梦,荒唐愈可悲。晓看日月依旧在,其已成灰烬。毁灭了,看谁还争戮!”
此一吼起,即将剑谱捏做一团,使劲一攥,又一扬手,向那人海撒了一把白灰灰。唬的人海逆行浪头,却了七八米远,都成了木头人儿,定着不动了。正是:海浪沃天不知高,跌沙方醒扑场空。
又见风无形举起长剑,只齐眼际,拔鞘扔弃,运劲贯入剑身,霍地一振,全成粉碎腾散开去。咦,悲啊,悲,武林至宝:“鸿蒙剑谱”与“莫邪神剑”,从此当面毁灭给人海观止了;喜啊,喜,那似有价值却无价值的绝世剑谱和绝世好剑,从此当即消亡于江湖上了。
却怔得人海翻起一波波惊涛骇浪,两眼发黑,叹为观止了。这晃目之举,快得令人不堪设想。就连云雨嫣和风云不能够也料不到他要这样做,如此爽快地处理了“鸿蒙剑谱”与“莫邪神剑”的命运。
但见风无形举止话音恰齐罢了,右手蓦地抓住风云的胸襟,猛将他推入长空。然他的手,却颤抖着扬在那里,鹤发蓬飞向脑后,闪着一个暗淡了日月的眼神而失望并希望又一起迸出瞳孔,嘴角边的肌肉在不停抽动,亮嗓疾声怒叫:“云儿,此去造化,生死自主。但传一剑天荒地老,秉着不倒的正义,会盟天下真正英豪,荡平雄枭,一统四方!——……”
忽地搂住云雨嫣,紧紧拥抱,夫妻二人梨泪顿倾,异口同音:“人生路万里,朝阳去尽夕阳红!真情度与共,命途生死两相从!成也大同,败也大同,得也大同,失也大同!可是现在不得不呕出心来,再见吧,大同!”言毕,双双俱把面狂笑开来,于那洋洋洒洒的笑音中,似乎已无从寻出一丝一毫忧伤的迹象。于是,兴词一首赞叹道:
无形雨嫣
笑:天苍苍、地茫茫,人山人海里醉夕阳。
傲:宇飘飘、宙渺渺,叹日月更迭太秘奥。
江:一如画、二入海,令无形英雄尽折腰。
湖:美如玉、奇仙葩,叫雨嫣湖畔把手招。
英雄肝胆两相照,人间真情却见少。
噫,数英雄、道英雄,无数屈指论英雄,
谁能够长胜不输啸嗷四海;
呵,心还在、人去了,猛回首风雨飘摇,
谁能够天外有天笑傲江湖。
那人山人海见了状了,没有一个不食骇浪惊涛的,惊为叹止,又奄暴一声:“杀!……”海啸起浪,卷向风无形与云雨嫣,仅见近转那浪头向心一裹,纷纷舞袖,猛地推开,掌风劲气和的是霜刀是严剑,齐朝他俩射击而去。却听得一阵惨笑,只见得那鸳鸯遍体,刀剑穿融,已成为金钢之躯了!
只道风云吃父亲那霍然一个抓推,径往北空撞去,等回过神来,掉头一顾,先是一惊,继而纵声恸叫:“爹!——娘!——……!”远远看见的只是血喷喷的父母亲啦,耳畔震响的是空气荡来的父亲的那个声音和父母的那个余音,并且一个字一个字的陆陆续续地击透心胸而深深地埋藏于心底,又搅得他那颗美玉无瑕的赤心顿化作“酸心”、“苦心”、“辣心”、“恸心”,不按先后秩序一发呕上喉咙,吐出口来:“我要杀了你们那些冷血恶魔!雪尽这天地容纳不完的深仇大恨!……!”他银河之上,一双恒星撞破了千里之堤,汉水大浪滔天,漫卷堤坝,倾下九天,狠狠地泼向星空大地。与父母登时间天壤之别,已画上了一个长长的“破折号”:一个在光明之处,二个在黑暗背后。正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他心痛的急,急的痛了,因急痛却刻不容缓,匆即倒转身,挥开长剑,杀向那处。
那人山人海突然间听到风云的声音,又起一惊。那转浪头迅忙收刀回剑。
风无形云雨嫣合尸晃了一二,硬梆梆的重重地倒下,不想他在上面把她压进土中,而同时又是二尸入土,满被那腾起的一片黄尘埋没得严严实实,隆起一方小土堆,好个死人旋造坟,古今第一痕!然而魂魄俱往地底下阎罗座前请安问好去了;后来,他俩在阴间,倚着一身好武功出众,仗义阴间,反了阎罗,却被十王具告上天,捏造一个“狂杀罪”的罪名,秉此为据,但只叫玉帝污他个“滥杀罪”而被捕入阿鼻狱,后来风云大闹地府时才得以解救方罢。
那人山人海寻声一望,只见风云又杀了回来,便同一个声音喊杀,立即对准他万弩齐发。那弩是后羿在射日,其气势雄劲,威力无比,尽将风云困在空间,裹于核心。众眼是那么看,心是那么想,风云必死无疑。
不,风云恰不似他们目中的懦物那样渺小,更不像他们想像的那般简单,只见他在虎口里舞剑相迎,挥洒得一空剑气,撞的弩箭嚓嚓直鸣,已折,已碎,齑粉播飞。
那人山人海见一发不着,先吃了一口冰气,才各自扬臂张手,尽把囊中武器拽展施出,是万刀,是亿剑,百钺戟,千枪林,是箭雨,俱齐瞄向风云泼将打去。啊,看,这世界成何样子了,简直不是人的世界,而是武器的世界了!
风云见罢,噫的一声,暗自冒了一身冷汗,呀起一声:“一平宇内总有时,风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