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欧阳惠子倚在窗边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此睡衣又宽又大,似乎是专门给孕妇设计的,因为欧阳惠子本来就腰宽背实,身高约为一米七五,可她穿了它还是像披了一身蚊帐,空荡荡的。后来她从窗口跳了进来,双膝微屈,同时俯身向前,那领口便大大地荡开,几乎要贴在地上。我红着脸说,你睡衣可真大,都够我做两件了。欧阳惠子一撩长发,漫不经心地说,天气热嘛,衣服宽大凉快些。我哦了一声,客气地招呼她随意坐下。这时周围一片漆黑,凭着一些微弱的感觉,她打量着周围的处境,以防一屁股坐空。
我们所处的地方叫宿舍,我和惠子都说这名字实在贴切,因为里面除了床什么也没有。窗子和门相对,中间是狭窄的过道,两边是刷了绿漆的分上下铺的铁床,呈对称分布,一共有十二个床位,但是只有我和鸭毛两个人住。因为传说中鸭毛有春病,大家都怕他,而我不怕。原则上说,我们可以随意跳床位睡,如果学过一点排列组合的话,我们还可以算出,一共有132种睡法,如果再加上两人合睡一张床的情况,睡法会更多。但事实上只有30种睡法,因为上铺没有栏杆护着,睡熟了一个翻身会掉下来摔死,我们只敢睡下铺。那天夜里鸭毛已经占了一个床位,我和惠子可以从余下的11个床位中各选一个坐下聊天,所以一共是110种选法。惠子说,我们有如此多的选择,说明这世界是美好的。遗憾的是,这110种选法都被我们摈弃,因为我们打算坐在同一个床位上聊天,我在床尾,她在床头,屁股下面垫着我的枕头。那时她虽然穿了睡衣,但却没有穿睡裤,至于有没有穿短裤我不知道,因为那件睡衣很长,完全遮住了她的大腿,直至膝盖。她直立的时候,我看见了她那修长的玉腿,让我难以肯定她是身材高挑还是体格粗犷。她坐在我的枕头上,双臂抱着膝盖,低头看着我的床单。幸好是在夜里,不然她又会责骂我不讲卫生,得帮我洗一洗,因为上面有不少淡黄的垢污。
静下来之后,她开始和我讨论反封建的问题。她说,小时候,我和她都住在酿溪村。酿溪村之所以叫酿溪村是因为这村子依傍着一条小河而建,而那条小河的名字叫做酿溪。每年春季,她拉着我的小手去山上采蕨菜,我总是兴高采烈地跟上去,因为她会摘一种红红的野果给我吃。这种野果只有铅笔头大小,长在有刺的灌木上,每一株上都有很多,数以百计。每次她递上满满一包野果时,手背上总有好几道殷红的印子,那是给刺刮破的。我便小心地把她手背的刺一根根小心地拔出来。后来我每次在远处看着她后仰着身子尝试着把手探进灌木深处摘果子,都要轻轻嘱咐一句:小心些,别把手划破了。可惜她每次还是把手划破。不过她依然很高兴,笑着说:你要我小心,表明你关心我。遗憾的是当时我还小,并不知道什么是关心。她便担着两筐子蕨菜回家了。
惠子没担蕨菜之前,已经有一种顶端优势,这表现在她长得又高又瘦,牵我的手时,我的手就成了小手。她担了蕨菜之后,肩膀开始粗壮起来,顶端优势开始不明显,这表现在她长得又高又壮,和我站在一起时,我只有她的二分之一。我于是问她,可不可以别去采蕨菜。她摇摇头说不行,因为不去采蕨菜就没有蕨菜拿去街上卖,没有蕨菜去街上卖就没有钱,没有钱她就会饿死。那时她穿着一件暗红底子的土布衣,上面有无数白色的小圆圈,两个小辫子从两边分开垂下来,让我有些依恋。后来我便迷恋上了这个场景:在蜿蜒的山间小路上,一个红衣裳、蓝裤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姑娘,担着两筐蕨菜轻快地前行,后面蹦蹦跳跳跟着一个脑袋上只有一撮毛的小男孩。惠子听了,回答说,那两筐蕨菜沉死了,一点也不轻快。不过因为我们两个心情是轻快的,所以脚步也看起来轻快。
惠子说,春季很好,能够去山上玩。可惜她老惦记着采蕨菜,因为没有足够的蕨菜她就要饿肚子。这使得她帮我摘野果时也顾虑着时间,心里老有个疙瘩,玩得不痛快。她觉得还是冬季堆雪人好玩。我堆的雪人都是又高又大,还用麻绳做了两个小辫子,说这是欧阳惠子,我老婆。惠子堆的雪人都是又瘦又小,用稻草插在头上算是一撮毛,说这是阿辉,我相公。后来我去县城念书(虽然念得不好),她便时时记挂我。她说,这表明她很爱我,因为她还没记挂过别人。我对此表示非常赞同,因为我去县城念书之后,也时时记挂她,这表明我也很爱她,我也还没记挂过别人。这时月儿挂在窗帘上,投下淡淡的影子,我们听到咚的一声,这是鸭毛一个翻身摔了下来,头先着地。惠子啊呀一声,跳下床便要去扶他。我连忙拉住她的臂膀,示意不要去。鸭毛晃悠悠地爬起来,揉揉眼睛说:刚刚不小心摔下来了。本来还没醒,爬上去又可以继续睡。可你啊呀一声把我叫醒了,想再睡熟就难了。惠子连连鞠躬,说对不起对不起,以后你摔下来我再也不会叫了。鸭毛满意地点点头,翻上床继续睡。这时我的手还紧紧攥着惠子的胳膊。惠子连连打我的手,说我还不知道你气力这么大,掐得我疼死了。我却迟迟不肯放手,因为我觉得她的肌肤很柔滑,不像我想象中的坚硬如铁。惠子只好用力把我的五个指头一一掰开,说:你别闹。现在说反封建的正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