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二零零三年夏季的某一个夜晚，我推开窗子和对面的欧阳惠子聊天，头顶是沉睡的繁星。她的头闲适地倚着臂膀，双手叠在窗台上，微笑着望着我，乌黑的秀发垂下来，在月色下反着光。我把脑袋吃力地伸出去，身子往前倾。这是为了靠她近些，方便说话。可她怕我失去重心掉下去摔死，便提议让她爬过来，在我房里说话。我说：这样也好。可是你那边是女生宿舍，我这边是男生宿舍，你这样大摇大摆地爬过来，只怕不太好。欧阳惠子眨眨她的大眼睛说：怕什么。我们是二十一世纪的人，要反封建。再说呢，现在夜深人静，有谁知道？我观察了一下情势，她那楼好比一座由东北而至西南的山脉，而我这栋楼算是一座由西北而至东南的山脉，看起来是个巨大的V形。而我和欧阳惠子就像V下面的那一点。据我的估算，我的窗户和她的窗户相隔约为两米，这不是一个很容易“爬”过来的距离。于是我劝她说：还是不用了。就算不怕人发现，也未必能爬过来。瞧这多高，摔下去未必还能捞个全尸。她这才想起这是五楼，于是顺着雪白的墙壁望下去，看到了苍凉的水泥地板。可她依然毫不畏惧，说：怕什么。我去拿两快床板来，踏着它过去。说着当真翻出两快床板来，垫在窗台上，便要踏将过来。我连忙摆着手阻止：你先缓缓。还是我过来吧。这时她站在窗沿上，一只脚已经踏上了床板。她一边试图踏出另一只脚，一边说：不行。我这边有个女孩子，在睡觉呢。我说：那我这边也有个男孩子在睡觉。她听我老狡辩，便有些不高兴了，脸上掠过一丝不快的神色，说：可我这边的女孩子喜欢裸睡，没有穿衣服。你是不是也要来看看？我连连说不用了不用了，瞥了一眼不停颤抖的床板，发现这两块木头并不十分结实，中间黑了一块，而且好有个大洞。我心里萌生出一阵惊慌，突然间喊道：别过来！

这时欧阳惠子另一脚已经踏实，恰恰落在那个大洞上。还好她没缠过脚，刚好能把洞盖住。她一脸茫然地问：怎么了？我擦擦冷汗，说：你还是不要过来。瞧——多危险。还是我过来吧。欧阳惠子瞟了我一眼，不耐烦地说：你今天是怎么了？老畏首畏尾的。你瞧，我还跨一步就到你那了，退回去多麻烦？我想了一想，这倒也是，越耽搁越有危险。于是退后几步，留出些空间让她落脚。但见她灵敏地往前跨了一步，踩在我的窗沿上，俯身轻轻一跃，稳稳地落在我的面前，相距未盈一尺。她长得又高又大，比我高了一个脑袋，可此时膝盖微屈，她的嘴巴和我的嘴巴的连线刚好与地平线平行。这时候我们听到“啪”一声巨响，那是床板做了个自由落体运动，重重地摔在地上，从中摔成两截。欧阳惠子说，现在没板子了，怎么爬回去。我说，放心吧，我这还有呢。

在她没有爬过来之前，我们在讨论反封建的问题。她说，她一定要解除我们俩之间的婚约。虽然说我爱她，就像她爱我一样，但指腹为婚这种老掉牙的事传出去会给人笑掉大牙。就算以后我们俩结了婚，人家也不会说这是我们俩自由恋爱的结果，而是两家的家长内定的。这在二十一世纪实在是见不得光的事。我对此事非常赞成，可惜当时一阵风吹来，把她那话吹没了，我听得不太清楚，只好让她重说一次。她用温柔的口吻、梦呓般的语言复述了一遍，遗憾的是，那阵风刮过去，使得操场那边的大槐树沙沙作响，好象一万只蚕在啃桑叶，无情地盖过了她的声音。我只好硬着头皮请求她再说一次。于是她不出意料地发火了，粗着嗓子破口叫道：阿辉，我要和你退婚！

这时候，我们听到砰砰咚咚直响，同时眼前一片灰暗，失去了除了月光之外的一切光亮。本来厕所里头有些人打着手电温书，结果给欧阳惠子一吓，手电掉进了茅坑。我红着脸说：你就不能轻点吗？瞧你把人家吓得。好象有几个昏过去了。除了砰砰咚咚，我听到了几声尖叫。你去瞧瞧，是不是吓死了几个胆小的。欧阳惠子也红了脸，说：我没想到声音这么大。我担心你听不到嘛。我看我还是爬过来吧，这样可以靠近些说话。于是她就爬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