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在路上(五~七)
五
网页做好后的第二天,就有人打电话来咨询、预定房间。
放下电话后愣了好半天,安九妹才激动地跑来告诉林杉:“妹子,你说北京城的人怎么能知道我们家的电话呢?还知道我做的湘菜特别好吃,太不可思议了!他们说要来两家人,让我们给他们预留三间房,不会是唬人的吧?”
“是吗?太好了!看来我的思路是对的。记住告诉龙舟,要及时更新网页。”
“你说的是什么呀?我听不懂。”安九妹局促地说,那副模样似乎感觉很对不起林杉。
“嗷!没关系的,我会跟龙舟交待的。”
“太谢谢你了,妹子。”
“不客气。我能每天吃到你做的美味,也该报答一下吧。”
“对了,我去给你做板栗炖鸡,包你喜欢。”想到终于有了表达谢意的办法,安九妹高兴地直拍手。这反倒让林杉觉得别扭了,好像自己就知道吃一样。
“哎!大姐,不急,时间还早着呢,你看这些天来我都被你变着法地喂胖了。来,陪我说说话吧。”
林杉拉着安九妹在床边坐下。自从见到这个女人那一刻起,林杉的好奇心就被提了起来。
“大姐,你一个人带着龙舟这么多年很辛苦吧?幸好龙舟这孩子很懂事,这么小就能帮你干大事了。”
“唉!这也是没法子啊!难为孩子了。说起来,我对不起他爸爸呀。”安九妹的眼圈红了,跟刚才的兴奋劲儿判若两人,这让林杉感到后悔,真不该提起这个伤心的话题,却又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劝慰。
“龙舟这孩子挺聪明的,按理说考高中是没问题的。可是自从去年夏天我上山摔伤了腿,在家躺了三个月,他坚持到初中毕业,就决定不上学了,谁劝都没用。唉,你看,我们这里太穷了。”
“这不,没办法,从那时起我们就开始接待游客了,也好攒点钱,一眨眼的工夫就该娶媳妇了,总该有点家业吧。”说到这里,安九妹似乎看到了新的希望,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喜悦。她这大半生从来没有到过比吉首更远的地方,不知道还有什么比这些更重要。“只要能亲眼看到龙舟成家的那天,我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安九妹抿着嘴,眯起眼睛,陷入了沉思,似乎看到了那喜庆的一天。她那份实实在在的期待,足以收获丰厚的满足,这让林杉既羡慕又嫉妒。
“大姐,我真羡慕你们,虽然不富足,但是所有的人都是那么快乐,真好。要不你帮我寻思个合适的人家,我留下来陪你吧?”林杉半真半假地说。
“哎呀!那怎么成?妹子,我一眼就看出你是个见过大世面的文化人,我们这么个小地方哪能留得住你呀。你要是信得过我安九妹的话,可以把我这里看作亲戚家,以后在大城市里待累了,待烦了,随时欢迎来做客。”安九妹拉住林杉的手,真诚地说,像一位远房的大姐,温暖、亲切。“不过,下次希望你能跟男朋友一起来,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孤身在外总让人担心。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家龙舟都会跑了,呵呵……”又是一阵清脆爽朗的笑声。林杉的心情也跟着晴朗起来。
六
以后的日子里,每当郁闷的时候,林杉都会想起这个开朗、豁达、温柔的苗家女子,苦难没有让她的心中生出怨恨,只是坚定了她对新生活的美好向往。
“安大姐,你对所爱的人犯过错误吗?我是说一时冲动犯下的不可饶恕的错误。”
“当然。人哪有不犯错误的,无论男人还是女人。在我小的时候母亲就经常说`我们的身体因为受到魔鬼的诱惑会迷路,所以要走走停停,等待灵魂赶上来。'”
“你知道吗?龙舟爸爸的去世是我心底永远的痛,是我害了他。”
“为什么?!”安九妹的话让林杉非常震惊。
“说来话长……”安九妹望着窗外的远山,眼光幽深而迷离,将林杉带入了一个忧伤的故事。
安九妹的丈夫叫龙云江,是远近闻名的放排好手,不但人长得帅,歌声也优美。安九妹是十七岁那年在龙舟节上认识他的,所以给他们唯一的儿子取名龙舟。
龙舟六岁那年的五月初八是安九妹的生日,天刚蒙蒙亮,龙云江就出发了。他带上了妻子日夜赶制的刺绣,准备换点零用钱贴补家用,他打算好了,要给妻子买件礼物。那天,安九妹一直在门口等到掌灯时节,丈夫也没有回来。晚饭后,小龙舟就开始发烧,后来就抽风了,口吐白沫,两眼翻白,牙关紧闭,安九妹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破了胆,大声呼喊救命,幸亏龙云海(那天,林杉看见在院子里跟九妹说话的那个中年男人)从门前路过,急忙掐龙舟的人中和虎口,才将他救过来。
那天晚上八点多,龙云江才回来。一进门就兴高采烈地喊着:“九妹!九妹!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说着打开了一个精致的盒子,从里面抖出一件水红色绸缎的吊带睡衣。原来他拿着妻子让他换钱的刺绣跟一个杭州丝绸商去了趟吉首,换回这么一件在安九妹看来多么羞人的一件东西!要知道她们苗家女子世世代代穿的是自己做的蜡染或刺绣,谁见过这种薄如蝉翅的东西,看见都脸红,何况穿在身上。虽然安九妹后来承认那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睡衣,可惜她再也没有机会穿给最亲爱的人看了。因为那天,安九妹说出了令她后悔终生的一句话:儿子差点儿就死掉了,你知道吗?你这个下流坯子!
累了一天的龙云江没顾得上吃晚饭,连忙跑着去了十里外的先生那里抓药。折腾到后半夜,龙舟的烧总算退下去了。那一夜,夫妻俩第一次相对无言。或许是太累了,或许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安九妹竟然失去了道歉的机会!
第二天,龙云江就永远地离开了。晚上收排的时候,风大浪急,他的筏子撞上了暗礁。在那之前还有人看见他一个人在吉信镇子上喝闷酒。
“那段水路他走过几千次了,从来没有失过手,一定是我让他分心了!”十年过去了,安九妹依然没有原谅自己。
“你知道吗?当时我死的心有过千千万,可是看看年幼的儿子,我又觉得自己不能那么自私。现在还不是我追随他去的时候,将云江的儿子养大成人是我最好的忏悔……”
“对不起!安大姐,我不该提起让你伤心的往事,是我不好。”
“没什么,说出来比憋在心里好受多了。妹子,你还年轻,如果不小心对亲爱的人犯过什么错误,一定要及时取得他的原谅,千万不要像我,要用余生来忏悔。你说当我某一天在那个世界里遇见云江时,他会原谅我吗?”
“当然。龙大哥一定早已经原谅了你,他知道你是那么爱他,九泉之下一定会有知的。”
“是吗?我没有文化,不懂你说的爱是指什么,但我清楚我安九妹就是为他而生的。云江只是先去探路了,他一向如此,他一定会在路上等着我赶上来的。”
林杉不得不重新审视面前这个隐匿在深山老林中的女子,平静的外表下隐藏的是一颗怎样坚贞的心。
七
本来林杉只是想在这里暂作小憩的,但是待到第十天,她不敢肯定能不能说服自己按时离开,或许她的心灵最适宜静驻在阴柔凄美的烟雨巷。如果不是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偶尔跟外界相连,她几乎以为自己就是沈从文笔下的苗女了。
一天晚上,博客网站上的一则寻人启事让林杉彻夜未眠。寻人启事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下面几句话:
念秋:
虽然我深深地伤害了你,但是女儿没有。两个月前,女儿被确诊患有白血病,如果找不到合适的骨髓移植,她将不久于人世,如果可以我愿意替她死上一万次,但是不能。我坚信你一直偷偷地躲在某个角落,希望你看到这则消息后,尽快与我联系,但愿你能给女儿一个生的希望。程子昂Tel:139****6699。
没错!是程子昂的电话。但是,妞妞怎么会……?虽然妞妞偶尔也会头晕,但是自己一直认为她是遗传的原因低血糖,再说快到了成长高峰年的女孩子,轻微贫血的现象很普遍,一定是程子昂这个混蛋搞错了!
林杉辗转反侧,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她让龙舟按照自己的意思拨通了程子昂的电话,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怎么会是这样?上天为什么这么不公平?我明白世间万物皆是先有因后有果,但是所有的错都是我犯的,为什么如此折磨一个无辜的孩子?她还不满十岁!哦!上帝!
林杉甚至回忆不起来是怎样离开的凤凰,这座美丽的古城留给她最深刻的记忆,只是临别前安九妹拉着她的手说的一句话:“没有过不去的坎,没有绕不过的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