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在路上（一～四)
十六
林杉第一次感到累了，她的实际年龄已经三十五岁，即使人人都知道她才二十六岁。
她无法承受仇枫的深情。也不想报复程子昂了，因为妞妞，她不能让妞妞再失去父爱。
林杉悄悄地走了，在她三十五岁生日那天。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她梦想中的地方太多了，有人说在丽江见过她，有人说她曾经在呼伦贝尔草原上驰骋，还有人看见她在布达拉宫祈祷……
2007年，中央连续出台政策，加大对房地产业的调控力度，从紧的货币政策，让大量中小房企因为“贫血”而奄奄一息，许多囤积居奇的炒房者因为断供而破产，孙大年的那块地皮因为闲置太久被强制执行，将所有家产都赔上后还欠了一屁股债。程子昂因为林杉的先知先觉逃此一劫……
第五章在路上
人生路上，别只顾着看风景，记住要走走，停停，等等灵魂赶上来……
一
每天夜深人静的时刻，打开笔记本电脑将当天的见闻与感动上传，是林杉最快乐的时光。
三个月下来，林杉已经有十万字的游记了。
她领略过西塘古镇的柔美，漓江的秀美，和漠北的粗犷，在欣赏特色各异的风土人情的同时，感受着不一样的人生。
躺在略显简陋的招待所洁白的床单上，她的思绪却飞向了刚刚离开的西北大漠……
做梦一样的，她来到了黄土高坡——一个只在梦中见过的地方，一个土的掉渣却质朴的让人感动的地方，一种从未有过的心灵上的震撼油然而生——来自没有生命的沙丘！
当她第一次在飞机上从几千米高空俯视这片黄土地时，已经感受到了它涌动着的激流！满眼的沟壑纵横，黄绿相间，多像哲人睿智的大脑！它该有着多么丰富的奇思秒想！
舒舒服服地洗个热水澡后，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大漠的夕阳仍恋恋不舍。推开窗远眺，夕阳中的大漠是那么美，连绵的沙丘，簇簇沙柳，晚归的老农，高亢的信天游，构成一幅美丽的画卷。
大漠的天气真是变幻莫测。刚刚还晴空万里，转瞬间风沙骤起，真是空穴来风，直吹得天昏地暗。随着远远的几声闷雷，天空中稀稀落落地滴起雨来，大大的雨点坠入绵绵的黄沙，骤然不见了，让人觉得大漠的雨也竟是这样的神秘和粗犷。
第一次见大漠的人时也是倍感亲切。她下榻的招待所有个服务员，是从延安来的，人极朴实，一口地道的陕西土话，兼做维修工、清洁工和夜晚保安员。林杉是被过去的经历吓怕了，每次外出，住再高级的宾馆，夜晚睡觉总是不安，因为越文明的地方，滋生着越高级的犯罪。这次也不例外，天还没有黑透，她终于忍不住恐惧，跑去问他这里的治安状况：“这里的门窗既没有防盗设施，也没有监控装置，甚至没有专职保安，能行吗？”没想到他头摇的像个货郎鼓，让你不容质疑：“放心好了！”，并且摇着头对她的疑虑表示莫名其妙。
或许我是一个适合一直在路上的女人。这是林杉迷迷糊糊睡着前最后的念头。
二
“为了你，这座古城已等了千年”！
凤凰，这座美的让人心醉的湘西小城，像一幅山水画，又似一幅民族风情卷……
清晨，小城的一切还沐浴在晨曦中睡眼惺忪时，一个年轻女子已经漫步在湿漉漉的青石巷中，朝霞穿过薄薄的雾气斜斜的照在石墙上，鲜明的明暗对比，让人产生一种时空错位的感觉，她忍不住停下脚步抚摸着那光滑的石面上精细的花纹，感动着粗圹中包含的细腻。
“阿姨，你是刚来的吧？要住店吗？我带你。”一辆摩托车停在她的身边，车手是一个身穿民族服装的小伙子，恰当的说应该是男孩子，嘴唇周围的黑色绒毛显示出他大概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纯朴的可爱。
“我要去吊脚楼。”女子几乎是脱口而出。
“嘿！那你算是寻对人了，我家就住吊脚楼，虹桥下面，风景美极了，保你喜欢。”
出门在外，林杉是极不愿跟陌生人搭讪的，这是她从十二岁外出求学以来养成的习惯，也是性格使然。然而今天不同，这个纯朴的男孩子让她感觉安心。
“你们家开的旅社？”
“对。我们家自己住一半，剩余的房间对外。我妈妈很勤快的，收拾得很干净，价格又好，还有地道的苗家菜，你来的时候好，不忙，黄金周来就不一定能住下了。真的，不骗你的，去了你就知道了。”不知道是男孩子一惯的好客，还是急于拉到今天开张的第一个客户，特别殷勤。
“嘿！你叫什么名字？”
“龙舟。”
“家里还有什么人啊？”
“还有妈妈，爸爸在我六岁那年就去世了。”
说话间，摩托车停在了一座挂满红灯笼的吊脚楼前，脚下就是雾气弥漫的沱江，回首就是虹桥，岸边有写生的美院学生，还有浣沙的女子……
“妈！妈！来了一位阿姨。”车子还没有停稳，龙舟就对着楼上高喊。
“来了！来了！……”
伴着沉静的应声，走出来一个干净利落的中年妇女，中等个头，脸上是温和淳厚的微笑，连眼角的鱼尾纹都盛满了笑意。依然匀称的身材，配上鲜艳的苗服和全身上下银光闪闪的配饰，足以让人眼前一亮。虽然她已不再年轻，可是那苗服和胸襟链子一穿戴，就那么爱死个人了！林杉忽地就时空错位了……这不就是沈老笔下的沱江女儿——“翠翠”吗？她仿佛见到那个面容姣好、瘦削修长的女孩子静静地伫立在船头，极目远眺的眼睛一会儿忧郁，一会儿掩饰不住惊喜；仿佛闻到她身上若隐若现的清香；又仿佛被她那挥之不去的哀怨痴情紧紧包围……几十年过去了，当那个儒雅长者离我们远去的时候，翠翠却始终流动在凤凰街头，沱江岸边，古老苗寨，她那水灵灵的模样和淡泊风格填充的故事还在这秀美的山水间继续着。
“妹子，早啊！”亲切地就像跟邻家妹子寒暄。
“哎！您早。”
不知为什么，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林杉就感觉这应该是个有故事的女人，不是因为她的美丽，而是因为她的从容淡定。一个女人带一个年幼的孩子，想必生活是不易吧？但是生活的沧桑丝毫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苦难的印迹。林杉想起了那个叫翠翠的女人，马上又觉的不妥，沈从文笔下的乡下女人应该是旧时代的产物吧。
林杉被安排在一个临江的房间，虽然不大，但相当干净，推开门还有一个大阳台，可以品茗看书。雪白的床单对疲惫的林杉具有极大的诱惑力，换作别的地方，她一定要在第一时间跟被褥作一次亲密接触。但是现在这一感官的享受对她来说索然寡味，扔下行囊的她面对悠悠沱江张开了双臂：“啊！我爱你，沱江！我爱你，凤凰！”。
龙舟又要出门了，看得出他是一个孝顺又能干的孩子。
“阿姨，你等着，晚上我带你游沱江。”临行前他热情地说。
三
站在古色古香、富有浓郁土家族风韵的吊脚楼上，看如酒的沱江，轻启一扇临水的窗户，让月光流淌，醉倒在多情的对歌声中，是她多年的梦想。
雾气渐渐散开，远远看见依山傍水的吊角楼就如美人醉酒一样憨态可掬，细脚伶仃的木柱立在河中，托起一段沉沉的历史。江边有勤劳的湘女在晨曦中洗衣劳作，炊烟袅袅的街巷里时时飘来辣子与熏肉的香味……
就这样呆呆的站着，看着，想着，感动着，时间静止一般。
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九妹！安九妹！你要的菜来啦！”
“那么大嗓门干啥子？有客人呢。”
“要招待什么贵客呀？还嘱咐我要送最新鲜的鱼和鸭来。你说，我龙云海什么时候不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你九妹呀！”
“你敢不给我最好的！”
“那倒是。”
林杉将头探出窗外，正好看见那个男人搓着手，憨憨地笑。龙舟的妈妈——男人嘴里喊的九妹脸上的沉静被喜悦打破。
“那我走了啊！”
“嗳。回头一块结算啊！”
“客气啥，跟谁呢！”男人发动了三轮车，不忘回首淳厚一笑。
“少贫了！”
看得出，女人的感激。林杉不禁为这里淳朴的民风感动。
林杉洗了个澡，浑身轻松，清爽的很，如同这里的空气。
“妹子，下来吃饭了。”安九妹的声音清脆悦耳，完全不像个中年妇女，应该是长年对山歌练就的吧。
林杉不得不佩服苗家女人的聪明能干，只看这眼前的一桌菜肴，红红绿绿，油光闪亮，让人垂涎三尺。可惜自己只会吃不爱做，否则非学点手艺不可。唉！看来，哪天夜深人静时回想起今天的美味，也只有流涎涎的份了。
“妹子，今天我做的都是我们苗家的特色，不知道你可喜欢？”
“喜欢，喜欢。”想都没想到能有这般口福，在这般人间仙境。
“这是酸汤鱼，这是血粑鸭子，那是自家做的菜豆腐，还有小米粉蒸肉，你还应该尝尝我家的酸萝卜和腊肉，祖传秘方，比市面上的好吃多了。”安九妹挨个给林杉介绍，像招待一个远道而来的亲戚，亲切温暖。她自己却几乎不吃，只顾欣赏林杉的吃相，脸上露出满足的微笑。
说话间，龙舟回来了。
林杉不好意思地说：“你妈妈做的菜太好吃了，我都忘记等你了。”
“没关系，我吃饭一向按不上正点的，都是客人剩下什么我吃什么，不过妈妈做的菜一般连菜汤都剩不下，我通常是吃酸萝卜拌白饭，看来今天可要跟你沾光了。”
龙舟洗了把脸，就坐了下来。林杉突然有一种家的温暖，这突如其来的感动拨动了她心灵深处的某根琴弦：一辈子这样生活也挺好！
四
刚撂下饭碗，林杉就催促着龙舟出发了。
夜幕下的沱江真是美不胜收。川平风静，皓月当空。近则两岸烟林，远则千山云树。两岸的吊脚楼上红灯高挂，倒映水中，船桨划过，波光潋滟。远处的虹桥静卧前川，气势雄伟。有古诗为证：
风清露白一轮高，万里空明漾碧寥。
山入水壶垂倒影，水连银海驾飞桥。
倚楼有人吹长笛，钓月何人拔短桡。
遥望蟾宫应不远，步虚我欲上重霄。
随着夜色渐浓，沱江边上卖河灯的人就多起来，这里的河灯有各种各样的类型，有传统式样的，也有作成心型的，还有小船型的象征一帆风顺，还有大花套小花象征着合家欢乐。
“阿姨，买盏灯吧！你看它们多漂亮，点燃一盏，就是一个美好的愿望的开始。”一个小女孩甜甜地近似哀求。她，一身红色的中式小袄，两根翘辫子，聪明可人的俏皮模样实让林杉想起了妞妞。
或许是被女孩感动了，或许是被热闹的气氛感染了，林杉买了很多河灯，各式各样的放了满满一竹盘。
“来，龙舟，我们一起点河灯吧！”林杉欢快地喊。
“阿姨，这些河灯你要亲自点燃，因为一盏河灯代表一个愿望，一个祝福。”
林杉蹲在江边用打火机把河灯一盏盏地点燃，看着它们顺水漂流，她想起了一句话：哪里有灯，哪里就有爱。此时此刻，她的心是安详而虔诚的：愿远方的亲人能平安幸福！愿亲爱的父亲在那个世界能够身心安顿！
真是愈夜愈美丽的凤凰！
夜色开始妖娆，江边的酒吧里音乐响起，暗香中浮动，窗外人头晃动，窗内满腹柔情。要是仇枫也在该多好呀！林杉被突然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
“龙舟，你每天就这样骑着摩托车到处拉客吗？生意还好吗？”
“时好时坏，不固定的，你也看到了，这里的摩的太多了。”
“你有没有想过其他的办法？对了，你读了几年书？”
“我只读到初中毕业，就帮妈妈打理生意了。”
“是这样啊！我倒有个好主意。你会电脑吗？”
“只会一点儿。妈妈不赞同我玩那个。”
这是个听话的孩子！大城市里像这么大的孩子早跟父母闹翻了。
“没关系，明天我教你为你家的客栈建一个网页，贴些照片上去，再把你妈妈烧菜的手艺好好宣传一下，肯定有很多网友预定的。有空我再教你一些常用的英语口语，随着凤凰的知名度越来越大，将来一定会有不少的外国游客。”
“对呀！我怎么没有想到这招。谢谢阿姨了！”龙舟兴奋地说。
“看，那边有卖姜糖的，今天我请客。”
这小子倒挺机灵的！
“那怎么成啊！我不成了欺负未成年人了？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