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拿起不易放下更难(十五)
十五
(1)
几乎一个下午,林杉都心神不宁。自从接到程子昂的电话,她的内心就一直被一种奇怪的东西充斥着,第一次感觉时间过的这么慢。
程子昂也不是第一次来林杉的小屋,周末不在家的时候,经常是麻烦林杉去学校接妞妞,妞妞和虎子一样,非常喜欢林杉,用孩子的话来说:林阿姨懂他们,是同类。但是这次不同,不知道为什么,林杉居然主动邀请他来家里。
当林杉趴在窗台上看着程子昂的车驶进小区大门的时候,眼睛有些湿润。过去的一切委屈、哀怨、期待、失望……所有都涌上心头,这个男人毁了自己的一生!不,不,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林杉想到精心设计的计划马上就要实施,这个男人将独吞他亲手酿就的苦酒,生不如死!林杉几乎颤栗了,身心重新变的坚硬起来。
“子昂,你好!”林杉刻意没有称呼程总。
程子昂感到一种似曾相识的亲切。对,是念秋!十年前念秋就是这种清脆甜美的声音。
迂回百转的萨克斯风流淌在不大的空间,程子昂的心就像被什么揪紧了。
“你也喜欢萨克斯风?”
“是啊!这是萨克斯名曲《回家》。你听,萨克斯特有的低沉嘶哑,有些牵肠挂肚、凄迷、无所归依的感觉……一个人在外的漂泊,已经习惯了这种自我倾诉,它能勾起我无法忘却的过去!怎么?没想到程总也有这种雅致?”
“啊,不……是念秋,我妻子,有一段日子她每天都会不停地放这首曲子。”
很长一段时间,谁都没有说话。时空静止,只有悠缓而沉重的萨克斯特有的嘶哑,像是在倾诉,又像是有人在寒冷的无月之夜啜泣。乐曲纷纷扬扬成一片片叶子,脱离了枝头,被寒风吹得在幽深的峡谷里越飘越高,刚要掠过山顶,风却骤然一停,那叶子又象折断了翅膀的鸟儿一样,苦苦地挣扎着,怆然下坠,刚要落到地上,又被风托住了,越飘越高,越飘越远。
林杉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男人,除了额头那道与生俱来的皱纹,完全不象快四十的人了,身材一点都没有发福,平坦的小腹,键硕的肌肉,刚毅得有一点沧桑的面孔,跟十年前几乎没什么变化,说话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一如既往的幽默、诙谐又不失稳重。这样一个男人怎么会,怎么会如此的放浪形骸!林杉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面部肌肉随着思绪的变化由柔软到僵硬。
“子昂,今天让你见识一下我的手艺怎么样?”
程子昂一个激灵,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好啊。我已经很久没有家的感觉了。”自从念秋一夜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家就变成了空荡荡的房子,而这些年又变成了漂泊的一对父女。
看着林杉忙碌的身影,程子昂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从见到林杉的第一眼起这个念头始终困扰着他。是啊,是该给妞妞一个安稳的家了。
“林杉,你是财大毕业的,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李念秋的女孩的故事?当然了,你可能不知道,都这么多年了。”
林杉端盘子的手抖了一下。
“谁不知道呀,她的故事在财大届届相传,比我们的校训背的都熟,只是不知道那个男的叫什么。唉!可惜了那个女孩,为了那么个白眼狼真不值。你问这个干什么?难道……?”
“啊,不……我当年在那个城市混过,耳有所闻。”
卑鄙!林杉恨恨的。
令程子昂倍感惊奇的是,林杉的厨艺真不错,象变戏法似的,一会儿工夫准备了四菜一汤。
“嘿!怎么样?快来尝尝黑椒鸡排、杭椒牛柳、琵琶虾和水果沙拉,还有大酱汤,请多提宝贵意见。”
“林杉,你从哪里学的?这可不象那些时尚女孩呀,现今不是流行什么月光族、外卖族、拼饭族吗?哎,这个大酱汤好,念秋做的也是这个味……”
两个人都呆住了,尤其是程子昂。
“来,尝尝我这瓶张裕卡斯特,92年的蛇龙珠,价位不高,品质真不错。”
不知道什么时候,屋子里的灯光已经换作摇曳的烛光,林杉没有忘记沐浴后洒上程子昂喜欢的“三宅一生”,为了这一天她等的太辛苦了!
暗香袭来,一种熟悉的温暖包裹着程子昂,他感觉有些眩晕。面前的这个女人时而羞涩清纯,时而风骚入骨,有着与年龄极不相称的风情,让程子昂感到熟悉而又陌生。
音响里传来刘德华那略带忧伤的磁性嗓音,能跟萨克斯的缠绵配合的天衣无缝或许只有他了。
……
一个女人究竟为了什么
会做如此牺牲
一个男人究竟犯了什么
会让你如此心疼
我在人群中四处不停狂奔
只为了找回那一份真
一份不可能的真
和一次不可能的吻
和一个不可能的人
留住你一吻一唇
在我心中你是我的女人
……
像你这一个值得爱的女人
教我怎不能为你心疼
有缘为何没有份
……
“《你是我的女人》,著名萨克斯演奏家肯尼吉专门为刘德华打造的。”
(2)
熟悉的怀抱让女人沉迷,温柔的抚摩随着一波又一波热浪的袭击,变的越来越猛烈,滚烫的双唇带着探求的舌尖,游移在耳垂、颈项、肩背……,熟悉的气息伴随一阵阵眩晕裹挟着她,向前,向前……
一种暖暖的甜甜的香味让男人沉迷,梦中的味道,是什么?牵引着他奔向海的深处,潮涌的海浪击打着身躯,跌到,爬起,再跌到,再爬起……从一个浪尖翻上另一个浪尖……是谁?能够如此让他永往无前地挑战?
“念秋……念秋!”
一个激灵,就象数九寒天的一盆冷水从头泼下。
“对不起!林杉。对不起!你……我不能!”程子昂面红耳赤。
再看林杉,呆呆地,一滴硕大的泪珠滚落。
“林杉,你别这样。我……混蛋!”程子昂边说边打自己的脑袋,如同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
“我不是故意的,你太像念秋了,身上的味道让我迷失……我要去找她……可是你说她还要我吗?”说着,说着,程子昂抱着脑袋呜呜大哭。
“谢谢你!你让我找回了作为男人的自尊,我对女人没有感觉已经五年了!”
林杉只是抱着这个男人默默的流泪,内心被撕裂般的疼痛。五年前,正好是报复开始的日子,是她在男人勃起的时刻故意喊出了旧情人的名字!
程子昂就这样语无伦次地近乎倾诉般的,将他自从遇见念秋这些年来所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包括对露露的身体出轨、对李涛的嫉妒、对念秋的挚爱与愧疚,以及因为生理的缺陷被情人吴眉抛弃并席卷一空……这些东西一直堵在他的心里,就像喝多了酒的人一样,炙热的酒精混杂着没有充分咀嚼的山珍海味灼烧着胃壁,一阵阵的翻涌,冲到喉咙又咽了下去,非要伸个指头抠一下,哪怕是轻轻一碰,才会喷涌而出,刺鼻的酸腐与辛辣的痛苦是暂时的,卸载后的酣睡是无与伦比的轻松。
面前的这个男人是陌生的,即使肌肤相亲过,即使在一个屋檐下多年。就像宇宙中偶然相遇的两颗星星,只轻轻握了一下手,没有擦出耀眼的火花,随即消失在浩瀚的夜空。或许一颗星被擦破了皮肤,或许一颗星被撞出一个坑,但是没有足够的能量让其中之一改变轨道,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偏离,也足以让它们避免在下次交臂的时候同归于尽!
轻轻地揽着这个说累了也哭累了的男人,林杉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他不曾对自己的妻子诉说,却能对一个不能奉献激情的女人说?为什么当年的自己那么偏执,那么矫情,那么拒他于千里之外?夫妻之间最大的障碍莫过于交流的障碍,哪怕是争吵,也是一种解决问题的方式,而他们的记忆中只有冷战、较劲……
(3)
半夜,林杉大叫着从梦中惊醒,大汗淋漓,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从床上爬了起来。那是一个可怕的梦:在一个漆黑的夜晚,程子昂牵着妞妞的手向东方逃生,四周全是水,他们俩颤巍巍地在一座似乎是绳索又似乎是玉米秸搭成的浮桥上匍匐前进,水越来越大,突然桥到头了,子昂一头栽下去,妞妞拼命去抓他那只在漩涡中挣扎的手,空旷的夜空回荡着撕心裂肺的哭喊“爸爸……妈妈……”
林杉呆坐到天亮。她投降了,决定向命运屈服,哪怕是屈辱的折磨!她什么都不要了,她一遍一遍跪地乞求:“假如我上辈子作了孽,就让我一个人承受所有的惩罚吧!企求苍天善待我的孩子!”
那一刻林杉突然不再有恨,即使日后的她要承受无尽的孤独和寂寞。
早上,当程子昂即将走出家门时,林杉拨通了他的电话。
“喂,我是林杉。不要去签那个合同!不要!!”
“为什么?昨晚吃饭的时候你不是还说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吗?”
“不要问为什么,以后你会明白的。”
放下电话后,似乎仍感不妥。林杉按下重拨键,对方占线。
叮呤呤……程子昂将电话打了过来。
“子昂,你最好将手中的十套房子尽快出手。”林杉抢先说,
“喂,喂……”电话那头传来忙音。什么事呀,急唠唠的,这丫头!
程子昂再拨,对方先是占线,然后是无人接听。
忽然间,林杉感觉从未有过的轻松。原来拿起不易,放下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