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一连下了几天。天空中灰蒙蒙的,没有早晨,没有中午,没有傍晚,白天和黑夜的界限,就是那夹着狂暴的雨柱的烟尘。瓦面上激荡着千丝万缕的水珠,屋檐下挂着延绵不绝的水帘。天井里早已成了水洼地。噼里啪啦的雨声掩盖了万物的动静,看不见鸟飞,听不见虫鸣,太阳花耷拉着脑袋,鸡鸭缩着脖子在走廊上扎堆。那只灰猫抓到一只被雨水打下来的麻雀,躲在角落里把它当毛线团玩耍起来。人也懒洋洋的失去了性子。阿碧偶尔会下厨房来看看,喂喂家禽,添些热饭,然后又悄无声息的躲回屋里。
阿烈也像蛇一般的在屋里冬眠了。肚子饿了跑去厨房扒拉口饭,听着风声雨声,睡起觉来都觉得理直气壮。所有的担忧向往和对未来家世的渴望都可以暂时抛在一边了。懒懒散散之间,有时候会想,这时候被窝里要是有个女人该多好?漫天淫雨阻隔了尘世的外层面,寨子里阴暗潮湿的充斥着暧昧的气息,最原始的情欲是不是就滋生在这幽湿的空气里?阿碧有可能是这被窝里的女人吗?她当然跟城里的女人不一样,土气,但相处久了会让人有一种亲近感。不,甚至有一点淡淡的归属感。这就是城里的女人所缺少的含蓄吧?也许来了高潮会咬着牙掩饰着,不像城里的女人没来高潮也要捞本似的喊两声。这种臆想增加了他的兴奋。假如是大家婆呢?潮湿的竹林里,那白色的冲天翘起的臀部,那暗红的便道,那不设防的姿态,赤裸裸的纯粹就是一个崇拜性交的图腾。
他兴奋的翻着身子,不能自制的用手泻了一次火。这里的女人太稀少了,用钱也买不到,只能在憧憬中去结缘。他隐隐有一种预感,假如在这里还有与女人做爱的机会,那第一次,一定是和大家婆。
那将是一次充满遐想的野合。他想。
这天阿碧下厨房的时候,把一竹篮的书留在厨房里。他像得了宝一样的提回了屋里。他并不奢望有时髦的杂志、名著之类,想在这老寨子里,应该会有一两本线装之类的老八股吧?让他觉得好笑的是一篮子的书都是《故事会》。想来在这本杂志出刊的时候她就开始收藏起了。他随意翻开一本,居然也看得有滋有味。
忽然一天早晨起来,麻雀的叫声又在窗外响起来了。窗棂上有了一层清晰的晨曦。那股迷朦着的隐晦之气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天晴了。来到屋外,望见了那久违了的霞霭,心情都变得大度起来了。睡了几天,伤痛没有了,却睡出了肌肉的酸痛。屋檐上还滴着水。寨子外,一切都像被水冲洗过一般,泥土没了,砾石的世界变得更清晰起来。沟壑里,石隙上,到处都是水流。遥望那瀑布,显得更雄壮了。树丛下的黄土地,有几处出现了滑坡。梨树的叶子更茂密了。梨花已经消失,假如在梨树下细看,树上已经结出了密密麻麻的米粒般大的果子。
吃过饭后,他和阿碧一起去了一趟田里。秧苗泡在水中,已经被冲洗得七零八落。两人连忙去排水沟放水。等到秧苗露出水面一看,田里已经狼藉一片。去把那倒了的秧苗扶正、补棵,这活儿比起插秧来还费劲,足足折腾了两人一整天的工夫。
又过了一天,地面已经被太阳烤得干硬。淫雨的痕迹就这么被随意的抹去了。这天阿碧起的特别早。阿烈也踩着她的声响起床了。这也成了他的习惯。唯一能证明自己存在的,好像就只有她的声息了。
吃过饭,她收拾好厨房,便换上一身衣裳,背上背篓,抓着一把砍刀,一副要出门的行头。
“上山砍柴去啊?”他跟在后面试探着问。
“下过雨,山上该长蘑菇了,我采菇去。”
“我也去吧。”
“不好吧,碰上他们你又不自在了。”她用脚踢着黑子,不让它跟去。
“就让它跟着吧。”他说。
她微微一笑,说:“记着关好门。”
他的余光落在她那被背带勒出的饱满的乳房上,咽了口唾液,依依不舍的关上了门。
没了暴雨的禁锢,《故事会》的内容就变得索然寡味了。他翻了两本就再也看不下去。明明就是迎合庸俗的人群看的,偏偏没有一点情色。那对饱满的乳房又跳跃在眼前,他心马意猿的叹了口气。
寨子外有人在呼唤着阿碧。他连忙跑上楼,踮着脚尖从窗口望下看,是那个哑巴。
“阿碧不在家,上山采蘑菇去了。”他朝下面喊。
哑巴仰起头,说:“我知道。我不找阿碧,找你。”
阿烈下楼开了门。也许是阿碧的缘故,他对这个汉子并不感到恐惧。“进来吧。”他说。
“阿叔要见你。”哑巴站着不动。
“在哪里?”
“我带你过去。”
他们终于要跟我摊牌了吗?他的心跳起来。他们是想接纳我,还是想趁阿碧不在把我骗过去收拾掉?他迟疑着。“等阿碧回来再说吧。”
“你放心,”哑巴一字一顿的说,“我怎样带你过去,就怎样带你回来,不会少你一根毫毛的,除非我死了。”
阿烈被他的坚毅打动了。“你等一下。”他回到屋里塞了两沓钞票,出来跟哑巴去了。
爬下那阿烈上山时洗过澡的水潭,沿着山涧,一条小路隐约隐藏在草丛中。哑巴不紧不慢的在前面走着,每每就把阿烈落下了几步远。阿烈的脚下滑了几次。哑巴等了几回,眉头不禁皱起来。
阿烈想那天晚上失魂落魄的被他们押着,走的还挺利索,怎么大白天的反而走的不痛快了?也真是,这周围我那时找了好几次,以为没了人家就没有人了,哪想着还有一帮凶神恶煞躲在这附近?
山涧在一道悬崖边上止步了,涧里的水冲下了崖,这里又成了一处瀑布的源头。阿烈回头看,远远的只看见峡谷上那寨子的一角。沿着悬崖边往右,走十几步远的地方拐了个斜弯就看见了那石林。一个个石柱嶙峋突秃。走在其间一片阴森。那洞口就开在山体中的一个不经意的裂缝中,混在一片灰黑色的砾石里,眨眼之间就迷惑了人。
要钻进洞的时候,阿烈掏出一沓钱来。
哑巴的脸上又有了怒意。“你不相信我?”
阿烈笑道:“都到这了,我还能不相信你吗?哑巴大哥,人有人相你相信吗?白脸狼,兔儿爷,我一看见你呀,就觉得你跟他们不一样。”
哑巴冷笑道:“混在一窝里的老鼠,还有什么不一样的?”
“我听阿碧说大哥很疼嫂子。”阿烈撒了个谎。“这些钱,我可不敢拿来巴结大哥,也不敢指望大哥能交我这个朋友。咱们都是男人,用钱来攀交情就俗了。但出门在外,钱有时候还真能派上点用场。这钱,算我给大嫂的一点心意吧,能让大嫂少受点委屈,也算是大哥又疼了大嫂一回了,你说是吧?”
哑巴低下头,下巴的肌肉跳动着。
阿烈不动声色的笑着,若无其事的把钱塞进哑巴的口袋里。
哑巴吐了一口气,一头钻进了山洞。阿烈紧跟着他。黑暗中踢了几下脚,疼得他裂开了嘴。越往里走,他的心越紧张,带着一股莫名的兴奋。
眼前一亮,他抹了抹眼睛,疑心自己走进了桃花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