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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暮蝉 《梨花怨》 言情小说 2008-12-04 18:06 责任编辑:寇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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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晓时分,阿碧的敲门把他惊醒了。他披着衣服开了门。

她手拿蓑笠站在门口。“饭菜都做好了,热一下就能吃。鸡鸭的食料调好了放在厨房了,你记着中午帮忙喂一下。”

“你阿娘呢?”他问。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她走去开了大门。一股水雾飘进来了。

“这么早就去,很远吗?”

“早去早回。”她说。

“小心点。”

“要记着栓门,没事就别出来。”

“你早点回来,我……我和黑子在等你。”他把话说完,觉得有点难为情。

黑子有点不舍的叫了一声。

她回过头来望了他一眼,忽然翘唇一笑。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笑。他忽然觉得她很美。她的笑冲淡了她脸上僵化的线条,五官不再偏执,女人的味道似乎在她的身上苏醒了。

他看着她消失在浓雾中,关上门,回屋躺在床上想再睡一会儿。可是有什么东西把他刺激的蠢蠢欲动了。闭上眼,眼前老是浮现那张微笑的脸盘。那是一种接纳的善意,他有了一种被接纳的感觉,就像一个被善心收留的乞丐一样。刚来时的卑贱的乞怜,险遭虐杀的恐惧,被人驱赶得担忧,甚至昨天还像狗一样被人践踏的侮辱,都被他大度的宽容了。也许只是刻意懦弱的去逃避,又有什么区别呢?他一时间有了一种归属感,觉得自己是这寨子里的一分子了,有了平安躲下去的希望。

他跑去厨房。饭菜还在冒着热气,但他好像要去证明什么,蹲在灶口上,往灶肚里添了柴火,划了半盒火柴才点燃了。喷出的烟呛得他的眼泪和鼻涕糊成一片。他兴致勃勃的往锅里添了水,把稀饭热了一遍,又把菜热了一遍,装了碗端到饭桌上,环顾着四周,想象着阿碧就坐在对面,心满意足地吃了一碗稀饭。

他把那一大盘禽食提到天井上,到楼梯下打开鸭棚子,嘴里叽哩咕噜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唤鸡还是在唤鸭。黑子感觉出了他的兴奋,也在他身边兴奋的窜来窜去。

那群鸡鸭对他倒不陌生,拍打着翅膀冲向食物,争先恐后的啄食。那群上了斤两的鸭子甩着脖子,把食物甩得遍地都是。叫唤着,一会儿鸡啄鸭,一会儿鸭啄鸡,一阵鸡同鸭讲。

他笑骂这驱赶着它们,拿过扫帚和畚斗打扫起那一片狼藉。竹扫帚打扫过处留下一行行拖泥带水的痕迹。他索性丢了扫帚和畚斗,拿着水桶打起水缸里的水冲洗起来。一时间干的兴起,全然忘了身上的伤痛,把廊道都打扫了一遍。回过头来,这儿那儿的又是一泡泡新鲜的禽粪了。

“畜牲,把这里当厕所了。”他无可奈何的笑骂。瞧见厅堂上还蹲着两只老鸭母,连忙把它们赶到天井上。供桌上沾满了灰尘和蛛丝,他找了个软扫把来打扫着。祖龛正下方放着只像框,画里的人着满清服饰,戴着瓜皮帽,留山羊胡子,一脸愁苦的望着他。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祭祀碑的边框是雕花的,镏金的字,碑面红的泛着黑,蒙着黄。中间竖描着一行繁体隶书:王门历代元组宗亲香位。左写“左昭”,右写“右穆”。他趋近仔细的辨认左右两边那一行行小字,那几世祖几世孙下面都有着隐晦的名讳。从这碑上看这寨里倒是人丁兴旺的,怎么就不见一个男人?怎么就只留两个女人在这里留守?

通往后厅的两扇门紧闭着。他想着乡下的习俗,人死后都是放在后厅里收拾的,便没了要到后厅去探个究竟的勇气。往一楼的每个房间都探过,除了些陈旧的家具,每个房间都空荡荡的。廊道两边各有个扶梯通向二楼。他带着一丝偷窥的兴奋上了二楼,沿着回廊走了一遍。除了干燥的楼板踩出的咯吱咯吱声,一切都和一楼一样。阿碧屋子的窗上挂着窗帘,外面锁着纱窗,看不见里面的摆设。塔楼的门紧锁着,死寂一片,那个彻夜哀号得老人此时没了动静,想是睡着了。

下厅堂的正楼里没有隔墙,一把缺了扶手的太师椅孤零零的歪在那里。他趴着那的圆窗往外看,谷里一如既往的寂静。谷口的那巨石就在斜对面,直线三四十米。假如他们真的在轮流守望,那么现在,石头上面应该还藏着一个人。昨天是兔儿爷,今天又是谁?白脸狼?那汉子?如果是大家婆那就有点意思了。石顶上静悄悄的,除了谷外吹进的清冽的风响,梨树上飘落的淡淡的花粉的香,就只有那石头上方的五彩的霞光,似乎正在酝酿着一轮红日喷薄而出。

不期然之间,山谷里静悄悄的转出一个人来。破旧的军装,赤着脚,眼睛平视前方,双手下垂微摆,脚步缓慢,正是昨天来寨子的那个汉子。

阿烈来了精神。

那巨石挨着砾石的山体。缝接处,有一线雨水冲出的沟。那汉子攀着那沟上了石顶,消失了。过一会儿,兔儿爷从上面爬下来。经过寨子下的时候,转头向上看了一眼。

阿烈连忙在窗后伏下头。呆了一会儿,拍去太师椅上的灰尘坐下去。椅子咯吱一声呻吟起来。

两只麻雀落在栏杆上,圆溜溜的小脑袋警惕的转悠着。一只跳下楼板,在板缝间找到一棵谷粒,三啄两啄衔起来,又跳回栏杆上。

他挪了一下屁股,椅子又呻吟了一声,把那两只小东西惊走了。

看那一班人行事,还有些组织纪律性,假如他们真是一群亡命之徒,又是什么把它们磨合成一团呢?他手支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午后,下了一场太阳雨。瓦面上刚有一点水渍,雨就若无其事的飘过去了。一道彩虹挂在西边的天空中。

东虹轰隆西虹雨。他开始当心起阿碧来。要是被雨搁在半路上了该怎么办?在他心里,阿碧就是他的守护神,这种意识就像是出自本能一般,根本就不需要过程的酝酿。

他倚着窗口,望着山谷的方向,开始焦急。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他跑下楼,回屋拿了两沓钞票塞进口袋就走。

看那汉子的脸色虽然阴郁,却没有兔儿爷和白脸狼的暴戾,更没有大家婆的狂荡,他应该比那些人都好接近吧?应该比那些人更安全吧?他不是缺钱吗?我就给他送去,能认一个朋友,生命就多了一份保障了。

他的手搭上门闩,又犹豫着缩了回来。面相可以掩饰本性,说不定他比兔儿爷和白脸狼更凶狠阴险呢?说不定他正等着机会收拾自己,何必自个提着脑袋送上门去?

他又回到楼上坐了下来,把玩着那两沓钞票,一时间没了主意。

太阳变成灰色的了,一朵朵乌云往西边的天际聚集,天空惨淡淡的,蒙着一层虚幻的光。

他又开始担忧起阿碧来。黑子也开始烦躁的从楼上跑到楼下,又从楼下跑到楼上。他索性下去开了门,放它出去了。回到楼上,望着天空的风起云涌,心里在默默的祈祷着,千万别把阿碧搁在半路上了。

隐隐之中听到黑子的叫声,他触电似的跳起来扑到窗口上。阿碧正缓缓地走上坡。那汉子提着两个袋子跟在后面,黑子兴奋得在阿碧身边跳跃着。

阿碧没有进寨子,转到那梨树下,坐在青石板上,风吹动着她的秀发,有了一种清新的脱俗。那汉子把那两只袋子放在地上,从一只袋子里翻出一套粉红色的衣衫,脸上露出一层喜色,把衣衫小心翼翼的放回那只袋子提着就走。

阿碧说:“这么急着赶回去献宝呐?”

那汉子诺诺的站住了。

“让你陪我说说话就这么难吗?”阿碧幽幽的望着他。

“我怕你嫂子等急了。”

“嫂子嫂子,你对她那么体贴为什么还要让她跟上来活受罪?”阿碧气呼呼的站起来。“你真为她好为什么不把她送下山去?”

那汉子脸上的肌肉抽搐着,默默的转过身。

阿碧冲过去抱住他,急促的喊:“你的心对我怎么就这么硬?我不要你为我做什么,我只求你像疼嫂子一样疼我一回,都不行吗?”

阿烈站在窗台后,不由得痴了。

那汉子挣开阿碧的手,默不作声的走了。

“哑巴!”阿碧嘶声叫起来。“你给我记着,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掏心窝话了。以后再也不会讲,不会了。”把手一扬,那戒指砸在那汉子的背上,又沉沉的落到地上去了。

那汉子的脚步顿了一下,头也不回的走下坡去了。

阿碧掩着嘴巴跑上门,连那袋子都落下了。

阿烈没有听到推门声,轻轻的走下楼来开了门。阿碧坐在踏步上,绯红着脸,正在慌乱的擦着眼泪。

阿烈望着她,一时间没了言语。

她低着头,侧身进去了。

阿烈的心念一动,跑出门检起那戒指。是一枚黄金戒。戒面上阳刻着一个“福”字。他看着那汉子的身影还在谷内,连忙跑下坡追上去,喊:“兄弟,等一下。”

那汉子站住了。

阿烈跑到他跟前,脸上堆着笑。“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我来这没几天……”想好的话说在嘴上就变的不利索了。他连忙把那两沓钞票掏出来。“出门在外,都有不方便的时候。兄弟,你要是看的起我就收下吧,咱们交个朋友。”

那汉子跨上一步,冷冷的望着他,忽然伸手一巴掌把钞票拍落在地上。

阿烈退了一步,想罢了罢了,把脸都送过来了,就等着挨巴掌吧。

“你最好给我安份点,阿叔不能杀你,我能。”那汉子的眼睛露出了凶光。

阿烈连忙把戒指递过去,说:“阿碧让我送过来的。这东西,女人最在乎了。”

那汉子粗暴的接过戒指,呸了一声,一口痰吐在阿烈脸上,转身走了。

阿烈悻悻的举起衣袖擦干脸,检起钞票,回那梨树下带上那袋子进了门。

阿碧痴痴的坐在厨房门口,眼神迷离着,说不出的软弱无助。

他的心头涌起一股温柔,柔声说:“去洗把脸,我给你热饭去。”

“我不饿,你自己吃吧。”她站起来上楼去了,再也没看见她出来。

他也没了胃口,回屋躺在床上,心里有说不出的一种滋味。无意间撞破了一段情,看见一个女人受了一次伤,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寻死觅活,就那么寥寥的几句话,就已经充满了哀怨,写满了感伤。虽然主角不是自己,但那感伤似乎会传染一样。同样是一段情,我却失手把沉香给杀了,除了恐惧,后怕,我真的有一丝一毫为沉香感伤过吗?没有。声色犬马的爱情就是廉价,原来那你死我活的爱情是抵不上这里的女人一句平平淡淡的话语的。

他哀哀的叹息了一声,便觉得有了一丝悔意。

半夜时分刮起了狂风,下起了倾盆大雨。惨白的闪电照耀在窗口上,像是要把这漆黑的黑暗都揉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