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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暮蝉 《梨花怨》 言情小说 2008-12-04 18:05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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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等他早上醒来,寨子里却找不到了阿碧的影子。到厨房转了一圈,桌上的饭菜还有一层余热。

“阿碧。”他在走廊上叫了一声。楼上没有动静。黑子在天井里不安的跑来跑去。他去看大门,没有上门闩。

他打开门,四周温湿的迷雾一片,夜虫的声音还在零零碎碎的叫唤着。

“黑子。”他唤过狗,贴着墙往菜园子走了一遍,也没人。

“阿碧。”他又喊了一声。

树木在迷雾中像人影一般影影绰绰。他的心跳起来,跑回去关上门上了门闩,开始坐立不安。

会不会在塔楼里?他兴奋得跑去敲塔楼的门。“阿碧。”他满怀希望的叫着。

“啊,九尸十一命,报应啊。”那哀号声在楼内响起来,吓得他连忙跑回自己的屋里。等声音沉寂下来,他又忍不住好奇,悄悄走过去,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着。断断续续,若有若无的有一阵垂死的呻吟声。有好几次,他都忍不住要推门上楼去看个究竟,最后又胆怯的放弃了。

太阳出来的时候,周围鸟儿的叫声密了些。他的胆子大起来,想,一定是下田去了。又开了门,带着黑子上了后山。

一只黑鸟从田地里惊起,飞向树林。水沟旁,田埂上,野菊花生机勃勃,几只也蜜蜂游荡在花丛中采蜜。空气中充满了甜香,就是没有阿碧的影子。

他失落的叹了口气,心里空荡荡的往回走。

半坡上,一个人悄无声息的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想劫道的鬼魂一般。黑子叫了一声,跑得没影了。那一刻,他也想跑,可是腿肚子软绵绵的已经不听使唤了。

那人站起来,一步一步向他走过来,脸上一股嘲弄的微笑。

“白脸狼。”他叫了一声,恐惧使他的脑里成了一片空白。

“你想干什么?”他软弱的喊了一声。

白脸狼一步步地逼近他,忽然一拳击打在他的眼眶上。他捂着眼眶倒下了。白脸狼的膝盖顶上他的肋骨,一阵拳雨落在他的脸上,身上。

阿碧,你在哪里啊?他在痛楚中在心底默默的呼唤着阿碧。

忽然一声狗的嚎叫,黑子冲过来,一口咬在白脸狼的腿上,又飞快的跑开了。

白脸狼叫了一声,按着大腿站起来,一口痰吐在阿烈身上,骂道:“连狗都不如,狗都知道反抗呢。”

阿烈在地上挣扎了一会儿,艰难的坐起来,嘶声喊:“你这又算什么?啊?”

“算什么?”白脸狼一脚又把他踢倒在地上。“阿叔说不能杀你,可没说过不能打你。”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想明白点,到了这地方,命就不是你的了。”

阿烈吐了口血水,手撑着地面又坐了起来。黑子跑过来,呜呜低鸣着,眼噙着泪水望着他。他伸出手把它搂在怀里。黑子伸出舌头在他脸上舔着。他拼命忍着,不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

白脸狼已经像鬼魂一般没了踪影。

他站起来,肋骨一阵钻心的痛,几乎阻碍了他的呼吸。他佝偻着身子挨回寨子,关了门打上门闩,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上昏迷过去了。

黑子那湿湿的舌头又把他舔醒了。他扶着黑子站起来,到天井的水缸里喝了点水。右眼的视力好像有点障碍。他下意识的伸手去摸,刚粘上就疼得缩回了手,右眼眶已经起了一个鸡蛋大的紫黑色的肿胞。他坐在大门口的石凳上,看着一群麻雀落在天井上,又呼的一声飞走了。水缸旁的那盘太阳花,正绽开着火红的花朵。

阿碧,你在哪里啊?他哀楚的企盼着。那个略带偏执的女人,忽然间又成了他活下去的依靠,他的救世主。这一顿打,又把他打回了原形。自己就是一个人人可以欺凌的逃犯,昨晚想的种种,心态啦,隔阂啦,全他妈的就是自以为是的臆想。

快到傍晚的时候,黑子忽然兴奋起来,用嘴拱着门板叫唤着。

阿碧回来了?他也跟着兴奋起来。他摁着肋部去开了门。黑子跳出去,朝谷口跑去了。

“黑子。”他叫了一声,也跟着跑下去。

绕过那块巨石,黑子正蹲在最顶部的那层石阶上,目不转睛的盯着山下。

他靠着石壁,望着那石阶洋洋洒洒的延伸到那山腰的拐角。

黑子叫了一声站起来。一个人影从拐角处转了出来。黑子洒开了腿冲下去。

他的眼睛也亮了,忍着痛伸直了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阿碧背着一袋东西缓缓的走上来。

“回来了。”他颤抖着说了一声,便有一股热热的东西要涌出他的眼眶。他连忙迎下几个台阶,把那包接过来,背在背上。肋上又是一股刀割般的疼,他忍不住低哼了一声。

“你的脸怎么啦?”

“没,没什么。”他连忙避开她的目光。

“他们窜进寨子里去了?”她提高了声音。

“没有。”他低着头。“我去后山找你,碰上白脸狼了。”

她怒气冲冲的抬起头喊:“白脸狼!”

石顶上探出一颗人头,笑嘻嘻的,却是那兔儿爷。

阿烈又吃了一惊。

“阿碧妹子回来了。”兔儿爷的脸上满是讨好的笑。“我本来是要下去帮阿碧妹子提东西的,这位兄弟来了,倒省了我的力气了。阿碧妹子要找白脸狼吗?他过去了。有事吗?我晚上让他过来一趟。”

阿碧冷笑道:“你别在这里跟我装狐狸。回去告诉老头子管住自己的人,以后再敢跑到我的地方作威作福,可别怪我事先没跟你们说,我就去山下请来那帮神来把你们一窝都给收了。哼,你别以为我不敢,大不了大家都不活了。”

兔儿爷脸上的笑挂不住了,道:“我们哪敢到阿碧妹子的地方去撒野?白脸狼是跟这位兄弟闹着玩的吧,不打不相识,是吧?这位兄弟。”

“你们尊贵,认人都要用拳头。你也下来让他认识一下试试?”

阿烈扯了扯她的袖口,小声说:“算了,没事了。”

她从他身上抓过包,气冲冲的走了。

她把包往厨房门口一扔,往厨房里转了一圈出来,骂道:“我不叫你吃饭,你自己就不会吃了?”

他笑了笑,又牵扯了肋骨,哼了一声。

“你怎么不会还手?”她的脸上又起了怒意。“他打你,你就把脸伸过去让他打了是不是?没一点狠劲你也敢上这地方来?他们都是一群不要命的货色啊。”

他默默的望着她,听她的数落。

她摇了摇头,说:“回屋躺着吧,看看还伤在哪里。”

他温顺的回到屋里,手撑着床沿慢慢的躺下。心里踏实了,痛感神经这时候似乎才可以无限量的扩散开来。全身麻痛麻酸的,稍微动一下就会牵涉到肋部的痛。千万不要真的肋骨骨折。他在心里祈祷着。翻开衣服,胸部肋部腰间,有包着骨头的地方都布满了青一块紫一块的瘀痕。

他看的有点触目惊心,想,难道他们非得把我置于死地不可?

阿碧端着只碗进来。他连忙拉下衣服遮住身子。

“看看哪里痛,就往哪儿抹一点。”

他接过碗。里面泡着一团捣烂的草药,散发着一股浓浓的药酒的味道。

“你还是下山去吧。”她说。

“他们躲在外面就是为了看住我吗?”

她摇摇头,说,“也不全是这样,他们在提防山下的人。”

“经常有人上山?”

“除了鬼,还有谁愿意上这来?”她冷笑着。顿了顿,又说:“心里有鬼,要不这样提防着,会踏实吗?”

“你不怕他们?”

她又冷笑了,说:“我没做亏心事,怕他们干嘛?”

阿烈想说,既然是这样,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呢?话到嘴边又忍住了。

“阿碧。”外面有人喊。

阿烈瞪大眼睛,又紧张起来。

“你躺着吧。”她走出去带上了门。

他溜下床,躲在窗台后偷看这。

阿碧打开大门。一个精壮的汉子闪了进来。赤着脚,头发根根上刺。粗狂的眉毛紧锁着,短短的络腮胡子,穿着一身老式的军装,两手垂在腰间,一幅心事重重的样子。

“阿叔让我过来看看伤着人家了没有。”那汉子的语气低沉生硬。“这草药熬着吃,治伤很见效的。阿叔教训过白脸狼了。阿叔说,要真把人家给伤了,就给人家赔个不是。”说着把一把草绳系着的干草药递给阿碧。

阿碧一把夺过那草药,瞪着他说:“一会儿让白脸狼过来当黑脸,一会儿又让你过来当白脸,老头子真是越来越会折腾人了。”

那汉子低下头,说:“阿叔说了,明早要是有时间,还请你下一趟山,货还是要备的。”

“你早干嘛不说?我刚刚跑了一趟回来啊。哼,越来越会折腾人了。”

“阿叔说了,钱要是不够,明早再送点干菇过来,你带下去换了钱就是。”

阿碧冷笑着。

那汉子说完,便木木的站着。

“又哑吧啦?”阿碧骂起来。“除了阿叔说阿叔说,你就没话对我说了?”

那汉子往裤子上擦着手,往裤袋里掏了一会儿,掏出一样小东西递到阿碧面前。“这东西跟你换点钱,明天麻烦你给嫂子带一身衣服回来吧,还有糖。哦,奶粉也可以的。”

阿烈想那是戒指?果然听得阿碧说:“你那么疼嫂子,怎么把她的戒指都偷出来当了?你就不怕她扒你的皮?”

那汉子笑了,说:“给嫂子带一身大号一点的,嫂子最近又胖了。”

阿碧恼怒起来,说:“我要是不给你当呢?”伸手抓过戒指,又一脸冷笑。

那汉子点了一下头,说:“要是东西多了不好带,我明天到半山腰接你去。”说完慢慢转过身,出门去了。

阿碧气呼呼的关上门,挨着门板发了一通愣,闷闷不乐的回厨房去了。

阿烈看出点味道来了。想,别看她对他凶巴巴的,语气却是很亲密。不,简直就有一点暧昧了。两人有过一段情吗?不一定,听语气那人有老婆了呀。他又是谁?哼,真是越来越热闹了。有老婆又怎样?他摇了摇头,隐隐觉得有一丝不快,坐在床上浮想联翩。

那药酒抹在身上一阵清凉,接着皮肤起了一层被渗透的热气。他想效果出来了。乡村里的偏方,有时候可比大医院里的处方灵验的多了。

吃过晚饭后,阿碧指着门口的袋子让他带走。

“是什么?”他问。

她没有言语。

他把袋子提回屋里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摆出来。一套衣服,一条短裤,一把牙刷,一盒牙膏,一块香皂,一把刮胡刀。看这些东西的成色,还比不上小区里地摊上的东西,却把他看得心头发麻。原来她今天下山,就是特意去给自己买这些东西的。

他吸了吸鼻子,抱起七八沓钞票去了厨房。

“你要是不收下,我就连狗都不如了。”

她在碗池边立起身来,把手往厨裙上擦了擦,平静地说:“你真的要给我?”

“黑子都能给你看门呐,我能为你做什么?这些钱又算什么?”

“我要收下这些钱,你就真的回不去了。”

“为什么?”

“我要是收下了,你还拿什么还给人家?你难道真想在这里躲一辈子吗?”

他咽了口唾沫,说:“你放心,这些钱都是干净的。”

“干净?干净你为什么还躲到这里来?你没偷人家的钱?你真的杀人了?”

他怔了一下,说:“不管我做了什么,我到这里来,对你,对这里,真的没有恶意,请你相信我。”

“钱在这里是没什么用处的。”她又低下头去洗碗。

“就当做是你再给我一次恩惠吧,让我躲在这里能够安心一些。”他把钱留在饭桌上,回屋去了。

假如金钱不能用来报答,那我在这里真的是一无是处了。他想。只是这种报答来的真是滑稽,钱送出去了,得到的倒像是别人的一份施舍。这是什么逻辑?杀了个人,生活就全走了样。以前是在别人的感恩中生活,现在却得处处去感恩别人才能活着。今天被人打了个鼻青脸肿,明天要不被人打个脸肿鼻青的,妈的,又得去感恩了。没有人身权,没有发言权,少了她的庇护,出了这门就得任人宰割。公证呢?法律呢?没有,都被自己给抛弃了。他忽然意识到,一时的冲动所失去的并不只是一时的人身自由,人格,尊严,活得权利,死得主导,一切的美好,也都失去了。原来这些东西也需要法律来保护的。原来自己平时恣意的人生也只是法律保护下的一种游戏。

那么这里呢?这里的游戏又是什么?法律又是什么?

阿碧把熬好的药汤端进来了。

“钱我先帮你保管着。什么时候要,再向我要。”烛光照在她的脸上,一闪一闪的。

“他们,还会来找我吗?”

“你不要招惹他们就是了。”

“真是奇怪,他们不收留我就是了,为什么还要对我像仇人一样?”

“你破坏了这里的规矩。”

“规矩?”

“你要是还想在这里呆上一阵子,就躲在屋里,没事别到外面去招摇。”

“这里还有什么规矩?”

她沉下脸来,说:“知道的太多对你没好处的,到时候想走也走不了了。”顿了一下,又说:“我想保也保不了你。”

他试探着问:“你能帮我给他们用些钱吗?”

“我都跟你说了,钱在这里没什么用处的。”她把药罐子里的药汁倒在碗里,提着空罐子出去了。

他关上门,把新衣服试穿了一遍,裤头小了点。明天什么时候让她帮忙改一下裤脚。他想。